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捆缚她的多足类绑带还静止不动着。


    许多唇足纲的确存在周期性的休息状态,它们会将身体团成车轮状,藏进不被打扰的角落,生理活性大大降低,形同睡觉。但严格说起来,最多算是代谢抑制的蛰伏,与人类真正意义上的睡眠还有一段差距。


    而缨虫有所不同之处在于,它具备更高级的脑神经中枢。会不会形成复杂睡眠活动有待研究,至少,当前这个时刻,它对环境刺激的反应度最低。


    借着清晨的蒙蒙光线,谢梳用仅有几根可活动的手指朝缨虫的第二腹节摸去。


    整块腹板平坦坚硬,表面蜡质防水层与钙化表皮,起防护作用,赤手很难突破,但两块矩形板之间相对柔软,有柔性薄膜链接包裹,能供给运动时的缓冲并储存弹性势能。


    她将指尖卡进了甲缝间,这里是它为数不多的弱点,可想而知会有多敏感。


    因此,尽管动作很小心,缨虫还是被惊醒了。


    触角闪过,她眼前抵近一片鲜红。


    它整体没有大幅度运动,只是凭借极其灵活的躯干,将脑袋弯折了过来,看她在干嘛。


    谢梳对上那四双簇拥成团的硕大虫眼。


    距离过近,它每一枚繁复的小眼皆倒映出她的面孔,黑白交织光影晃动间,好似水汪汪的。


    单这样,乍一看还有些可爱。


    但配合上它张牙舞爪的威吓兵器,画面就不那么美好了。


    血色的触角悬空游弋,狰狞的毒颚缓慢张拉,在淡墨般氤氲的晨雾里,这赫然显形的怪物,惊悚程度不亚于任何恐怖片。


    尤其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被逮了个正着。


    ——她在摸索给它植入的电磁环,琢磨人工启动办法。


    只要操作人员愿意,电磁环除了定位、禁锢,还可以是一枚微型炸弹。


    威力不小,通常情况下最好遥控,如今情况非常,她只能舍弃自身安全,尝试手动。


    更简而言之——


    她、想、让、它、死。


    第21章 缨虫(十)


    谢梳摸到了相应位置,哒,一声悄然而能令心脏停跳的触拨,她在那一秒钟按了下去。


    然后将手从它身下抽回,她脚底用力,趁缨虫因茫然而懈怠的间隙,竭力挣开了它,单手撑墙,啪地按到开关。


    通往防空洞深处的门打开来,她几乎是趔趄着栽进去。


    缨虫半条身子腾跃而起,哐当!它扑过来,多对附肢重重划过金属闸,发出钢筋铁骨般的激烈碰撞声。


    但此时的她已经按下门后闭合开关,它失了准头,没能赶上,谢梳仿佛听见了它的尖叫。


    半秒的错失,容纳它心仪猎物的缝隙彻底消失。


    黑暗像巨兽的大嘴蓦然闭合,将人吞没。


    鲜少这样剧烈运动,谢梳跌坐在地,胸口剧烈收缩扩张着,靠墙等待了一会儿。


    1、2、3……


    然而,五秒过去,她始终没等到预期里的爆炸声或是任何震动。


    这里隔音太好?还是电磁环失效了?


    她摸不准,又在原地呆了会儿,然后从口袋摸出一只手表样的环带。


    无光环境里全凭靠触觉行事,她摸到右侧按键,轻轻一摁,手电模式打开。


    噔,白色光束照向隧道深处,被黑洞洞的前路吞没。


    不知道什么年代、什么组织修建的防空洞,拱形隧道,顶很低,估计最高处两米不到,石壁黢黑掺杂灰白,地面遗留了许多建材杂物,两侧有岔路,四通八达。


    她昨天进来探索,苦于两手空空,最终止步在三十米内。本以为还得等上好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获得了重返机会。


    这东西就揣在缨虫带回的这件实验服里,多功能野外随身道具,除了照明,还可以是短距通讯工具、长距信号发射器和电流防身器。


    她在检查衣物时摸到,瞟一眼确认没损坏,就放回了衣兜里——缨虫实在聪明,她不敢当着它的面表现出异样。


    等不到外界声响,她不敢开门,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意料之中没有信号,索性站起来,手扶着粗糙石面,往通道另一头走去。


    她是既来之且安之,出不去就算了,能出去,那还是出去吧。


    这地方清静归清静,睡觉骨头疼。


    隧洞幽静狭长,空荡荡回响着她的脚步。光源白惨惨晃动间,连带前方的道路也在摇晃,头顶石块像是随时会坍塌掉落。


    谢梳留意着表盘信号提示,不断调整方向,经过漫长穿行,终于,渐渐临近了出口——她猜测是出口。


    通道在收窄,远远出现了上行阶梯,由悬空水泥板搭建,斜上方白光越来越强。


    习惯了黑暗,骤然恢复明亮,谢梳有些睁不开眼。


    于是趁着信号恢复,她先低头发了个求援讯号,再虚合着眼往前。


    最后一扇单薄的铁门挡在面前,她拨动插销,吱呀,潮湿冰冷的空气灌入。


    十来秒后,随着视锥细胞与视杆细胞交接完毕,模糊的景物变得清晰。


    视野回归正常,然而,谢梳的脚步却慢下来。


    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止。


    她看见了蜈蚣。


    正前方台阶、两侧墙壁、锈蚀的管道、上方承重架边缘……密密麻麻,到处是脚,不、多脚的长虫。


    缨虫的虫族大军。


    昨夜下了雨,它们聚集在这里休息。


    作为兵虫,它们不如它们的“总司令”体型庞大,也不以智力见长,而是高效率的杀戮机器,作为活物只有一件目的——接受命令,铲除异己。


    但它们并不能理解人类直接下达的指令,只接收缨虫发出的化学信号。智力是双刃剑,神经系统越高级,越擅长趋利避害,假如它们都有脑子,大概率会内部先斗个尸横遍野。


    长长短短的触角摆动,红色的、危险的浪潮,在这样纯粹黑白灰三色的废弃人造工事间,鲜明如招展的军旗。


    当然,是敌军的旗帜。


    什么叫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上下,左右,远远近近,所有触角不约而同倒向她。


    兵虫们齐刷刷“望”向她这个不速之客。


    谢梳安静、缓慢地后退,但为时已晚。


    沙沙沙……不知是哪一只先起的头,它们冲她爬来了。


    头部翘起,尾部也翘起,杀气腾腾。


    虫潮从四面八方涌进狭窄通道,无数步足迈动,整齐划一,聚成磅礴的怪兽。


    为应对各种环境,它们被制造得大小不一,但为了足够的破坏力,多数都在一米以上,毫无疑问的巨型蜈蚣。单拎出任何一只都能叫成年人发怵,别提如此庞大的数量。


    是嗅到了她身上缨虫的味道吗?


    谢梳随即推翻了猜想——不,真是这样的话,它们更不该表现出攻击性。


    答案很快浮现。


    哒、哒、哒。


    有节奏的轻响从洞口传来,混杂在步足碰撞、硬甲摩擦里,竟也格外突兀明显。


    很熟悉的动静,谢梳听过太多太多次。


    她望去,掠过灰蒙的水泥板,向上,刺眼到仿若来自天国的白光里,赫然一片红到滴血的色泽。


    缨虫出现在入口高处。


    那碾压式的体型,不可忽视的体色,以及高高扬起、能够轻易扎穿人类脖颈的毒爪……无一不说明着,它是它们的王。


    同时也说明,它发怒了。


    极度的愤怒。


    它像一尾准备御敌的眼镜蛇,头部微抬,持续发出进攻前调。


    谢梳的目光移向声源处,它右侧第五、或者是第六枚足在律动,角质化的尖锐爪尖叩击着墙面,宛如恶魔收割魂魄的倒计时。


    不是她与它约定过的频率,她无法解析。


    哒哒哒、哒哒哒——


    兵虫们跟随响应。它们不断抬起一对足再砸下,制造出千万人大合唱般的轰鸣,在小小空间内回环往复地叠加,令周围岩壁也震颤,恐怖骇人。


    这气势恢宏的一幕,像极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她们的项目非常成功。


    只是,当这样一支军队反戈一击对准自己,结果是灾难的。


    兵虫在逼近。


    谢梳注意到,它们中有不少带伤的,触角折断,步足残缺,还有背甲坑坑洼洼,灼烧般的焦黑痕迹。


    这些伤很怪,不是它们在自然界狩猎搏斗可以形成的,更像是……枪,弹片,火焰喷射。器。


    再结合缨虫昨天带回来的东西,真相近在眼前。


    它们的敌方,是人。


    她好像这会儿才尤为清晰地体悟到,缨虫是一个陌生的、全新的、不属于现有任何生命形式的怪物。


    它不属于创造了它的她,它拥有它自己的思想、情感、行动力与决策力。


    所以她杀死它的计划失败,也许,它已不能再被归类为实验体?


    谢梳很认真地思考。


    ……


    缨虫的确愤怒到极点。


    不管是因为她的欺骗,她的背叛,还是,她的无情。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