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他嘴唇翕张, 正要将心中的怀疑诉之于口, 便见白皙腕间交缠鼓动的黑红血线缓缓勾勒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殷”字。
连舒眉心一跳, 连一旁的九长老也不由得下意识脱口而出:“殷?!”
殷玉?!
“殷”字显现了十息左右便重新混乱起来,那些纠缠的暗红血线在腕间如同一团小小的心脏, 似乎伴随着远方主人的气息消散而失去了某些桎梏, 挣扎着往其他地方去。
连舒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险些无法思考 。
殷玉何时留下这道术印的?
连舒眼瞳急颤, 尽管十分信任殷玉, 可面对接近失控的血线他还是不由得调动灵力试图将其逼出, 可血线却灵活地顺着整条手臂直往最要命的地方去。
妖丹。
面色霎时一变, 连舒猛地抓住眼前还一头雾水的九长老:“它往妖丹去了!”
话音刚落,术印留下的血线便猛虎扑食一般露出獠牙,往那颗毫不设防的妖丹攻去!
仅仅刹那, 熟悉的痛感就将连舒奔逃后泛红的脸一点点扭曲,抓住九长老的五指都快要陷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疼得脸色青白, 断断续续地:“妖丹……要碎了……”
*
末虹谷一战后的两三个月里, 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便是天狐宰耀飞升在即降下的天雷。
“那雷劫着实古怪, 后面劈下的天雷道道漆黑,远远看去就让人脊背生寒, 也不知是飞升天雷皆是如此,还是唯有天狐渡劫如此。”
有人忙不迭接话,彰显自己消息灵通:“自然是后者。巽衍宗已放出消息, 说妖族也是被丹不为算计了,天狐破阵吸了孽力,天道哪会容他飞升!”
城门边三三两两的修士聚在一起,有人啧啧颔首,旋而遗憾摇头:“就是可惜了殷玉真人,和穷凶极恶的天狐一齐魂飞魄散,可惜、可惜……”
“是以不能让真人白死!虽说妖族没了天狐不成气候被各宗击败,可到底碍于邪胎之祸,仙门人手不足,没能一举将妖族清理干净,四散而逃的小妖不知藏匿何处,我等散修也要出些力气!”
“道友所言甚是。”
天狐只坚持了不足五日便死得干干净净,期间雷劫中心无人可以靠近,甚至在两人魂飞魄散后周边十几里都无一人可踏入其中,故而心怀侥幸想探明其中是否有活口的晦无厌只能作罢。
而在正道分出精力追杀其余妖族时,越明商正死守在晦无厌修炼的洞府外。
两族开战后,他被留在宗内照顾伤员,连日脚不沾地,连舒晕倒在宗门前的消息时隔半日之久他才从他人口中得知。
“……不管让我看几次,我都是最初的回复。”罗遇不知第几次被周普仁拉过来,无奈道,“里头有宗主亲自护法,何须担心?再则,那道术印乃是真人留下,自当不会真的危及他的性命,最差,亦不过是当初那般修为尽失,但好歹留下一条性命,有命在,未来就有万般可能,倒不必因一时之失而……”
眼看周普仁拼命朝他使眼色,罗遇嗓音一顿,但还是实话道:“周师兄,恕我无能为力。”
他的视线落在席地而坐,弓着腰、久久沉默的越明商身上,直言:“伶妖之躯是不能不除的隐患,纵使阴差阳错地被他夺舍成功,可只要这具身躯内妖丹尚存,就不得不多想……现今妖族对仙门弟子如何憎恨也无需在下多言,万一他们再度盯上这具躯壳,引出下一桩惨事来呢?”
他气虚,可说出的话却是理性得显得薄情:“伶妖不能留下……”
“罗师弟”周普仁急急扯住对方的衣袖,示意他勿要多言,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现在人还在里头生死不知,便早早说这些,到底有些不太恰当。
“咳咳、咳咳咳。”周普仁清了清嗓子,余光紧盯着坐在地上低头不语的人,抓耳挠腮地想着如何安慰人,“吉人自有天相,那可是真人特意留下的术印,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的。”
他一撩衣袍,洒脱地坐在越明商身侧:“我是不知你们二人未来是如何打算,是留在宗内还是下山,可罗师弟有一事说得很对,他用着伶妖的身子,就怕被贼心不死的妖族惦记,倘若往后你们离宗,妖族盯上他这可如何是好?这样一想,妖丹碎了,也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回应他的是一双漆黑而又显得阴沉的眼睛。
越明商讥讽得扯了扯嘴角。
无人知晓当他迟迟从别人口中得知连舒失去意识被人背回的瞬间是有多惶恐无助,就怕自己又一次做错了。
连舒信誓旦旦让自己等他的模样还尽在眼前,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
他垂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上还未消失的蛇纹,将一双眼睛逼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丝也不敢眨一下,唯恐就那么一下,指间的蛇纹就如隆冬的雪一般,遇上初春就消散得干干净净,一点水迹也留不了,那时……那时他要怎么办才好?
他该让谁去赔命?
殷玉吗?
可是他也死了啊……
越明商眼瞳干痛,可还是执拗地一眨不眨。
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令越明商十分枯槁,双眼深深凹陷,因不敢阖上一会儿,眼底也青黑一片,一颗心本就被人掐来碾去,周普仁却还想他接受这样的现实。
“……动身前,连舒也信他,可现在呢?”越明商声音干哑,“他留下那道术印时连舒知道吗?他若是知道,不会瞒着我,可是我不清楚,就表明了连舒也不清楚。殷玉留下后手,是想做什么?防着谁的?”
这段时间,殷玉的形象在他心里变了又变。
殷玉瞒着他们偷留下术印为了什么?越明商害怕这背后代表的是令他不敢想的现实,或许……连舒也被他骗了,殷玉根本没想着留下伶妖,也没想过留下借用伶妖之躯行走世间的……连舒。
殷玉是这样的人吗?
越明商已经怀疑起自己看人的眼光,连舒一倒,他看谁都有着两幅面孔,谁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可令他倍感无力的是,纵使怀疑铺天盖地压得人无力喘息,却仍不得不将连舒的生死交在他们手里,尽力说服自己。
殷玉不会是这样的人。
“自然不是防着谁!”周普仁想也不想张口便道,“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等他出来一切就都知晓了。”
这一等又是几月,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洞府前人来来去去,唯一不曾离开的只有越明商。
时而周普仁忙里偷闲陪上几个时辰,时而牧景山忧心忡忡地候在远处,目光关切地在石壁和地上的人徘徊。
“周师兄,按现在的情形,万一……”牧景山犹豫道,“万一结果并不如人意”
“嘘!”要不是他们离越明商离得得远,周普仁都直接上手堵他的嘴了,“真人与师尊共同出力,世间还能有什么难事?区区一颗妖丹,手到擒来罢了!”
“师兄,这不是妖丹的事儿。”越等,牧景山心中越是没底,“妖丹一碎,伶妖躯壳随之土崩瓦解,且元婴定会遭受波及,若元婴亦随着妖丹……宗主,真能救他吗?”
周普仁苦着脸:“师弟,你嘴里能说些好听话吗?”
“抱歉。”牧景山低下头,握紧了剑“我只是担心。”
话音刚落,石壁忽地轰隆隆两声,引得地面砂砾微颤,也引得原本神色凝重立在远处的两人匆匆上前。
“师尊!连师弟他”周普仁拉着牧景山三步并两步赶去,可当看清那人时,双脚便滞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地上恍恍惚惚的越明商。
牧景山不知周普仁当下想的什么,只忧色全消道:“没事就好。”
石壁之后,赫然是面色无虞的连舒。
虽说心中存有许多问题,可对感情一向“无中生有”的周普仁知道眼下谁更需要久违的独处,于是冲着牧景山抬了抬双眉,挤出一个对方看不明白的暧昧笑容,便亲亲热热地抓住对方的手,出声:“牧师弟,你来这几个时辰了,外头又该有一摞的杂务亟待处理。”
“可”
牧景山指向全须全尾,血色充足的连舒,欲言却被强硬阻止。
“走走走!”周普仁重新用力一抓,将人半推半扯地往外去:“听闻罗师弟预备着要下山,真要走啊?其实师尊心软,他再说说,指不定柳暗花明了呢……”
牧景山被推得连连踉跄,一面扭头去看身后两人,一面分出心神回:“罗师弟说他不好留下。连师弟”
连舒应声抬头,浅笑着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一切无碍。
周普仁与牧景山也遥遥回笑颔首。
他们一走,而替他护法的晦无厌还在洞府内打坐匀息,一时半会儿石洞外静得可怕。
说是牵肠挂肚都轻了的越明商见人出来却一反常态地重新低下头,指腹死死摁着手上的一圈蛇纹,深吸了好几口,才压住蓬勃的酸楚和安心。
连舒笑意一僵,观他压着身体石头似地杵在那,就知晓人定又在生气了。
他刻意放重了脚步声,对方脑袋轻动,却还是没抬头。
连舒单膝压在地上蹲下身,声音很低,却因为低音反而说什么都像是在调情:“地上有尘垢石粒,怎么直接坐下了?”
越明商嘴唇微动,却还是锯嘴的葫芦,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截然相反的情绪搅在一起,他也不知自己在赌什么气,气连舒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数次将自己置于险境?可这次连舒也不知晓,他能气他什么?
见他闭口不言,连舒兀地扬声逗他:“诶,你看,我现在单膝下跪像不像是在求婚?”
越明商脖子一僵,明知里头含着几分逗弄,可就是忍不住诱惑悄悄抬了抬头。
一对上视线,还不待他调整表情,连舒的甜言蜜语就先一步到来:“啧,还是不像,你得站起身来才像。”
越明商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继续忍下去,良久,那股燥火被三言两语压下,他才张嘴:“我有些生气,一开始气殷玉在你身上留下术印,让你躺在里头半死半活几个月。后来又气你,气你不该将人想得太好,万一殷玉只是表面君子,最后将你算计进去……可现在想通了,我是气我没能力救你。”
连舒:“以为你要怪我让你等了这么久,没料到,张嘴就是大段情话,越师傅,你小时候不是吃饭长大的,是吃糖长大的吧。”
越明商酝酿的话被他一搅,瞬间淋淋漓漓的:“……”
连舒握住他微凉的手将其落在小腹上:“别气,你摸摸,没少一块肉。不过就是妖丹没了。”
其实洞府内他早有了意识,不过当时的情形他无法分神。
“腕间的术印是殷玉在仙鬼崖时留下的,那时我在殷玉跟前提及搜寻药骨最先是为了自己能摆脱伶妖的身份,殷玉便随口一句他能帮我。不过彼时我苦恼于如何救你出来,他仿佛随口一说,留下术印后就改换话题,所以我也未能留心,出了仙鬼崖更是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才没告诉你,怪我。”
连舒一五一十地解释着:“妖丹一碎我本该和穿越之初那会儿一样筋脉尽断,元婴碎溅、修为散尽勉强保住性命才对。”
提及这事他心绪复杂:“但我安然无恙,多亏了殷玉和宗主……”
术印无甚威胁,不过是在他与殷玉之间构建起了可供灵力存储调用的通道罢了。
要助天狐飞升,以殷玉的修为境界补齐最后的差距实在绰绰有余,而多出的精纯无害的精元,便经术印不断地为连舒修补遭受重创的身体。
期间他几度觉得身子要被炸得四分五裂,元婴如半化的蜡烛,体内脏器也快被铺天盖地的热浪熬干了,好在一旁还有教导他引精元愈合伤势的晦无厌在,苦都没白吃。
为避免人看出什么端倪,出来前他吞下不少丹药提了提血色,这才没有双足发虚的狼狈现身。
他的手背被连舒的掌心覆盖着,越明商细细感受了片刻,嘴唇抿起微微笑了笑。连舒见之也眼睛稍弯,温情之中夹着五六分少年人的朝气蓬勃,仿若同那些异木奇花般也被春神抚顶,令他点缀世间。
“起来吧。”连舒顺势抓住他未收回的手,拉着人一道起身。
越明商双脚发麻,连舒一条胳膊扶着他,另外一只手替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他微弯着腰,掸完浮尘后再为其扯平腰间的衣褶,越明商看着看着,心底便涌现莫大的柔情和想将人绑在身边的欲望。
“连舒,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越明商不愿久留,唯恐又生出变故迫使他们分别,“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就走?我们下山,到时候我先将你关上几个月,睁眼闭眼你看的都是我,等我看够你了,处腻歪了,我们再换个人多的地方逛荡。”
连舒轻笑,心想,又在说情话了。
他熟练地用衣袍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目光落在对方泛青的眼下,瞬间心软成泥:“恐怕要再等等,还有件事没尚未做成。”
越明商不解:“什么事儿?”
连舒只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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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陨落弟子念诵完经文后,活下来的人还是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期间巽衍宗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身份尴尬的罗遇下山,这事并无太多人知晓,只周普仁牵线,拢共不到十人为他设宴送行,二则在罗遇下山半年后,魏逊魏清也拜别了师门下山历练,预备在昔年旧址重振玄机阁。
最后,连舒与越明商也被记作客卿,入了名册,再不算是漂泊无依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