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一大早紫光狐便趁着殷玉还在打坐入定,跑到屋外虽说幻境中与现实已经有了诸多不同, 可狐狸每日总精力充沛, 不是撕咬身下的软褥子, 就是跳到殷玉身上, 无视对方闭目凝神、闲人勿扰的姿态, 嚣张跋扈地双足踩在他的肩膀,前爪搭在他的颅顶, “嗬嗬”“老贼”个不停, 让人不堪其扰。
饶是才进入幻境不久, 心情复杂且还未能平复的殷玉也止不住摇头叹息, 面上的疏离之色熬不了几个时辰, 便唇角一抿, 彻底化开荡然无存了。
草屋后方三百米处有条淙淙而过的溪流,清洌可鉴,不多时, 紫光狐那身瞩目的艳毛便在水面投下如丽霞光的倒影。
狐狸低下头,先是百无聊赖地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泉水, 下一秒便偏开头去, 面上的嫌弃之色极为明显, 呸呸几口腾身而起踩了几脚浅水略当撒气。
它被殷玉惯得无法无天, 吃的喝的全是上等的灵泉灵果,偶尔殷玉离开猎点野食, 也得在狐狸炯炯有神的目光中用数种香料腌制增味。
紫光狐踩了几脚,又重新涉入浅水,垂首盯着水面上不太清楚的倒影看来看去。
几日前, 入山回来后的殷玉老贼总是恹恹提不起什么精神,它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古怪,只觉得老贼不如往日话多。
有时他坐在蒲团上,一坐就是整日,它不满地跳到他身上,老贼也不会如从前一般抬臂搂住它的脊背让它借力攀登,只睁开眼,欲说还休,面色是狐狸读不懂的复杂与纠结,眉眼分明已经柔软下来,可是唇角却紧绷得厉害。
似是认为这样的亲近不太妥当,可又无法硬下心肠拒绝。
紫光狐见他只叹了几声又闭上眼,不动如山,不似以前好声好气问它“怎么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克制不住的郁气,气得它用前肢去撞他的脸。
“老贼!听话!”
殷玉脑袋被这撒泼的狐狸撞得微微后偏,直教紫光狐吼得声音染上一丝干哑,他才松懈下双肩,似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是哪里不如意了?”
狐狸与他面对面,见他败下阵来心里这才舒坦。
但是殷玉和从前的沉静相比,缄默的半个字也不愿蹦出,还是让罕见敏锐的紫光狐记在心上。
于它而言,殷玉是伺候自己的手下。紫光狐若有所思,觉得这样疲惫倦怠的殷玉许是吃的少了才这样闷闷不乐,于是它前肢将金碟里洗净擦干的灵果刨了刨。
在殷玉的溺爱下,紫光狐的食碟水碗也是放在桌上,只要它拱出舒服温热的狐狸窝,轻轻往前一跃,便能不沾尘埃地抵达金碟面前慢慢填饱肚子。
如今,狐狸却端坐在金碟面前,微微扭头看着仍旧闭目的殷玉,不满地吼了声:“老贼!听话!”
殷玉闻声睁眼。
狐狸又回头,用鼻尖戳了戳碟里剩下的果子,示意他拿走自己吃。
殷玉却不解其意,以为是它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于是收起灵果,取出色香味俱全烹好的兽肉放了进去。
甫一嗅见这气味,紫光狐自己先舔了舔吻部,没被安抚,反而更是羞恼,气殷玉藏了好东西让它吃这么久的果子!
这一生气,它便决心让殷玉再多饿半日。
狼吞虎咽后,狐狸心满意足地甩甩尾巴,愿意给人好脸色,就轻巧一跃,盘在殷玉腿上打起咕噜。
不过乐极生悲,囫囵吃下块筑基圆满兽肉的狐狸,到了晚间,便开始止不住翻滚。
最初,殷玉只以为它睡得舒服才惬意打滚。
狐狸忍痛力极强,痛了近半个时辰也只是烦躁不安地滚来滚去,从殷玉的腿上滚到了蒲团,再由蒲团滚至灰扑扑的地面,到了此时,殷玉才惊觉异样。
“宰”殷玉下意识启唇,旋即色变抿唇,慢半拍地咽下那个名字,只抬手轻轻按在狐狸身上,“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紫光狐强撑着要起身,但是肌肉又酥又麻,骨头也发痒,身上的每根毛发都仿佛针扎在身上,还不等它四肢都打直了,便脑袋沉沉地撞在地上,不到半息,又被殷玉搂在怀中。
还是没有低吟出声的紫光狐被人放回榻上,殷玉先是探查四周,不见幻境有破损裂痕,又将视线落在急切起伏的狐身上。
温和的灵力流转一周后,殷玉面含懊恼。
他一时分不清此时的紫光狐与宰耀,想当然觉得不过区区一块筑基圆满的兽肉,给狐狸解馋顺手为之。可幻境中,真以为自己是未开智的狐狸的宰耀,修为体质也下意识地被压制在了小妖兽境界,如何能挨过兽肉里的灵力。
殷玉气息沉沉,有些懊悔自己神不守舍,以至于在这种小事上犯蠢。
“殷玉……”
紫光狐却适时唤了声。
痛得抽搐的狐爪不轻不重地抵在殷玉的脸上,它是不知道安慰的,只下意识不喜他露出这副模样,觉得自己被小觑了,便龇牙咧嘴让自己显得凶狠如常,喉咙闷闷两声,威吓他:“老贼!”
殷玉心里五味杂陈,明知面前的是同他素不对付的宰耀,可见他这般,还是软下心肠,替其平复暴躁的灵力,想让他舒服一些。
紫光狐的一只狐爪被人轻轻捏住,只要它稍稍用些力道就能抽出,可狐狸只费劲喘着粗气,半睁半合的眼睛时不时从殷玉隐含不忍的面上一扫而过。
“此事是我的过失,兽肉你还吃不了,你修为低下,实力还弱,如今吸收不了灵兽肉里的精能。”殷玉轻声细语地认错,“等你好了,我便再入山打些寻常的猎物,撒些香料烤一烤,味道和今日的兽肉也不差多少。”
狐狸却只挑拣着听。
听他嘲弄自己修为低,狐鼻当下皱起鼻龇牙,目光不善地怒瞪过去:“殷玉老贼!”
自己有错在先,殷玉听此难得应下这称呼:“我在这,怎么了,还疼得厉害?”
他将摇摇欲坠却还想起身示威的狐狸轻柔却强硬地摁回软褥上,又怕它躺得不舒服,便再取出一方软枕塞在它的怀中,让它发虚发软的四肢能有个依靠。
一通忙活后,紫光狐终于舍得哼唧两声垂下怒睁的圆目,尾巴不动声色地扫了下被勾得脱线的被面,一面被莫名其妙的痛楚折磨,一面又被心底涌现的暖热满足安抚。
只是自尊心强又好面子的狐狸还是对他无意间吐露的“修为低下、实力低弱”耿耿于怀。
它撩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端详着面前揉捏自己身体,替它舒缓筋骨的殷玉,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艳毛,忽地想,我为何长得和老贼不同?
紫光狐抽出狐爪,一下按在殷玉的手背上,想着,妖兽化形要多久?它化形后也会长成老贼这样?还是和以前见过的修士差不多?
不行不行它必得比老贼高、比老贼壮,自己既然是头,必要生得高猛威武、气势唬人才好,这样敌人一见它就心生怯意,它才不费什么功夫护下好欺负的殷玉老贼。
浮想联翩的狐狸未注意到周遭景物如湖面般浮泛起圈圈涟漪,殷玉心下一紧,猛然偏头,眸光凝了瞬后,那点使人心中忐忑的涟漪便在狐狸未回神间悄无声息地平复下来。
只是当殷玉再松口气重新回头和榻上的紫光狐面对面时,方才凝重、对幻境忽然变动的疑惑都全部凝固在了脸上。
原本自己的手背被狐爪按在掌下,可扭头的功夫,手背上一点的重量和热度现下却几乎完全笼住整张手背。
蜷缩在被褥上的狐狸不知所踪,转而是个一丝|不挂的男子,毫无羞耻之心地侧躺在上。
对上那再不可能认错的脸,殷玉如遭雷劈,被握住的手几乎想也不想地抽出,重重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之上,只等面前的宰耀压低眉眼露出敌意,自己便抽剑而出,将其拦在此地。
可宰耀却无知无觉,微微歪着脑袋盯着不知为何后退且惊疑不定的殷玉:“老贼?”
狐狸时期的声音与化形为人后的有些不同,少了不辨性别的嘶哑,多了男子的浑厚,口吻里的疑惑清清楚楚,而听见稍显陌生声音的狐狸,也惊得瞪大眼睛,终于循着偏移的视野,后知后觉察觉了自己身体上的异样。
可还不等他看清全部,身下的被褥就被人扯出,他顺着力道往内滚了半圈,刚要怒吼一声“殷玉”,被他又睡又挠、破破烂烂的被褥就兜顶而来。
宰耀眼前霎时陷入一片漆黑。
殷玉按在储物袋上的手缓缓垂落,几息后又紧紧攥住,平复着乱蹦的心脏。
忽然对上宰耀的面孔,饶是殷玉也心悸良久,更别提对方还以赤裸的姿态,虽说都是男子,但碍于双方身份,他还是做不到面不改色。
欲图厘清现状的殷玉想走又不能走,只僵硬地站在床边,看着被他遮盖住的宰耀用不太熟悉的手脚推着被子,又气急败坏地叫他“殷玉”。
眼见被子快被他踢开,殷玉立刻按住被角,脑中思绪一刻不停,看着四周如旧,再无异样,才恍然大悟。
是了,这个幻境半是随了宰耀的心意,他本人自然也能无意识对其修改。
譬如他学习人言也比现实好上许多,不再只有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眼下,幻境免不了受他心意影响,加之方才替他淬炼了兽肉中的灵力,化形之日提早多年也合情合理。
殷玉抿紧嘴唇,头疼欲裂,心力交瘁。
对上紫光狐,甚至天狐,他都能温声细语,将怀中野性难驯的狐狸与日后凶残暴虐、死不悔改的宰耀作出些微区分,藏好他紧绷的一面,亦能坦然承认因狐狸主动亲近而软化的心肠。
可面对宰耀,他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啊……
被褥下的宰耀不知殷玉所虑所思,只气吼吼地去撕咬、乱拱和咆哮,觉得忽然变化出的长手长脚并不利索,干脆再心念一动,重新成了被喂得油光水亮的紫光狐。
磨牙凿齿的狐狸从缝隙中探出脑袋,迎上惊愕旋即又大松了口气的殷玉,抖了抖身子,立刻凌空一蹦,在对方松懈喘息之际,四肢猛地踹上殷玉的心口!
咚地一声亮响,殷玉被撞得再次踉跄后退两步。
从狐狸化人,再见人化狐而如释重负的殷玉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心口,失笑又无奈地摇头:“不过是怕你冷替你盖上被子,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紫光狐浑身炸毛,蠢蠢欲动想再踹一次:“气!”
它灵动聪慧异常,眼睛直直盯着还不认错求饶的殷玉,怒声怒气道:“生气!”
第137章
发起脾气来的狐狸着实不好哄, 但因刚才被灵兽肉折腾了一遭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才雷声大雨点小。
夜深了,紫光狐蜷缩在小小的床榻,就静静看着和他赔礼道歉的殷玉, 脑子里却琢磨着自己刚才是什么模样, 才将老贼吓得目瞪口呆。
它将下巴抵在爪子上, 忽地出声道:“说话!”
正哄它入睡的殷玉话音一顿, 旋即问他:“说什么?”
狐狸定定地凝视着身前这个人, 也稚嫩地模仿:“说什么!”
殷玉表情明显怔了下,但很快他的眼角眉梢就更加柔缓:“你悟性高, 学舌快, 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现在时辰不早了也该休息, 等明日, 想学什么话, 明日我再慢慢教你。”
这一句太长,紫光狐几度张嘴,有些语无伦次地:“你学舌……急天色黑……明日慢……慢教你!”
说完, 它颇为神气地咧了咧嘴,哼地一声从鼻腔滚出两道热气, 又斜眼去瞥因为它断断续续略显费劲的一句话而愕然的殷玉, 心里得意至极。
早该如此。
前几日老贼离去时就该是如此!
紫光狐心满意足地“嗬嗬”两声, 被灵力折腾了一遭, 有些疲惫的狐狸终于阖上眼皮,徒留侧身坐在床沿的殷玉愁肠百结, 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以幻境迷惑他人而取胜之术并非旁门左道,可鲜少使用此术的殷玉却在此时或者更早的时候,便有种欺骗他人情感的心虚和愁闷。
他同宰耀交手上千年, 虽说当年天狐驱使的幻海梵蛇还未身死之际也曾对他使用幻术,可哪次也不过是迷惑他的五感而为自己的杀招遮掩几分,从未如此做派……
这算什么呢?
明知此时的天狐心性纯粹尽管时常还是让人头疼忧心,可明晃晃的亲昵的眼神却像是审判他的罪愆时落下的抽灵鞭,每次对上狐狸的视线,胸口和前额都会隐隐作痛。
他宁愿真枪实剑地对上宰耀,也不愿像现在一般,囚他在此、遮掩他的记忆,用虚假的一切去欺骗他,看着对方不设防被地袒露胸腹,对他吼、冲他叫,用这样蛮横的姿态来表露自己的亲昵和欢喜。
殷玉一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但却因并非歪门邪道的幻术而心生愧疚,对着一个凶名在外的天狐心孤意怯。
反思的殷玉一夜未能平静下来,而自鸣得意的狐狸却是一夜好眠。
清晨,天穹还只灰蒙蒙一片时,紫光狐便已经迫不及待到了溪水旁瞒着殷玉自顾欣赏起来。
狐狸鼻尖触及水面,被凉得一激灵。
水面上的倒影还是仅有一只紫红狐狸,宰耀踩在湿滑的石块上,慢慢回忆昨夜体内涌现的力量。
几乎瞬间,它的四肢便滚烫起来。
昨夜灵兽肉的折磨掩盖了化形时的灼热,好在并不难忍,几息之后,不适应手脚的宰耀便身子一歪侧倒在了溪畔。
溪水浅浅没过了他的皮肤,宰耀因为这副窘态有些羞恼,几乎下意识张嘴想要唤一句“老贼”,可下一秒他便回过神来,戒备得瞳孔都缩小一圈,凝神扫视四周不见殷玉的人影后,这才偷偷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