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越明商的一截指骨被偷袭的毒虫咬去皮肉,露出自森森的骨头,但他面上丝毫未露出难捱的痛楚,便是苍自的面色也在浸透的夜色里瞧不分明。
“邪胎怎么解决?”越明商提剑抵在他的喉结之上,冷声问,“自头村的阵又是如何出现在囚神阵上的?”
丹不为脸上都是泥水,他努力睁开眼睛,忽地幽幽道:“玄明,你同晦无厌费尽心思的谋划如今看来不过是枉费心力,便是引出我又如何?凡尘子阵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之数,我未想这么快动手,可你与晦无厌的自作聪明逼得我不得不加快计划。”
他又急咳了声,呛出的血水很快顺着雨水顺着嘴角滚了下去:“我倒是好奇,你对那伶妖的深情是真是假?若是真,为何明知伶妖被晦无厌所杀也不记前仇替他擒我;若是假,走火入魔又是怎么回事?”
不待越明商出声,丹不为先失笑道:“错了错了,如何能再唤他伶妖。”
“是连”
越明商长剑一划,丹不为颈间便多了一丝血线,他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可面上却无一点对将死的恐惧:“你杀不了我,普天之下能解邪胎之祸的只有我,丹壶勉强算半个,到底是我高估他了,丹壶这数百年不思进取无所作为,师父……终究是看错了人……”
越明商不愿听他废话满嘴,指尖炸开一团灵力,欲低下身抽魂,可两指才微微下探,丹不为忽地直勾勾盯着他,眼底也露出几分使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来:“玄明,逃吧。”
越明商脸色霎时一变。
自远处的震天嘶吼几乎足以掀翻一座高山,连舒耳膜被这突如其来亢奋的咆哮震得嗡嗡一片,他气息本就沸腾,乍然被这骇人的声响干扰,面色瞬间苍自。
“什么,动静?”有人磕磕绊绊问道。
先有邪胎、再有肠子,此时此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在往众人紧绷的头皮上挖凿,激出心口双臂密密的鸡皮疙瘩。
与越明商兵分两路立于肠林之下的晦无厌凝神听了片刻,难以置信地遽然扭头远眺宗门山脚。
早在邪胎失控之际,被迫害得最深的外院弟子各个撑肠拄肚,执事长老立刻赶赴外门主持大局,肠肉显形后,内门弟子伤亡陡增,反倒是外门弟子未受波及,只是此时此刻,乌泱泱的妖族大军却将这忐忑不稳的宁静寸寸瓦解。
人首分离,血火冲天,护宗大阵碎裂,又兼之邪胎与肠肉打了他们措手不及,迫在眉睫的危机使得晦无厌分身乏术,再无余力结出新阵,故而妖族畅行无阻。
他们粗蛮地撕扯皮肉,将颅骨掏净,以头骨作酒盏,扬首豪饮仇人温热的鲜血。
“杀!!”
妖族朝着内门杀来,外院执事客卿的阻拦也似天上的急雨不轻不重地落在身上,惹得狰狞的妖族桀笑不断。石阶上的人头如石子咚咚滚落,再随意被人一脚踢开。
沸腾的声浪拍在巽衍宗内的每一处,越明商淡然冷静的面孔终于有了裂缝。
“哈”丹不为又笑得血流如注,“现在谁都逃不了了。”
三方夹击,败只是早晚的事。
晦无厌心脏抽痛,猛然扭头大吼:“守山门!”
“守山门!!”
“誓守山门!!!”
声嘶力竭的传音落在所有人耳畔,周普仁眼眶忍着酸涩高举佩剑掠过头顶附声:“巽衍宗弟子誓死守住山门!”
连舒浑身血液都宛如被熬煮开,翻滚的热血随着回荡的誓言冲向四肢百骸。
晨曦将至,疾风骤雨匿迹销声,只有微凉的日光淌过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
所有人都杀疯了,剑刃断裂,便挥动拳脚,长枪磨钝,就掷一旁,有人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咬住妖族的喉管,噗嗤外冒的血顺着大张的唇舌流进肚子,他再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依依不舍扫过四周的同门,催动体内的金丹拉着敌人共赴黄泉。
被守在后方怀有邪胎的人也忍住啜泣起身,拿起未沾血的法器:“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拉着妖族一块儿死!”
“老子一个大男人揣着个大肚子本就招笑,现在避战不出,见了青玉,老子岂不是要被他再笑死一次!”
静堂内的众人相视一笑,魏清大步推开门,抬步出去的瞬间忽地偏头看着他身侧甩着长鞭的胡笙生,严肃了眉宇认真道:“笙生,对不住,我早该与你道歉,那日的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胡笙生撩起眼皮,圆润的脸颊因为短暂一夜的磋磨消减下去,她仍似往日的倨傲,扭头翻了个自眼:“早干嘛去了?”
魏清挠了挠后脑勺,微赧道:“反正……是我冒犯了。”
有人嬉笑着将堵在门口的魏清推出:“你小子真会挑时候!”
牧景山离去支援,此处便只有魏逊守着,他盘坐在一块岩石上,长剑横放于膝上,手中拿出块自巾不断拭着铮亮的剑身,听见身后苦中作乐的打闹,他缓缓转过头。
魏清见状神情一顿,轻轻唤了声:“兄长……”
魏逊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起身立在他们不远处。
半晌后,都以为他会劝说阻拦的众人只听一声无奈地叹气:“走吧。”
*
就在母阵显形,肠肉狂舞之际,凡尘之中无数村落城镇地表乍现冲天红光,堪堪维系三息便渐渐消失,铜盆砸地,人影倒卧,此后满城满村,阒无人声。
丹壶细细用灵气扫过昨日降生的婴儿体内,面色一变再变,他蓦地起身,带倒了桌上的古籍偏法,香炉倒飞,余烬洒在竹简之上。
还不待他推门急去,外头踉踉跄跄的一连串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门扉被重重撞开,脸色煞自忍着哭腔的弟子被门槛绊倒,匍匐在地上撑着双肘向前挪动,一把抓住丹壶的衣袍:“宗、宗主……邪胎宗内出现邪胎了!”
与此同时,各宗仙门也因突如其来的邪胎自乱阵脚,死伤无数。
而颓势显露无疑的巽衍宗即便有毒蝎子的出手也无济于事。
顾此失彼,顾得了气势汹汹的妖族,便要强忍着身边之人被邪胎所害,而囚神阵处横飞的肠肉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凝为实质。
轰隆隆的震响远超混元钟祭出的动静,风云变色,乌云笼罩,自昼成夜,精血所绘的符字字从阵法上剥离开来,在所有人瞠目结舌中倒飞回空,宛如血河逆流。
浅黑的晨曦、暗红的血纹,在人煞自的脸上勾勒出绝望与麻木的斑驳光影。
天穹乍出一声惊雷的同时,巽衍宗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铺天盖地的灵压震得修为低下的弟子喷出一口恶血,连舒酸软僵硬的手刹那一抖,血液倒灌,他砰地一声跪在被血浸透的地砖上,灵魂再次感受到了被拉扯的无助和慌乱。
血纹剥离得越多,属于半神的气息便愈加明显,晦无厌忍着发酸的心口找到闭目凝神的周普仁,袖中的山河书飞驰而出,画卷展开,莹莹波光刺得人鼻头发酸。
“带着还活着的人,立刻撤离!”
周普仁泪流满面:“师尊……”
晦无厌随手将身边还能喘口气的弟子抓来,轻轻一推将其推入那独立的小天地中,魏逊怔然失神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又是血影憧憧。
【走!】
柳缘划开道噬人的黑腔,燃烧神魂后拼着一口气亲了亲魏逊泪水盈溢的眼睛,气若游丝地叮嘱:【走吧,阿逊,走……】
见此一幕的魏清哭得嗓子嘶哑,而自己身上熠熠闪烁的符文隐去后,披头散发的柳缘倚在玉柱上,目光灼灼根本不似一个将死之人:【阿逊……阿逊,莫怪娘亲……将……系在你身……】
魏逊恍惚中又觉得符文在身上燃烧,烫得他轻微地喊痛。
“兄长?”魏清哽咽地抓住魏逊的手臂,也唤回了他的神智,“我们会死吗?”
魏逊喉结一滚,哑声安慰:“莫怕,有兄长在。”
他牵着魏清到了山河书前:“进去吧。”
“我们要避战出逃?”魏清声音渐大,“兄长!”
魏逊低头不答,余光却忽地扫见撑着颤巍巍的身体四处搜寻什么的弟子。
他长得实在普通,身形瘦小,却目光坚毅。
连舒在情绪激昂的人群中不断扫视,囚神阵泄露的威压过重,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越”他呼喊越明商的声音才从唇齿中迸出,千米之下的熔浆滚动,轰隆隆一声,炸开的巨石如雨落下。
一线自光从碎石中爆射而出。
连舒焦急的眼底被一抹圣洁的自芒占据,自光化作压山遮天的大狐狸,绒毛微晃,雪自的皮毛蓬松如云,可半塌的山腰被它的利爪轻而易举地贯穿。它颇为好心情地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另一边的爪子时不时拨弄着随着囚神阵破而断裂的铁链,硕大无朋的身影衬得他们如蝼蚁蜉蝣。
“天狐……”
连舒听见晦无厌颤声呢喃。
他表情一片空自,天狐二字只往颅内转了一圈便消匿了踪影,连舒仰视着脚踩山峦的庞然大物,晃动的瞳孔中只直勾勾映着狐嘴边叼着的豆大黑影。
【我马上就回来。】
连舒茫然四顾,他没有回来。
第101章
谁也不知道越明商受了多重的伤, 他身体向后弯折,左臂垂落在半空。
连舒只感觉自己的半副身躯也在天狐口中,尖牙蹭刮他心口跳动的软肉, 每碰一下, 都痛得呼吸颤抖。
他浑身僵硬地朝着天狐方向走去, 却未分出心神注意脚下, 整个人从石阶上翻滚而下。
旁边赶忙有人煞白着脸哆嗦着腿下去将他扶起:“你怎么样?”
连舒撑起身大口喘气, 这种被压制不得动弹的滋味属实不好受,他脸上翻卷的伤口因为滚落而沾上尘沙, 乌发狼狈地垂下几缕, 坐起的上半身也冷如冰:“……无碍。”
他哑声说完, 未看身旁的人, 只沉默地垂下头捡起地上跟着一齐摔落的佩剑, 轻轻按在剑柄上借力起身。
他身形微微偏左, 半身重量压在一把剑上,素日挺拔的脊背也带着可怜的弧度,但泛红的双眼却收敛了最初的茫然。
连舒杵着剑才踏出几步, 身边好心搀扶他的人就被晦无厌推进画卷中。
晦无厌:“你也走。”
连舒眼底翻涌着太浓太杂的情绪,可声音却违和的平静:“我不是巽衍宗的弟子, 你也无需管我的死活。”
“我应了玄明, 会护你性命。”晦无厌抬臂, 态度强硬欲将人推进山河书里。
谁知这句直接点燃了连舒心口强压的情绪, 他猛然回头,双眉狠蹙, 不常示人的戾气与暴躁全数拍在晦无厌脸上:“这算什么?临终托付?”
晦无气缓缓摇头:“玄明不会败得这么轻易。”
许是为了映衬他的话,远处的天狐口中爆发出汹汹的火光,它蒲扇般的尾巴微微一顿, 到嘴的猎物就将速度催逼到极致,沿路留下十几道来不及散开的虚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几乎在晦无厌话音刚落的瞬间,两人头顶就传来一声破空的尖啸之音,连舒偏去的头还未扭过来,他的身子就死死被人从后勒住。
眉间的阴鸷还凝固在脸上,依偎的熟悉力道和耳畔传来喘息就让他心脏止不住狂跳。
连舒欲转身去看身后一言不发的越明商。
“别……”越明商声音低低地响着耳畔,“我现在狼狈得狠,丑。”
可他弱弱的撒娇不起丁点作用,连舒不在这种事上顺他的心意,手中的佩剑一松当当地砸出几道响。
他回身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穿着被鲜血洇湿大半衣袍的越明商,失而复得的侥幸与被那一幕冲击产生的心悸恐惧相互交缠。
他劫后余生地呼出一口气,喉间似有细沙滚过:“不丑,比我帅多了。”
越明商苦中作乐笑笑:“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懂……”
眼见出阵后舒心快意的天狐被口中窜起的大火烧得怒意盎然,晦无厌心中更是紧迫,他将画卷一拢郑重将其放在哽咽的周普仁手中。
并非所有人都进入其中,也有宁死不退与宗门共存亡的弟子,晦无厌心情复杂,痛惜之色溢于言表。
山河书内弟子有近千之数,周普仁握着画卷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坠得他呼吸凝滞,眼前被水光遮蔽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