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此事发生前,修真界和凡尘并未有过多交集,修士一心问道不理凡尘俗物,仙门也只是占个“仙”字,和凡间话本中怜悯众生、普度世人的神佛毫不相干。说白了,修士修仙,是为自己,并不为世人,所以才给了邪修用几十万人祭旗的机会。


    彼时,城内阴魂遍地,偶然途径此地的弟子发现异常,远处本该人口繁华的城内被黑压压的雾气笼罩,别说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就能发现那包裹一城的黑雾中涌动着一张张死相极为恐怖的人脸。


    弟子骇然回宗禀告所见所闻,之后,才有了正道围攻邪修的义事。


    那邪修本身便是化神初期修为,加之练成的万魂幡,生生能将修为拔至化神圆满。


    晦无厌身受重伤,十大长老被冤魂缠身几欲生出心魔,在正道占据劣势几乎要被邪修摄魂之时,还是当时的玄明出手,重伤邪修,封印万魂幡。


    也是因此事太过触目惊心,各大宗门才在附近的城镇内安插了信使,若有异常可传信宗内,避免惨案再度发生。


    而如今,也不知是那邪修的哪个徒子徒孙,竟又将魔爪伸向凡人。


    “明演山之事还未查明,玄明此前又赶往南郡,你涉猎空间类法阵,便由你带上一些弟子前去看看,若发现邪修踪迹,便一并消除,若虚惊一场是再好不过,不要对姜青多有责骂,他再如何也是玄明唯一的弟子。”晦无厌无奈对着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冥絮颇为头疼,“听见了吗?”


    “听师兄的。”


    *


    这边连舒还在探查法阵基石会布置在何处。


    “会不会是布在另一个白头村?”


    被迫扯着坐到桌前的越明商浑身提不起劲,随便翻翻书籍,恹恹道:“得先有阵法,后有虚界,也就是先得有你爸妈才会有你。阵法落成后,虚实两界同时存在,内外破阵皆可,当然,前提我们得找到阵眼。”


    “白头村就这一点大,怎么会查探不到?”连舒怎么也想不通,他们掘地三尺反复找却连一点线索也没摸到,连舒泄气又烦躁地吞了口凉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越明商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屈起,手懒洋洋放在膝盖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桌上放着前几日被连舒看过两遍的手册,他眼皮微垂,一心二用像是读故事似的翻阅两页,一边真心实意安慰受挫的连舒:“过几日冥絮那老东西要来,你就把事情丢给他呗,愁什么?你是个弟子,他是长老,有什么事当然是他冲在前面。”


    “你职位高还是他职位高?”连舒悠悠道。


    “你该问玄明地位高还是他地位高。玄明的事跟我越明商有什么关系?”越明商百无聊赖地再翻了一页,有些不爽,“我可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孩。”


    “大男孩?”连舒撩起眼皮看了过去,“奔三的那种大男孩吗?”


    越明商乐了:“说得你好像不是一样,你比我后死,说不定你都超过三十了,老男人。”


    连舒情绪平和:“要是可以,我愿意选择三十才死。”


    “……”


    这要他怎么接?越明商心里啧了声,顿时有种让截肢的人起来走两步、对盲人说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的要命愧疚感,但是转念一想,他也死了啊!那还愧疚什么?!


    越明商为自己也叹了口气:“加一。”


    屋内顿时陷入沉重的寂静,屋外夜风转大,开始为深夜会下的大雨酝酿情绪,黑云倾轧而来,衬得这间屋子的烛光渺小又黯淡。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的越明商忽地“咦”了一声,终于打破一室安静,连舒循着声音望过来:“怎么了?”


    越明商嘴里嘟囔:“等等,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连舒诧异地微微睁大眼睛,立刻起身坐过去看他将名册翻得哗哗作响。


    等确认完所有记录后,越明商才激动地一拍桌子:“他们都是晚上失踪的!!”


    “晚上?”


    连舒顺着越明商的指尖落在那小小一行的“子时、丑时、戌时……”,他沉默片刻。


    连舒沉默的时间太长,惹得兴奋劲过去的越明商看过来:“你之前不是看过两次吗?没发现这一点?”


    “……”


    “你怎么不说话?”


    连舒静静喝茶:“你的声音悦耳动听,听你讲就足够了。”


    “……”越明商狐疑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名册,电光火石间被他捉住了一闪而过的恍然。


    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起连舒,随后闷笑不止:“连舒啊连舒,你不会不知道这些代表的时间吧?”


    越明商指腹划过名册,当连舒的面清声朗诵了几行。


    连舒依旧风轻云淡地细细品茶。


    越明商仰头桀笑两声,而后抬起手臂哥俩好的微微歪着身体攀住他的肩膀,脑袋几乎都凑到他的耳垂,那股捉住人短处的幸灾乐祸硬生生将他的面容都扭曲了。


    “连舒,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啊。”越明商的气息拂面,带来的热与痒都恰到好处。


    连舒面不改容还在默默品茶。


    “上辈子你就读于哪所大专啊?”


    连舒终于动了,他咚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清亮:“第一,我复读了,擦线上的大学。第二,我毕业几年,看时间只看阿拉伯数字,不记得文学知识很奇怪?第三,你涉及学历歧视”


    他露出一个和煦动人的笑:“我鄙视你。”


    “…………”


    老男人,嘴巴还是这么毒,好烦!


    第25章


    “第四……”


    还有第四?越明商以为三点已经够够的了, 没想到还有个第四,他皱着一张脸等连舒继续说。


    连舒微微偏头,烛火的橘光从他的侧脸淌过高挺的鼻梁, 他的双眼中也沾染上一星两点的暖意。越明商在这样无声的对视下, 才陡然惊觉自己的左臂还紧紧贴在对方宽阔的肩上。


    “第四, 你靠得太近了。”连舒不再微笑, 口吻忽然带上几分令人心慌的疏离, “我不知道你具体还记得多少,或许你记得的事情多和我有关, 所以你的一些行为可能下意识带着一点……亲近, 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确认。”


    越明商忽然被连舒眼底的认真攫住心神, 那一刻心脏诚实地加速跃动, 他忽地想撤回那条胳膊, 可又觉得太过突然, 反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他紧张地滚了滚喉结:“什、什么事这么认真?”


    连舒平静的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在抿紧的嘴唇上,似乎在纠结措辞,很快, 他动了动身体,提着茶壶给越明商面前的杯盏斟茶, 才轻声说道:“首先, 我明白你的感情。”


    越明商瞬间收回了手。


    “我们之间的情况太复杂, 少不更事时有过一段朋友之上的关系, 加之这莫名其妙的穿越,我相信你, 你信任我,这是第一重感情。”连舒似乎知道自己上一句话对越明商造成的震动,沉默几秒等他缓过来, 才继续。


    “你的失忆是我没想到的,所剩不多的记忆大部分是围绕那段过去,也是让我没能预料的,所以我猜测,你大概也顺带记起当初的……悸动。”


    连舒微微侧目,看着眼睫不断扇动但未反驳的越明商,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出这番话,他的内心也远不如表面那般毫无波澜。


    现在的越明商和自己认识的十八岁的越明商太相似了,当然,他们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可人在不同阶段,性格注定会有所不同,大方向的底色不会更改,可喜好会。


    因为太贴合记忆里自己对他的认知,所以连舒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能明白,被囿于回忆的越明商对自己的那些好里,多少是鉴于老同学身份,又有多少是出于喜欢。


    连舒垂下佯装平静的双眸,听着身边开始加重的喘息,这次,他没留余地的说道:“其实上辈子我们根本没有说过分手这件事,毕竟失联得利落,你不记得太多,所以在为什么不联系这方面,跳过,我现在不想纠结谁对谁错。”


    他抬手,也像以前越明商那般,举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打断了对方启唇的动作:“先听我说。”


    “残缺不全的记忆让你心态重回十八岁,让你的感情也重回青春,而我们没有机会说上一句分手,也让你觉得好像可以再续前缘。”连舒的指腹滑过温热的茶盏,声音不徐不缓,也不带一点私人的情绪,好似在讲另一个人的爱恨情仇,甚至一点八卦戏谑的意味也没有,“别说你了,没失忆的我也偶尔会有这种错觉。”


    他自嘲一番,最后终于进入重点。


    越明商觉得事情好似没有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进行,甚至……甚至让他产生一种想要阻止连舒继续说下去的急切冲动。


    “连舒,我们”


    “你有过恋人,在国外。”


    越明商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在努力分辨这句话的含义,当好不容易分辨清楚,他又觉得连舒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越明商扯了扯嘴角:“我没有。”


    “你有。”连舒仍然不紧不慢地解释,“只是你忘了。”


    “我没有!”越明商的声音也很低,像是从胸口低吼而出,脸色也有种在强撑的轻松。


    连舒为他失去记忆却口口声声坚信自己没有而感到好笑,连带着神情也透出一二,口吻是越明商熟悉的无奈:“你有的。”


    “大三下学期,我最”他本想说最后一次收到关于你的消息,可思及同样被他隐瞒的电话,他停顿了两秒,随后丝滑换了说法,“高中的班级群里忽然很热闹,因为班长带着老婆去国外度蜜月,那几天他陆陆续续在群里发了很多照片。”


    就像是人生的第一次出国,要把照片先拍够本,那时候群消息几乎都被两人甜蜜的合照刷屏,然后底下就蹦出一些客套的祝福,随即话题越来越偏,从高中班上有几对小情侣,到现在他们的分合情况,或者谁结婚谁生小孩……最后,新婚燕尔的班长忽地爆出一句:【我碰见越明商了!】


    连舒没想过能从昔日同学嘴里得到越明商的消息。


    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后面的话。


    “他在教堂外遇见了你跟你恋人,一个……用他的话形容,是个很漂亮的金发洋妞。知道他是你的高中同学,你的母亲便跟他亲切交谈起来。”


    “他才得知,你们已经交往有一段时间,以后也打算在这座教堂举行婚礼。”


    群里的大家对这件事讨论得热火朝天,他跟越明商的关系没有公开,因为是丑闻,所以知晓内情的老师也遮掩得彻底,甚至有其他人在底下闹着要看越明商和他外国女友的照片。


    “班长甩了张照片,没有拍到什么,全糊了,他拍照的技术和他老婆吐槽的一样差,只能看见离他很远的湖中心,你被模糊的浅色西装,她被模糊的金色长发,还有……你们在观光船上相互依靠的背影。”


    连舒也觉得神奇,那张照片连正面角度都没有,他为什么就觉得那是越明商?


    他安静从回忆中抓取当时看见这张照片的情绪。


    那天他本来心情很好课少,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兼职的账今天结清,打了几局游戏场场mvp,但消息框在这样的愉悦中看不清内容地加速弹出,等自己错手点进去,就没有再退出来。


    那一秒,他的大脑在猛烈地转动,每一次仔细辨别都会产生一种针刺般的幻痛。


    照片上的人是越明商,如假包换的越明商。连舒就这么垂眸看着,甚至连佯装凑热闹让班长再拍一张都懒得了。


    他扫过界面上刷屏的“匹配、登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促的笑音,他将那张照片点开又退出,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几十上百次,最后揉了揉酸胀的前额,才在那复制粘贴的祝福中插上一句:百年好合。


    随后,他将通过却一直没删掉的恶作剧小号拉黑删除。


    “越明商,我不知道你们之后是否在那座教堂结婚,所以我用恋人去称呼她。”连舒看着已经完全僵住的人,知道这番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也确实如此,越明商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过快过猛烈的情感吞没,拒绝相信,可思绪又控制不住地沿着他的话深想,于是隐隐的怀疑接连冒头,他怀疑、惊恐、错愕……最后在看清连舒平和的表情时,又遽然爆发出一种坚定。


    “不可能!我不可能!”越明商失控地喘着气,好似已经找不到其他解释,只一个劲重复着不可能。


    我绝对不可能!


    “我本来想确认,你是否还记得她的存在,现在我得到答案了。”


    连舒起身,拿起手上的名册,再次抬头,不可避免溢出的情绪转眼被收敛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算作安抚:“越明商,你现在喜欢我,只是因为你的记忆范围太狭窄了。我不接受不清不楚的感情,也不会接受一份因为残缺记忆而再度萌发的错爱。”


    很多年前的越明商也同样走向了离去的结局,连舒已经能接受这个结果。如今,他在这个异世短暂沉浸于“十八岁”越明商带给他的情绪,当感知到那股心疼与可怜再次为同一个人滋生时,他就知晓离说明白的这一天不远了。


    过去的越明商令他有些着迷,因为对方的感情太过纯粹、带着能融化他的热度,他不接受不清不楚的爱,同样的,坦然、大方、永远偏向自己的爱他也无法拒绝。


    连舒甚至在得到答案前做足了准备。


    生生死死带走一切,如果越明商记得自己还曾有过一个恋人,或者在他不知道的几年里拥有不止一个,也没关系。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分分合合再正常不过,谁规定一人一生只能对一个人动心?那太苛刻了,越明商不是圣人,他也拥有不做圣人的权力。


    他们可以顺其自然地重新在一起,这一次没有任何外力阻挠,只要双方点头一切就水到渠成。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