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料子是乾坤袋中随便选的,里面的绒毛是我到后山随便捉的鸟拔下的毛”
连舒有些迟疑:“会不会太高调了?”
不符合时代的装扮放在哪都是鹤立鸡群,这段时间舒适的日常并没有消磨掉他的警惕,只是越明商不这么想。
“你今天要去的是玉骨牢,那地方全是千年寒冰,里面的灵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原本也是贴合它的名字,用来关押犯错的弟子。只是后来发现在里面打坐还能淬炼灵力,于是玉骨牢一分为二,半块地用来设置打坐洞府。”
“就是金丹期进去也够吃一壶的,何况是炼气。这衣服当初我做的时候不知道,等……才晓得我那时有多暴殄天物。”越明商说着直接拿着衣服抖了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穿上,“这件羽绒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多好多朴实的一件法宝。”
“再说高调,姜青当初可高调得能在宗门大比上杀人,你跟他比,就是个弟弟!”
视线从歪歪扭扭外露的针脚上收回,连舒心不在焉地打量四周,这座浮烟山位于囚神阵边缘,路上知晓来这里他还有些惊讶,以为阵法中心都是禁地,没预料到巽衍宗能在阵法边设立建筑。
起伏的群山,广袤的树海,泛着淡蓝色幽芒的建筑矗立在中央,剔透的寒冰在日照中越发晶莹,前世的冰雕景点已经够让人大开眼界,可面前占据大半山头的玉骨牢更令人瞠目结舌,饶是隔着一段距离,连舒的脸颊都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刺入,呼吸都差点打结。
他收回赞叹的视线,重新看向面前和他一样打冷颤的弟子……嗯,毫无印象。
安鞠苍白着脸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排山倒海的惊慌顷刻间布满心头,他的大脑都没来得及反应,自己身体就先一步跪下:“恭、恭迎仙尊!”
他的话成功牵动不知何时停滞的众人,其余弟子纷纷跪下,齐声:“恭迎仙尊!”
连舒松弛的神经随着气势冲天的跪拜礼而猛地紧绷,身体下意识后退半步,本能看向身侧岿然不动的越明商。
他好似习惯了这样的场合,脊背微挺,口吻也不辨喜怒:“汝等聚众在此,所为何事?”
“……”连舒震惊之余,顷刻滋生出一种看熟人装逼的尴尬,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瞧瞧地,属于别人的声音匆匆续接上。
“回仙尊,弟子、弟子……”安鞠手足无措,不敢当着玄明仙尊的面言明他们来此是为了看姜青的热闹,这不是亲手奉上话柄?毕竟表面上,姜青未被除名,真正的身份还是他们这些人的师兄。
他支支吾吾的模样,简直点明了内里的猫腻,还不等他想出好点的说辞,远处的玉骨牢大门轰隆抬高,落下簌簌尘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下意识地拨过去,就连越明商都闻声抬头。
玉骨牢虽然是寒冰造就,可内部却看不分明,随着牢门的坚冰抬起,连舒才看见门后站着的两人。
冰壁至下往上抬起一半时,映入眼帘的是两双发颤的腿,当冰壁全部抬起后,众人就看见弓着身体走路姿势十分古怪的两人,每一步好似都透着朝气不在的枯朽。
彤云明知普通衣物根本驱赶不走灵力内夹杂的寒意,可仍旧忍不住将乾坤袋内的衣物全部披在身上,这导致他此时的装扮比连舒还惹人注目,整个人宛如过冬的企鹅,只扑棱着两条被衣物翘起的手,慢悠悠朝外走去。
严计呼出一口雾气,眉睫凝结着冰霜,他比彤云状态稍好,体内的灵力在进入玉骨牢时就不间断地释放用于抵御寒冷,虽然灵气散尽后吃了苦头,可也因此得了不少好处。
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外走,未等他们朝着守门人致谢,就骤然听见远处一声声感天动地、发自内腑的呼唤:“彤云师弟/兄”
“严计师弟/兄 !!!”
两人起先都因为受寒而本能弯腰垂首,闻声抬头,就见眼前急速飞来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的同门,个个如乳燕归巢,抱着人就不撒手。
“彤云师弟,我知晓你今日出狱特意前来接你,看看你的脸,瘦了一大圈,来来来!我们快回峰修养!”
“严计师兄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不见就是三十秋,彤云,你总算出来了!”
彤云双眼迷茫地看着叫着自己名字但热泪盈眶的抱住严计的男子,想要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看看自己,可谁料自己的双臂都被五六人死死搂住挣扎不得,他只能费劲地喘着气:“……我、我才是彤云。”
“……”男子猛地后看,顷刻间又变了脸色,转身也挤进来搂住彤云,声音响彻云霄,“彤云!你瘦得我都认错人了!”
假哭完冲着连舒和越明商的方向,假意拭泪哽咽道:“仙尊容禀,弟子们挂念彤云和严计,所以前来迎接二人,只是人……格外多些。”
彤云、严计和魏清,因在雪乌峰闹事,越明商便将三人丢在玉骨牢内,鉴于彤、严两人是旁观者,只被关押十日,主责魏清则需在里面待足一月。
连舒还记得这两人,印象深刻,见周遭人的演技一个比一个夸张,他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敷衍道:“那人缘是很好了。”
越明商也没想过多追究:“既然人已经接到,你们就离开吧。”
“弟子遵命!”
几十人乌泱泱地御剑离开,有些弟子只有筑基修为无法御剑飞行,直接随手拉住身边的金丹弟子,压低声音匆忙道:“带我一个!”
“我我我,也加上我!”
连舒就看见一柄飞剑上,人从剑柄站到剑尖,为首施法的人擦了擦“超载”的细汗,憋得脑门涨红:“下、下去一个!”
“我先上的,不是我!”
“我不是最后上来!”
“谁啊,能不能自觉点下去?”
“就不能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吗?”
飞剑主人比势的手指承受不住开始弯曲:“快点!谁下去一个!”
飞剑上的人你推我我挤你,毫无修士的傲骨,连舒越看越乐,肩膀忍不住直抖。越明商憋得厉害,唇角勾起又被人设禁锢被迫扯平,只是眼尾抽筋似地跳跳,最后直接闭上眼睛开始原地深呼吸。
连舒见他忍得辛苦,手肘碰了碰他的后背,悄声道:“走吧,别看了。”
争执的吵闹声逐渐被两人抛在身后,越明商领着连舒走到守门人面前,示意连舒将代表身份的玉简递过去,守门人再三确认后,连舒才踏步而入。
玉骨牢关押的多半是些年轻气盛、随意在宗门内打斗的弟子。
尽管都是筑基之上的修士,可进入这玉骨牢就和半个凡人差不多。玄冰凡火不化,风力不侵,修士每分每秒都需调动灵力,以此来剔除夹杂在灵气内的寒意,所以这既是折磨人的苦寒之所,亦是淬炼灵体灵力的宝地。
只是其中遭受的痛楚易使灵气暴走,打坐的洞府内时常混乱不堪,这才需要杂役弟子挨个整理已经空出的洞府。
但在洞府的另一边,关押犯人的冰牢环境就不怎么好。
连舒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举着执事分发给杂役弟子的烛台慢步向前。这里不知怎么的昏天黑地,加之阵阵冷风中糅杂的哀嚎声,仿佛瞬间迈入阴地鬼境。
尽管这寒气杀不死一个已经筑基的修士,可凡事皆有万一。
连舒举起烛台靠近身边的冰牢,巴掌大的光晕中,晶莹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人,他的面色苍白,眉睫凝结出冰霜,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他真以为里面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连舒不禁回忆起昨晚的补课内容,侧身搜寻,果然看见牢门外侧挂着一枚竹简,上方用朱笔写了该弟子的姓名。
他闭着眼睛,不算熟悉的调动灵气这种拨动身体内游荡气体的感觉很神奇,像是呼吸般,流动全身的另一股“气”就从指尖呼出,触碰到竹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竹简应声碎裂,方才还平平无奇的竹简内部蹿出一道淡金色光芒,骤然没入地上人的心口。
“……那是一股护心灵气。”越明商热火朝天科普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彼时他的指尖夹着一块相同的竹简,只是上方并没有名字,“竹简碎裂,护心灵气便能护住该人的心脉不至于身死。”
“你不是再三强调那里不会有生命危险吗?身死两个字,听起来可不像没危险。”连舒盘坐在书案前记笔记,听此,右手不由得顿了顿。
因不习惯写毛笔字,连舒的笔记仿佛一个墨团挨着另一个墨团,坐在对面监工的越明商看几次笑几次,此时竟直接笑得后仰躺在地上,半笑半喘回:“死过人啊,不过玉骨牢设立一千年就仅出过一起事故。”
这几日连舒听了太多故事,大到几百年前众多宗门因一小小妖族被屠尽满门的血腥复仇,也有宗门内几个男修为争夺女修青睐而大打出手的小情小爱。
越明商的精神越讲越亢奋,连舒听得眼睛越来越有神,一个讲,一个听,正儿八经的功法玉简被扫在角落,反倒是记载着八卦野史的落灰竹简被两人盘得反光。
越明商撑着手从地上坐起身,手肘抵在书案上,只见左手轻轻点了点桌面,堆积在侧的竹简就瞬间不见,反而是一碟碟干果零嘴、烧鸡果酒摆在上方。
连舒抬眸和乐呵呵的越明商对视一眼,旋即默契地搁笔,他将笔记叠放在身侧,拿起个橘子开剥:“死过人?死的谁?怎么死的?”
越明商变出把折扇,清了清嗓子,像个说书先生“嗒”地一下,合上的折扇敲在桌沿,他眸光幽幽:“话说三百年前,巽衍宗出了一桩丑闻”
第9章
“当时宗主亲传大弟子还不是如今这位,名叫温秋,是个和煦沉稳的年轻人,天资极高,不过三十便是金丹圆满,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元婴。宗主十分看重,于是,在得知山下有邪修出没,宗主便令温秋下山。”
连舒细细去掉橘瓣上的白丝,还没等他吃一口,对面的越明商就眼疾手快地夺过,塞进嘴里笑嘻嘻鼓着腮帮,含糊说:“宗主托大了,但他初心也并不是让一个弟子去干宗主的活,只是让他下山去确认邪修消息是否属实,再回来禀告,可温秋却无法容忍邪修在自己眼皮底下肆意伤人。”
越明商:“结果就是,温秋不敌邪修,重伤逃走,后又被一女子所救。”
到了这,阅文无数的连舒了然点头:“他们谈恋爱了。”
“差不多,那女子身上毫无灵力波动,只是个普通的凡尘女子,可长相柔美,性格温柔,加之对温秋有救命之恩,孤男寡女、俊男美女、干柴烈火、噼里啪啦……”越明商啧啧出声。
连舒摸着下巴继续猜:“后面不会是女子有了身孕?”
“人家可比你纯洁。”越明商嫌弃地撇撇嘴,“温秋将女子带回宗门,自说两人已在山下定情,那女子便是自己的夫人。只是……温秋并不知晓,对于前段时间几大宗门无声无息被满门屠戮的事件,各门各宗齐齐调查,竟得出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结论。”
连舒顿时想起越明商偷偷摸摸交给他的青色玉简,当时他神神秘秘,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一手拿着烛火照在自己的下巴,炯炯有神的模样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青色玉简上就记录着数百年前那桩桩骇人听闻的案子。
四个不大不小的宗门一夕被灭,竟连求援消息都没有传出来,还是外头的人找上去才发现遍地残肢尸骸,此事被证实为真后轰动整个修真界。
“那些宗门里混进了妖族。”越明商没故作玄虚,直接道,“千年前妖皇和殷玉真人的一战让人族真切感受到了妖族的威胁,于是在两人双双被封印后,还未来得及重建宗门,其余人族顶事的大能便着手施定对妖族长达数百年的围剿计划。”
“妖族实力至此没落,但妖族天生睚眦必报,百年不晚,千万年也不灭。”
听到这,连舒已经猜到一些事:“温秋带回来的女子是妖族?”
越明商不点头也不摇头:“妖中有一族名叫伶妖,只需吸收他人的精血,就能变幻出对方的样子,不仅面貌一模一样,就是灵脉、修为、甚至记忆都能被完全继承。只是伶妖数量稀少且修为低下,境界突破困难,也因此,修真界免去了一场混乱,可随之而来,人族对伶妖知之甚少,也是几大宗门同一时间被灭,他们这才摸索到伶妖的存在。”
“被屠戮的宗门俱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妖族外合里应,或许那些修士死前都不明白,为何素日待人和善的师兄弟会举起屠刀斩杀同门。而那些伶妖,披着修士的皮子,轻而易举就能进入各大宗门。”
“温秋带着女子回来时,调查的真相并还未公布,事关重大,当时对伶妖的调查并不全面,宗主害怕打草惊蛇,所以外界对伶妖的存在一无所知。宗内弟子对温秋嘴里的夫人接受良好,可亲自调查伶妖的宗主却滋生疑窦,看向女子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不知那女子是否看出、私下又和温秋说了什么,只晓得短短几日,温秋和宗主的关系便生出裂痕,宗主无法,只能将伶妖的存在告知温秋……”
越明商看向连舒,目光中忽然浮现出令人看不分明的情绪,但也只在一瞬,就笑嘻嘻问他:“你再猜,温秋会是什么反应?”
虽然还不知晓结局,但连舒本能觉得这里面掩埋着一个悲剧。
连舒沉吟一番:“就看温秋对那伶妖的感情是轻是重,会不会亲自斩杀。若是斩杀,他跟最初我们谈及的玉骨牢有什么干系?莫不是杀了才悔悟自己深爱那人,后悔不迭之下犯错被关入玉骨牢?若是未斩杀难不成两人私奔不成被关押?”
越明商但笑不语。
连舒神情忽地一顿,刚才一闪而过的灵感让他注意到了整个故事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那瞬间,尽管仅是个与他毫不相关且已经是几百年前发生的故事,可连舒的后背仍是猝然生出一片冷汗,他为自己灵光一现的猜测而不由自主地心悸:“不该是温秋有什么反应……”
他的声音略带嘶哑,而随着这句似是而非的回答,越明商眼底的笑意也更深了些。
连舒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答案,眼神微亮:“故事的开头,不是温秋被人所救?别说温秋受伤取他精血易如反掌,就是他活蹦乱跳,我不信伶妖和她身后的妖族对付不了一个金丹修士。所以,那之后的温秋,谁能说是真正的温秋?”
越明商啧啧两声,盯着连舒的脑门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脑子怎么这么灵光,没错!以上对决、受伤、被救、定情、夫人等内容,都是温秋返回时带着女子跪在大堂对宗主的说辞。宗主正是警惕性最高的时刻,陡然在宗内见了外人,还是看起来柔弱毫无杀伤力的女子,自然而然分出更多的心神在这个女子身上,也忽略了温秋下山一遭,也存在被替换的可能。”
“温秋不敌邪修是真,受重伤是真,因为当日他们的战斗被山下的弟子亲眼所见,伶妖无法遮掩。”
桌面的瓜子壳堆成小山,两人吃得嘴巴发干,可眼睛一双比一双亮,越明商又清清嗓子,眼神落在桌上的茶盏上,又飞速冲着连舒抬了抬眉毛,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连舒了然,手臂一抬,右手端起茶盏,在越明商满意赞赏的视线中,手腕缓缓转了个弯,冰凉的靛青色茶盏就抵在了他自己唇边。
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连舒舒服地抿了抿嘴,半晌才“疑惑不解”地看着死人脸的越明商:“怎么不继续说?我就听得嘴干,不用管我,你说你的。”
越明商想有骨气点不说了,可憋太久的分享欲让他骨头都在发痒,舌头有自己的想法,违背大脑的意愿继续喋喋不休:“假温秋的动作很快,在他的观察下,最开始有嫌疑的数个弟子被带到宗主面前,还是那句话,那时人族对伶妖的信息掌握不全,无法辨别真人和伶妖哪里不同,而宗主也无法下狠心将人全数诛杀,所以,那些人全部被关押进了玉骨牢,等候调查。”
“最初,进入玉骨牢的弟子不过一掌之数,可渐渐地,发展成了十多人……被关押的弟子也不知自己所犯何事,宗主要继续深入调查伶妖和灭门案,长老们逐一排查宗门内奸腾不出手,而只有假温秋会时不时进入玉骨牢探望那些弟子。”
“后来……假温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摆在明面上的,只有某个深夜,玉骨牢内被关押的十六名弟子同一时间全部滋生心魔,无一例外……”
尽管故事里的人连舒一个不认识,且旧人枯骨早被掩埋在岁月的尘土下,可还是不妨碍当越明商半垂着眼睛收敛起笑意时,他也被沾染上了来自三百年前的血泪,心情沉重。
“半入魔的弟子意识分成两半,灵魂也被凌迟,而肉、身自然而然地被心魔掌控。十六人从玉骨牢一路杀入内门。好在长老出手及时,没多久便控制住了局面,那十六人被重新锁在玉骨牢,宗主得知传音连夜赶回宗门。那一晚,是玄明出手替他们压制心魔,又加固了冰牢内的阵法。”
“伶妖很会挑人。”越明商的称呼也从假温秋变成了伶妖,这一刻,强烈的陌生感瞬然袭上连舒心头,面前这个眼含冷意的人仿佛不是他所熟知的越明商,反倒是更贴合他人口中的“玄明仙尊”。
连舒垂眸,抬手用杯盏挡住半张晦暗的面孔,只静静听故事走向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