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阿哩兔
    时宵好像有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佘野来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拿,就连对人类来说很重要的手机他都放在民宿没带来,时宵现在想想,或许不是佘野忘了带,也不是他觉得很快就会回去懒得带,更像是,他觉得以后再也用不到了,所以没有带上的必要。


    时宵躺倒在地。


    蛇尾巴尖一动不动地落在地上。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佘野,看着血泊里他还带着体温的尸体。


    “你知道我要杀你,你根本没想着要回去。”


    这个人就真的这么,心甘情愿地来赴死?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他该是一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混蛋才对啊。


    时宵伸出手,气不过,打在佘野脸颊上。


    原本该是很重的一巴掌,可落在佘野脸上,却听不到一点声。他的手掌放在佘野脸颊上,久久没动。


    说是巴掌,更像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抚摸。


    “你这个,”时宵骂他,“死东西。”


    第38章 早上好


    夜知山的夜晚和城市不同,没有璀璨的五彩灯光,没有热闹繁华的街景,只有那些错综复杂交叠在山上的泥泞小路,以及点缀在黑夜上,漫天漂亮的星子。


    在这般美丽的光景下方,一个灰扑扑的破烂小院里,躺着两个人。


    时宵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直躺到天边夕阳沉下,夜幕降临。


    他望着头顶上的天。本该夸赞一声好景色,却无端张不了口,也无法动弹。


    他的周遭满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佘野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光了。


    一个人能流出多少血?


    地上染红了一大片。佘野刚倒下的时候,那片血液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在他四周快速蔓延,包裹住整个佘野,也快要吞噬掉佘野周围的一切,可他的血却在快要触及时宵时,停下了。


    避开了时宵。仿若就连他的血,也不舍得弄脏时宵一丁点。


    但已经弄脏了。


    捅穿佘野胸膛的是时宵的右手,此时手指上属于佘野的血已经凝固,死死黏在了时宵的皮肤上。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距离尾指一寸的地方就是那摊血泊。


    时宵动了动小拇指,指腹碰到了湿漉漉的地面,冰凉的,又在他小指上留下了一点红色。


    碍眼。


    时宵抬手,将掌心按在衣服上,用力抹了抹,还有,他烦躁地愈发使了力气去擦,除了将手掌擦得发麻发痛,依旧无法去掉这些红色。


    去洗个手吧。


    时宵这么想着。他坐起身,眼睛的余光里能瞥见一点佘野的影子,只是一整天,他都没有仔细去看。此时不知怎么想的,他抬了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一瞬间望见的,又是佘野那双失去生机的眼睛。


    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死人的眼睛。


    是啊,佘野死了。


    死透了……


    这份仇恨在自己心中积压多年,他忍辱负重靠近佘野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如今大仇终于得报,佘野死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时宵起身,站在院子那棵树下。


    他捂着胸口。身体里面空空的,像是还少什么。


    可,时宵不明白——他究竟还想要什么。


    或许是,让佘野死得太轻松了点吧。


    就这么爽快了结了他,太可惜了,他该让佘野受尽苦楚,吊着他的性命,一点点折磨他才对。


    要听到他的惨叫、求饶,而不是……


    时宵闭上眼,将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用力吐出来。


    深呼吸好几下,仍旧觉得闷。


    什么破地方,连空气都这么稀薄,他需要新鲜的空气——


    时宵摸着眼前粗糙的树干,望了望头顶上的浓密树冠,想也没想,爬了上去。


    他爬到树顶,这棵树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点,也很结实,他挑了根合适的树枝坐好,一扭头,看到的就是眼前没有遮挡的,广阔的风景。


    天边是夜知山连绵起伏的山脉,脉络将天地切割开,时宵坐在最顶端,能一眼眺望到广袤无际的风景。


    和夜知山里他最爱盘着的那棵树一样。


    蛇尾垂下,时宵躺倒在树干上,睁着眼睛出神。


    周围的枝叶完全遮盖住了他的身影,即便是白天,他躲在这上面也不会有人看到。他可以舒舒服服地晒太阳,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


    ……


    时宵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回想。


    确认了。当年他在这里被那群人袭击的时候,还没有这棵树。这么多年过去了,按照这棵树现在的样子,也决计不可能是靠自己长出来。所以,只有人为……是人为栽下的。哪个人?


    哪个人会做这种事?


    要栽树也肯定是栽小的,漂亮的,哪有人会在院子里栽一棵挡路的,碍事的大树,哪有……


    有的。


    像佘野这么奇怪的人。只有他这种奇怪的人,才会做这样奇怪的事。


    只有佘野这个…


    混蛋。


    时宵闭上眼睛,不肯再想了。


    他盘在树上,为了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闭着眼睛准备进入梦乡,可是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佘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他的尸体该怎么办呢。


    就这么放着吗?任他在这个院里腐烂,蛆虫满身,最后变成一堆白骨,直到被邻居发现?


    或者把他带回山里,随便找个地方丢了,让野兽啃食?让他成为夜知山的养料?


    还是……


    把他吃了?


    时宵即便杀了佘野,也讨不回自己的蛇胆。他的蛇胆被佘野吃下,经过这么多年,早与佘野融为一体,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算时宵气不过将佘野开膛破肚,他的身体里也全是人类的器官,于他根本毫无用处,况且一个死人也不会感知到痛苦,到时候反倒自己粘一身恶心的脏污,他懒得去挖。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佘野的尸体不管。


    如果白白让其他东西吃了他,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不就是将自己的蛇胆也便宜给了别人?


    岂有此理。


    佘野已经吃过他一次,哪有还让别人再吃的道理!一想到自己的胆随着佘野的尸块流向各种地方,时宵就膈应。思前想后,只有自己将佘野吞下才是最上策。


    可是……


    时宵讨厌吃人。


    和佘野说那些要吃了他的话不过是恐吓他而已。


    佘野居然真的信了,甚至死前还在求时宵一定要吃了他的尸体。


    哪有人上赶着让人吃的。


    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是这样。


    还是一个臭德行。


    夜风袭来,吹动时宵的发丝。他眯着眼,眼皮渐渐阖上,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断断续续却诡异地衔接在一起的梦。


    漆黑的世界里,他睁着一双绿色的眼睛,望着头顶上那一小片四方形的天。世界上只有他一人。他努力爬上去,游出了快要淹没自己的黑暗,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在湖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长满了鳞片,有人样,有蛇尾,却不是人,也不是蛇。


    他没有父母,也不讨人喜欢,大部分时间要么盘在树上,要么沉在深深的潭底。潭底下,有一个他的‘朋友’。


    那是一个盘在潭底的巨大蛇形石像,只是,没有头颅。这个地方不会有人赶他,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所以他最爱的事就是蜷缩在这个巨蛇石像的身躯里,和自己唯一的‘朋友’聊天。


    聊着聊着,他一天天变大,一次次蜕皮,他从一条小蛇,变成了大蛇,在某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戴着很可爱的毛线帽,一口一声哥哥地叫他,不仅不怕他,还千辛万苦地来找他。真是个很有趣的小孩儿。


    可是这个小孩儿快死了。


    他和潭底的‘朋友’说,如果能治好这个小孩儿,说不定以后他就能有一个说话的人了,他征求‘朋友’的意见,问它好不好,‘朋友’沉默着,显然是默认了他的提议,于是他高高兴兴地给那个小人找草药,试了一个又一个,挑出最好的去送给他,吊着他的命。


    他吊着小孩儿的命,小孩儿却反过来要他的命。他们剖开了他的身体,夺走了他的东西,很痛,痛得他快要死了。


    可他没死,他命大,却只剩一口气,半死不活了。


    他躲回了潭底,躲回了‘朋友’怀中。他的伤口长不好,痛得直掉眼泪,他大骂小孩没有良心,忘恩负义,潭水吃了他的血和泪,除了‘朋友’,没人知道他在难过。这个伤他养了很久很久,养到那一家伤害他的人举家搬走,养到那个小院荒废,养到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小孩儿的踪迹。


    直到他再次遇到那个人,原来小孩儿已经长成了大人。


    他决定复仇。发誓要让那个欺骗他的小孩儿付出代价。


    他靠近,做戏,学会虚情假意,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那个人果然上了当,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说爱他,他亲昵地叫他阿宵,目光温柔,像极了真心实意。


    鬼才信。


    他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他和他一起来了夜知山,乖乖踏入了自己的陷阱,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取他的性命,可是,


    可是……


    当那个人握着自己的手,主动将胸膛凑上来,当自己的手穿透他的身体之后,他才发现……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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