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阿哩兔
    时宵弯下腰,慢慢蹲在她面前。


    这下换做是时宵微微仰视着她。


    带血的手掌很小,很瘦弱,也很凉,轻轻覆在时宵的脸颊上。女人摸着他的脸,明明在哭,可又在笑。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时宵摇摇头。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时宵眨了下眼,默默低下头。


    “对不起,”她倾身过来,抱住了时宵,哽咽道,“娘没有不要你……”


    时宵睁大眼睛。


    他抬头去看她,她流着泪,流着血,时宵惊愕的面容倒映在她濒死的瞳孔里。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我一直在期待着与你见面……”


    她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身粗麻布裙,裙子上染了她的血,她从衣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双小鞋,递给时宵。


    是那双被人踩过,沾了灰的虎头鞋。


    “娘还给你准备了见面礼……可惜,”她苦涩地笑了笑,“你现在也穿不上了。”


    时宵动了动嘴,张了闭,闭了张,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说我,是怪物。”


    时宵闭上眼,脸颊上黑色的鳞片浮出,他盯着她的脸:“你不怕我吗?”


    她捧着时宵的脸,皱着眉,却不是害怕他脸上的鳞片,而是内疚心疼的模样,她轻声道:“你怎么会是怪物。你是我的孩子,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娘怎么会怕自己的孩子呢?”


    时宵舔了舔嘴唇,想要将她从椅子上搀扶起来:“走吧,先出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大火马上就要烧进来了。


    可是她却摇摇头,随着时宵拉扯的动作,又吐出一口血来。时宵连忙停了动作。


    她口中的血已经咽不下去,没有尽头地往外溢。


    “我已经没救了。”


    “我给他们下了毒,自己也喝了,他们害死了你,我要他们给你陪葬,我也来陪你。”


    她庆幸地笑:“我没想到,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我一直以为,上天待我不好,是我错了,如果真待我不好,我就不会成为你的阿娘了。”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就陪我,再说最后一会儿话吧。”


    她将紧握的左手摊开,掌心里,是一块银色的长命锁。


    “这也是,给你的礼物。”她问,“你喜欢吗?”


    时宵喉咙里不知道堵了什么,很难受。


    他点点头。


    “喜欢……就好。”她欣慰地叹了口气,望向屋外等候时宵的佘野,“那个人……是心悦于你吗?”


    突然提到佘野,时宵沉默良久,他隔着衣服捂着自己的上腹部,还是回答了:“我想不是。”


    闻言,她笑起来,轻轻摸着时宵的发顶,眼神开始涣散,显然快要撑不住了,时宵扶住她。


    “傻孩子……”她靠在时宵颈窝里,呢喃着,“我去给他喂水的时候,他看到我的脸时,有一点惊讶,现在我明白原因了……”


    “我们娘俩真的很像。不止是脸,还有……”


    时宵听着她渐渐弱下去的呼吸声,强装镇定:“还有什么?”


    “还有,那点始终怀疑他人真心的心。”


    时宵不懂。


    也不想懂。


    女人抚着时宵的脸,呼吸急促地喘了起来,像是吊着她的最后一口气就快散了,她用力看着时宵,仿佛是在最后的时间里争取多看他一会儿:“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好好吃饭,不要生病,不要着凉,饿肚子,要天天、都开心,原谅娘不能陪你……”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她问,“……你有名字吗?什么名字?”


    时宵没有说话。


    因为女人问完这一句话后,抚在他脸颊上的手就遽然滑落,重重摔在她的裙衫上。


    女人的呼吸声停了,心跳声也安静下去。


    一片死寂。


    她靠在时宵怀里,闭上了眼睛。


    时宵抱紧她。


    呢喃着答:“我原本没有名字,后来自己取了一个。”


    脸颊上湿漉漉的。


    他哑声道:“小蛇。”他说,“我叫小蛇。”


    从头至尾,他只有这么一个自己取的名字。


    翻来覆去地念,翻来覆去地换。


    换来换去,颠来倒去。


    他也只是一条小蛇。


    女人死的很平和,服了同样剂量的毒药,其他人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她却因为心愿已了,在时宵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哐当——


    房屋开始倒塌。


    佘野冲进来,将依旧呆愣着的时宵扯离,女人靠在椅子上,身影很快被大火吞噬。


    就在他拽着时宵离开的路上,耳边爆裂声骤然响起,村路右边的一个房屋被烧塌了,一根着火的房梁直直冲着时宵的方向砸下,时宵看到了那根柱子,却因为精神恍惚着忘了躲闪,直到他被一股大力扑在身下,佘野整个人护在他上方,那根着火的房梁重重砸在了佘野背上。


    佘野吐出的血滚烫,溅了时宵满脸。


    “!”


    时宵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腾地翻身坐起,却被面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他前一秒还在火海之中,可是现在,他却身处大火肆虐后的废墟之中。


    他们依旧在那个凉亭里,身边是废弃的村子,遍地烧毁的房屋和白骨。甚至凉亭中央,还有他们用来取暖的木柴灰烬。


    他们仍旧在夜知山的那个村庄里。


    是为了避雨而暂时留下借宿的废弃村庄。


    不再是百年前。


    他们回来了。


    他先醒来,紧随其后的就是佘野,他一睁眼,和时宵对视的一瞬间就紧张地扑过来检查他的身体,像是还在为刚才的画面心有余悸:“你还好吗!有没有被砸到,有没有受伤,有没——”突然停了话头,他看到时宵的表情,环顾四周,这才看到了周边的场景。


    和时宵一样,也愣住了。


    随后,韦阑他们也纷纷苏醒。


    震惊过后,几人大喜过望。


    他们身上受到的那些伤全都消失无踪,被村民们没收的行李和背包此刻也完完整整地放在亭子周围。


    他们这几天经历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韦阑摸着自己完好的肋骨,大喊:“靠,什么情况这是?!”


    清清的脸也一点都没有肿过的迹象,她不敢置信:“是梦吗?这……这梦也太真了吧。”


    他们遭受的那一切,惊惧和疼痛都是真实的。如果真是梦,怎么能感受到那么逼真的痛楚,况且,他们是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这可能吗?可如果不是梦,又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真邪门,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定是这里有什么不祥的东西!”


    “死了这么多人,能祥才怪了!”


    韦阑想到梦里的那些村民,又幽幽补上一句:“死了也是活该。”他起身将地上摆着的三根烟头全部踩烂,嘟囔着,“鬼才给他们烧纸钱,让他们穷死吧!”


    “你说是谁下的毒?”


    “谁知道呢,反正是为民除害了。”


    几人收拾东西准备动身离开,佘野却跟着时宵往某处走了。韦阑瞥见,喊:“哎!佘野,你们去哪里?”


    “我们马上回来。”


    时宵一言不发,径直来到那间小木屋,里面的白骨依旧是用最初的姿势坐在里面,时宵走上前,蹲下身,将白骨掌心里的长命锁拿了出来。


    黑色的灰尘沾满了他的掌心,他浑不在意地用衣服擦了擦,仍旧擦不掉长命锁上边那些黑色。这个长命锁已经无法恢复原样了。


    时宵将锁放进口袋收起来。


    他弯下腰,将白骨从椅子上抱起就往外走,佘野默默地跟着他。韦阑他们等了会儿,见时宵竟然抱了个白骨回来,吓得魂飞魄散,又听佘野说这具白骨是那个孕妇,几人又同情起来。


    “找个地方帮她埋起来吧。”


    最后,他们在远离村子的丛林里找了个风景还不错的地方,把她埋了进去。


    他们捡了个木板给她立碑,刻上她的名字梅芩。他们知道的有关于她的事也只有这一个名字。


    时宵跪在墓前跪了很久。


    韦阑偷偷将佘野拉到一边:“他在干什么?跪她干吗?”


    他们和这个孕妇只有几面之缘,而且按年龄也轮不到他们去跪她,不是小辈,也不是至亲,时宵莫名其妙来这一出确实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佘野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管。


    时宵跪了有半个小时,这才起身。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想办法离开这山再说,指南针也没……”韦阑不抱希望地拿出指南针,一看,愕然大喝,“有用了!”


    指南针的指针不再疯狂旋转,而是稳稳当当地指着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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