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3个月前 作者: matthia
    又过了几天,安夏找了个后半夜,没惊动任何人,独自来到廊桥尽头。


    她刚踩上红地毯,手自然而然就抬了起来。


    她脑子里在思考“如果闯祸了我会不会被辞退”,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这显然不正常。之前那么多学徒尝试过,他们是懂魔法的,可他们都打不开这扇门。


    安夏想着“还是别进去了吧”,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跨入了黑暗。


    刚进门她就摔了个大马趴。


    门内有三步阶梯,这设计太恶毒了,对房间不熟悉的人进门必摔。


    好在室内铺了厚厚的双层地毯,摔得不怎么疼。


    安夏爬起来,看到了今天阿雷见过的场景一间开阔又古雅的法师实验室。


    安夏不是法师,但身为法师的助手,她知道不能在实验室里随便摸东西。


    她在屋里拢着双手走路,不碰任何物品,也不坐或靠任何家具。


    终于,她走到房间最深处。书桌后面的高背椅上挂着一条深红色法袍……


    听到这,阿雷忍不住插嘴:“你穿上了吗?”


    安夏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也……”


    “我没有,我真没有,”阿雷边说边倒了杯水给她,“但我……我通过某种方法,见过那条法袍的大概模样。后来呢?你穿上之后发生了什么?”


    安夏说,看到那条红法袍时,她本来并不想穿。


    她又不是法师,对上面的附魔之类毫无兴趣。


    但她还是忍不住越靠越近……法袍的料子很奇特,她想近距离看看质地。她见过很多名贵绸缎,却从没见过那样既像金属又柔滑如流水的布料。


    她拿起法袍,还没看出布料的玄妙,就自然而然地把袍子披在了身上。


    穿上之后,法袍变得非常沉重,安夏被坠得往下蹲。


    她第一时间就想脱掉它,但袍子的黑色内衬却无限延展,像夜空一样压了下来。


    就像到了晚上犯困一样,安夏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之后,她躺在稻草堆成的小床上,身上盖着外出时才穿的厚冬衣。


    她望向各个角落,先看到了土灶旁边的父母,然后是附近的吊床,上面睡的是姐姐奥加。


    奥加醒着,平躺在上面,抱着一本用线穿起的本子。奥加是当时家里唯一上过学、认识字的人。


    吊床下坐着的两兄弟是艾伦和安多。他俩应该睡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现在天气太冷,他们也到土灶边来取暖了。


    屋里少了一个阿雷。


    于是安夏明白了,哦,阿雷已经被扔掉了。


    因为阿雷感染了“灰皮热”。那是从山另一边传来的病,人得病后发烧畏寒,皮肤从手和脚开始慢慢变成灰色、变得麻木。等全身都灰了,人就不行了。这病传染得很厉害,而且越是小孩越容易染病,目前没药可治。


    听说精灵能治好这病,伊布森那种富有的国家也有人能治。


    但阿克尔一家从没见过精灵,这里距离伊布森也太远,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前往。


    最小的弟弟阿雷全身灰了一大半,基本可以确定没法救活。为了不感染全家人,父母把他带去很远的地方扔掉了。


    这是十几年前,安夏还是小孩的时候。


    安夏一时陷入混乱。她应该已经是大人了,她应该身在伊布森王国的双剑城,为领主古尔登一家服务……现在她怎么又变成小孩了?怎么又回到了家里刚扔掉阿雷的时候?


    很快,她找到了答案:我不是大人,其实我还是小孩。我梦到自己长大后去了有钱的国家,在贵族家庭里当侍女。


    这时,她听到父母和奥加开始交谈:


    “真要这样?那就快点吧。再耽误下去安多怎么办?”


    “她只有一只手是灰色……”


    “很快就会加重了。艾伦,安多,你们别坐这里了,一边去,离安夏远一些。”


    “这么办吧。这条棉袍是我的衣服改的,够长够大,把她连袍子带人裹起来,用这条带子系上……”


    “她都七岁了,记事了,跑回来怎么办?”


    “去再远一些的地方……”


    然后十四岁的艾伦和十岁的安多也加入了讨论:


    “扔进湖中的冰窟窿里。”


    “扔到山尽头的悬崖下。”


    安夏惊骇地坐了起来。


    家人是在讨论扔掉我吗?他们扔掉的不是阿雷吗?


    难道继阿雷之后,我也感染了灰皮热,他们也要扔掉我?


    在安夏的记忆中,她明明从来没有被传染到,艾伦和安多好像也没说过什么冰窟窿和悬崖的话……至少她没亲耳听见过。


    她想查看手脚,看看到底有没有变成灰色,但身上盖着的棉袍紧紧包裹着她,她动弹不得。


    对……刚才家人们说了,他们要把她连人带棉袍一起扔掉。


    恍惚间,她已经被带到了荒野里。


    寒风呼啸而过,她不停大哭,喊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你们能扔掉阿雷,下一个就能扔掉我。


    我不像爸爸妈妈是大人,不像艾伦那么有力气,也不像奥加能认字。


    我没别的用处。阿雷之后下一个就是我了……


    最后,也不知是冰窟窿还是悬崖,反正她坠入了又黑又冷的地方。


    下落的时候,她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长大了,没有死,学会了认字和算数,外出找工作,做过酒馆招待,在布料行当过助手,后来去了北方,去了双剑城……


    家里其他人也过得很好,甚至更好。父母得到一大笔钱,养了羊和鹅,后来他们不光卖禽畜肉类,还开始为羊毛和鹅毛工艺品供货,生意越做越好,搬家去了更大更暖和的房子里。


    一位有名气的大法师和父母常有书信往来,父母这边的信都是姐姐奥加代笔写的。奥加在小镇里当了启蒙教师,和一个香料商人结婚了。


    将来大哥艾伦肯定会继承家里的生意,二哥安多可能留下扶持他,也可能去奥加的丈夫手下工作。


    而安夏远在双剑城,只有重大节日才回家。将来她会一辈子为古尔登家族服务,老了之后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真正的家……


    安夏搞不明白了……我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


    究竟是大人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过去,还是小孩预见了真实的未来?


    在她不断下坠且陷入混乱时,耳边和脑海中逐渐喧闹起来。


    有父母、姐姐、哥哥们的声音,还有安夏自己的声音。声音嘈杂得形成嗡鸣,逐渐淹没了安夏的意识。


    就像人快要睡着时突然身体抖动一样,安夏腿一蹬,醒了,还站直了。


    她还在附塔实房间里,双手撑着书桌。


    深红色法袍从她肩上滑落,回到了黑丝绒高背椅上。


    安夏赶紧跑向房间出口。推开门,外面仍是茫茫夜幕。


    回去的一路上没碰到别人。安夏的小小探索没被任何人发现。


    安夏认为,鬼屋之说恐怕是真的,她这一进一出,就已经“被幽灵附身”了。


    因为从这天以后,她发现……


    她对家人产生了杀意。


    安夏讲到这的时候,阿雷不敢相信她说出的词,还以为是口误。


    安夏重复了一下,没说错,就是“杀意”。


    有一次她整理信件,看到了奥加替家人写的信。


    她回顾了几行字,突然陷入无法自制的狂怒。


    她拿起剪刀,把那些家书全部剪碎,而且剪得过分用力,想象剪刀下的不是纸张,而是奥加、艾伦和安多的手腕。


    平静下来之后,她完全明白这种仇恨不合理,是无中生有。


    她反复告诉自己:之前看到的是幻觉,被抛弃的孩子是阿雷,被疾病与寒冷折磨的也是阿雷。


    就算要恨这一家人,也应该是阿雷才有恨的权利。


    至于自己的幻觉……安夏也推测过成因:那可能是她小时候没解决掉的恐惧,是看到父母抛弃阿雷后留下的心理阴影。


    无论如何,那不是她的真正经历。


    心里全都明白,但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剪碎信件之后,她逐渐不敢看剪刀了。每次看到剪刀她都会心生杀意,想剪碎哥哥姐姐的皮肉,还想对父母下手……


    偏偏双剑城的幸运物品就是剪刀,这里到处是剪刀形状的东西。


    后来不只是剪刀了,她开始回避一切看起来有危险的物品,比如餐刀、锥子和针之类。


    她不敢做针线活,也不敢做饭。好在古尔登家的佣人够多,安夏本来就不用做这些。她的主要职责是为伊桑采买一些物品和统筹日程,只要她想,就可以避免接触剪刀和厨刀。


    上个月有秋收节,安夏可以休假。


    她离开了古尔登家和研修院,但没有离开双剑城,没有回父母家。


    她不敢回去。


    就在休假的前一晚,她梦见自己点火烧毁了家里的房子。


    醒来后,那股快意盘踞不去。


    她甚至想立刻动身回家,把梦里的一切付诸实践……


    都穿好外衣了,她才突然清醒过来,然后被自己吓得久久不敢走出房间。


    前几天,海勒带着阿雷突然出现在研修院。


    安夏简直吓坏了,她怕自己真会动手伤害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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