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厉慎行的声音很温和，和他的外表一样：金丝的框架挡住锋利的眼神，米白色的围巾和深黑色的头发显出几分温润。


    沈行扫了他一眼，眸色沉沉，却并不回答。


    厉慎行只好微笑，当作自己没有问这个问题。


    跑车行驶向监控消失的最后一个地点，是某个废弃已久的工业区附近，那里废工厂很多，都上了锁关住大门，确实是个绑架的好地点。


    厉慎行在监控最后指向的地方下了车，立刻看起周围的情况。


    看上去很仔细，实际不过是做个样子：那个温彦就算死了，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他也挺不理解为什么沈行会这么看重那个学生。不过是开机甲时模仿统领模仿得比较像而已，这样的年轻人到处都有。


    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却看见沈行猛地蹲下身，手指触碰地上的一小株野草，那上面沾了一点血珠。


    第62章 失去


    四周瞬间变得如处冰窖，厉慎行反应很快，立刻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开了暖气的车旁。


    沈行周身围绕着细小的、飞舞着的雪花，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看到血迹的时候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精神力的暴动。周遭的水汽在几秒的时间内快速地化冰、融解、化冰、再次融解。


    沈行的身影很快离开，连带着飞舞的细小雪花。


    厉慎行则不动声色地躲进了车里面。他不是精神力的强者，脑子有病才会在这时候跟着沈行走。


    血液是冷的，但伴随着微弱的熟悉的信息素的味道。


    沈行不知道脑子里轰鸣着在想些什么，只知道顺着一点微弱的信息素往前走去。


    大概是跑了几十米远，信息素突然中断了。


    沈行停住脚步，闭上眼睛放大一切感知。但信息素就如被人突然割裂一般，再难找到踪迹。


    在哪？


    你在哪？


    那时候统领遇刺的消息传到东北，沈行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地坐飞机去了南方。


    当时对虫族的反侵略战斗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联邦上下都是一派充满希望的气象。临时政府首席季永钦接连发了几次全国性的电视直播，宣告这最后几天将对虫族侵略者进行最后的清算。


    哪怕是到了东北之后，脸上就没有过什么情绪的沈行，也忍不住眼底带了笑意。


    沈行忍不住想，如果姓季的看不惯他呢，那他就干脆辞职。什么狗屁军官，谁稀罕谁当，他放着几亿万的家产不继承找什么不痛快。


    然后，拿着所有的家产证明，去找统领。死缠着一辈子也要缠着，如果统领变心了就等到那个人死，如果统领不喜欢他了他就改，什么都改。一辈子还长着呢。


    他不喜欢面包，不喜欢饼干，因为军队生活里除了干粮还是干粮，那沈行就不会让对方再看见面包和饼干；不喜欢太黑的颜色，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那沈行就给家里嵌满钻石，买最亮眼的跑车；他对一个东西的喜欢消失得很快，那沈行就赶在他喜新厌旧前把东西变成新的样子。


    他喜欢吃虾，那就顿顿都要有新鲜的虾；他喜欢海鲜，那就干脆在海边买个大别墅住着；他如果不想要隐藏秘密，那就随便在阳光里舒展触手。


    军队生活太苦了。当他和自己说起想吃虾、说起什么都不想地晒太阳的时候，沈行颤抖着心想，真他妈该死的虫族。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有时候拿着一本书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拿倒了。属下说他是太期待人类胜利时刻到来了，沈行不置可否。


    对虫族的最后一战就要打响，主战场不在东北东北的战场已经把虫族扫荡的差不多了。


    属下张罗起胜利大会，据说排演了许多节目，什么摇滚明星的演唱会，什么灯光秀，什么烟花盛会。听着很热闹，沈行一概都批准了。


    在看不到尽头的痛苦、迷茫和压抑里最终坚强地走出来的联邦人，需要一场巨大的盛会。


    赞美他们的坚持、勇敢、不屈，赞美他们在这场种族性的灭绝里捍卫了人类的火种。


    然后在胜利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将象征胜利的桂冠戴在对方头上。


    沈行早早开始准备起这顶桂冠，以及准备一起带到南方的所有东西。他没和统领打电话说，因为怕对方不解他的电话。


    联邦548年7月21日，沈行开着私人飞机降临在南方军营上空。


    东北的胜利会已经开完，很盛大，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据说南方也已经快清算完境内所有虫族余党，就这个月就可以召开胜利大会。


    沈行想在这之前见他一面。


    从私人飞机里走下来，沈行远远就看见季永钦的那个下属明显是朝着自己走来。


    沈行皱紧了眉头，但很快舒展开。或许是统领派来的也说不定，自己离开东北的消息估计临时政府早就知道了。


    沈行等待着那个刀疤脸的男人过来，手里还在镶嵌桂冠的钻石还差一点点就可以完工了。


    刀疤脸在沈行面前站停，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沈行点点头，等待他的下文。


    刀疤脸脱下帽子，一只手抱在怀里，微微低下头。


    沈行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刀疤脸沉着声音，后面说了什么他忘了。只记得第一句。


    “统领大人在南岭的最后清算中被人背叛，中了虫族埋伏，英勇就义了。”


    桂冠瞬间冻结成冰，猛地一下摔在了地上，成了冰渣子碎片。


    连带着方圆几米的地全部冻化，在盛阳似火的天气里飞舞着细小的雪花。


    沈行抖着声音，“你再说一遍？”


    刀疤脸被冻得瑟瑟发抖，还是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把所有的苦痛都尝过了，所有的未来都幻想了，死在光明的前一天晚上。


    怎么可以？


    统领说了战后每一顿都要吃虾，要清蒸大虾油焖大虾红烧大虾每一顿都不重样，说了要住在海边的别墅里晒太阳，不用担心无处不在的虫族和暗算，说了要躺在床上先睡个一天一夜，不需要警惕着随时的冲锋号角睡不安稳。


    他们一起行军的时候，好不容易有点新鲜海鲜，统领都舍不得吃，只吃一小点就说自己吃饱了说什么也不动筷。


    事实是大家都不舍得吃，每个人都吃了一小点，说自己吃饱了。


    那个晚上的人里，小黑死在了当天晚上的突袭，眼镜死在了第二年的冬天，其他人走的走死的死再也没了音讯。


    他的私人飞机里有个小冰箱，里面装满了新鲜抓上来的虾。


    沈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混混乱乱地，一会是加入军队第一次看见统领的时候，一会是被对方踩在地上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的时候，一会是对方修长的手指刮过鼻尖，一会是还没说清的误会和对方冰冷的眼神，一会是着人准备新鲜海鲜时的兴奋激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了季永钦的面前，一看到季永钦那副样子就大概明白了。


    是真的。


    统领真的离开了。


    在光明来临前的最后一个黎明，在所有的幸福编织成了璎珞网来的时刻。


    ……


    熟悉的信息素在一刹那爆开，在离沈行所在不远的地方。


    像是在漆黑中不断下沉，头顶有光线透来，听见鲸鸣，看见沉船，闻见海藻。深海像是在平静地泛着波浪，但表面的平静里暗藏着波涛和巨浪。


    他在附近。


    他在生气。


    心像是沉在了深海，被巨大的压强死死压住。沈行的眸色渐红，指尖隐约可以听见风雪呼啸声。


    面前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沈行没有犹豫，立刻冲进去，已是准备好了大开杀戒。


    下一刻却怔在原地。


    温彦确实在里面。


    但站着，指尖滴着血，表情很冷。


    背后是巨大的黑色触手。


    冰凉、粘稠的触手在他面前将最后一个活口拦腰架起，血液喷洒而出，庞大的触手几乎将整个天空笼罩，使这里成为了夜晚，浓稠的夜晚。深海般的厚重威压于一瞬间铺展开来，顷刻间便叫人嘶吼喊叫，痛苦不堪。


    这显然不是个好看的场景，断肢，死人，游走的触手。


    可又诡异的很美，恐惧的美，叫人心神动荡，心鼓如雷，叫人想要在的面前跪下，企求的回眸。


    沈行停下了脚步。


    触手收回，黑发黑眸的alpha转身，回头，脸上还沾着些血，腥甜的血似乎浸染到了眼眸里去，使人望之不寒而栗。


    冷漠，锋利，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沈行的话几乎到了嘴边


    “统领……”


    他低声喃喃道。


    温彦看到沈行，有些疑惑地微微眨眼，歪了歪头。


    沈院长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难道，他是那些人口中所谓的大人吗？那个叫人把他绑过来的大人？


    时间也对的上。他们说那个人中午会来。


    温彦皱了皱眉头。


    不应该因为那坛子桂花酒这么生气，手快把人全部杀了。


    至少该留下一个活口的。


    而且，他现在很晕很累。不觉得自己能打得过这位前人类最强。


    温彦警惕地看着沈行，慢慢后退，突然转身，从旁边的围墙处对准着下面的垃圾桶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失血过多、缺水和疲惫，让他在落地的过程中慢慢缩回了本体。


    一只黑漆漆的，肚皮和触手背面泛着粉色的手掌大小的小章鱼。


    最后掉进了装满黑色垃圾袋的垃圾车里，好在还算柔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如果沈行是幕后黑手的话，希望沈行不要找到他。


    小章鱼眨了眨眼睛，想要保持清醒，最终还是敌不过意识的恍惚，昏睡过去。


    下一秒，一双缠着绷带的手飞快地翻找着垃圾，终于在垃圾车的角落里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小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