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木糖
    纸舟浮在水面,随风缓缓漂远,他看得目不转睛,眼里渐渐亮起细碎的光,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天道望着他眼底的光亮,又看向顺水漂远的纸舟,轻轻抚着小半妖的头顶,语声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小舟啊小舟,飘啊飘,载着他们,远离偏见,远离痛苦,飘向自由。”


    “他们是谁?”


    “跟你一样的人。”


    “跟我一样的人?我不希望有人跟我一样。”小半妖低声呢喃,眸底泛起一丝酸涩。


    “小舟会载着他们远离。”天道轻声应道。


    “真的吗?它也会载我吗?”他顿了顿,又轻轻摇头,语气格外认真,“算了,我想当那个小舟。”


    “为什么?”


    “我想为他们撑起自由。”


    天道抚着他的头顶,久久默然。良久,才轻声开口:“会很重。”


    “不怕不怕,我会稳稳的。”小半妖望着池塘中央的小纸舟,语气温柔又认真。


    天道听罢,微微一愣,最后竟是低低轻笑起来,声线浅淡温润:“以后,你就有名字了。”


    “什么?”


    “就叫问舟吧。”天道随手捻起地上的枯枝,在湿润松软的泥地上,一笔一画缓缓写下二字:问舟。


    小半妖垂着脑袋,睁着澄澈的眸子,怔怔望着泥土上工整的两个字。


    “问舟…问舟。”他小声跟着默念,指尖轻轻隔空描摹着字迹,末了,他抬眸望向天道,眼底漾开层层笑意:“好听。”


    天道只是含笑不语,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发顶,目光温柔绵长。


    林书砚垂眸凝望着小半妖,又转头望向水面悠然漂荡的纸舟,指尖轻轻一点,探入微凉水波之中,声音清浅而又温和:“或许…我知道为什么你会是气运之子了,师尊。”


    夜幕悄然降临,眼前的场景转换至青云宗,山间云雾缭绕,殿宇隐于暮色苍松之间,晚风拂过檐角风铃,清响悠远。


    林书砚就这么静静望着天道默然步入许献明的院落。


    殿门轻掩,天道抬手轻轻一推,径直走了进去,清浅嗓音漫在静谧夜色里:“许献明,睡了吗?”


    许献明正临窗静坐,忽见天道推门而入,神色不由一怔。他当即抬手凝起灵力,房中烛火应声燃起,暖光漫开。


    他起身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大人,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徒弟。”


    天道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补充了句:“是只半妖。”


    许献明:?


    “上清虞家,虞问舟。”天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摆明了这件事自己决定好了,只是跑过来通知他去着手准备。


    许献明垂眸,一脸恭顺:“是。”


    “他的半妖之身,劳你多照拂一二。”


    “应该的。”


    天道见他应允,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转瞬便拂袖离去,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之中。


    林书砚则深深看了眼许献明,跟着天道这么久,也知道自家师祖自万年前被天道救下,便自愿献身,受天道点化,便成为调和三界、维系凡尘安稳的天道使者。


    天道使者啊……


    除了天道,没人能杀死。


    那上一世的许献明…真的死了吗?


    林书砚这般想着,眼前场景骤然变换,是熟悉的苍穹之上。


    “看穹上这副模样,应当是选好棋子了吧?”玄寂抬眸,望了眼天道唇边那抹浅淡笑意,轻声询问。


    苍和指尖轻捻天道镜,朝天道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唇角漾起一抹轻笑:“我们可都看到了哦。”


    “嗯。”天道神色恬淡,心情明显极好,似乎是想到小半妖那双澄澈的眸子,轻声道:“别唤棋子,不好听,便叫…气运之子吧。”


    “听您的。”苍和唇角噙着几分揶揄笑意,顺手将天道镜塞玄寂手中。


    自打虞问舟进了青云宗后,天道曾摸黑探望过他。彼时的虞问舟刚搬进雪峰,整座山头素雪覆径,寒风萧瑟。


    月桂小筑院中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月桂树,枝桠间落满皑皑积雪,只剩几分疏瘦剪影,四下静得只听得见风雪簌簌之声。


    天道悄然入殿时,便见小孩独坐床上,抱暖炉轻搁在腿上。因着故意隐去身形,虞问舟并未发觉到的存在。


    天道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落,默默贴在小孩膝盖处的衣料之上。


    “明明已有修为傍身了,这寒疾,为何不治?”天道不解。


    虞问舟听不到天道的低语,只是沉默着,静静抱着暖炉,神色发愣。不知过了多久,小孩鼻尖微微泛红,眼眶泛起湿意。


    他抱着暖炉蜷了蜷身子,抬头望了眼空荡的寝殿,稚嫩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阿娘…我的膝盖好疼…”


    往日只要他这般低语,阿娘总会快步走来,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渡入灵气,冷着脸替他暖着发寒的膝盖。


    那是阿娘唯一肯对他流露温柔的时刻。


    可阿娘现在却不要他了……


    天道指尖微顿,眸中划过一丝不解,虞问舟这身寒疾,是幼时被虞星河罚跪在雪地整整一夜,才落下的病根。


    为何疼的时候,要唤虞星河?


    罢了……


    “睡吧。”天道低声呢喃。


    耳畔似有微弱神秘低语萦绕,虞问舟只觉心神倏然一松,困意骤然翻涌上来。


    他抱着暖炉,眼皮沉沉垂下,不知不觉间便蹙眉睡了过去,似乎在睡梦间,仍不觉安稳。


    天道细心替小孩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开他紧锁的眉峰,嗓音低沉轻柔:“别怕,以后,就安稳了。”


    天道做完这些,轻步退出寝殿,缓缓掩上房门,立于廊下。


    眸光淡淡扫过院中漫天风雪,沉默片刻,还是轻轻抬手,指尖快速结印,悄然在月桂小筑布下一层暖阵。


    阵法流转间,满院寒雪冷风顷刻散去,天道自窗边望了眼殿内安睡的小小身影,不再多留,身形化作点点流光,悄然消散。


    夜色依旧深沉,整座月桂小筑却暖意萦绕,恍如置身融融春日,再无半分雪峰苦寒。


    ……


    第173章 是天道


    “穹上,还捧着天道镜看那只半妖呢?”苍和提了两壶酒,落坐于一旁琉璃桌案旁,瓷坛轻搁桌面,发出低低一响。


    玄寂手执琉璃盏,缓步挨桌坐下,抬手提起酒壶,缓缓倾入盏中,语气不紧不慢:“如今穹上对这只半妖倒是关心得紧,都没空陪我们了。”


    天道叹了口气,缓缓收了天道镜,身形轻移凑到二人身侧,眉宇间凝着几分淡淡的忧色:“虞问舟的修为一直停留在大乘中期,似乎有些久了。”


    从未修炼过的两尊真神沉默了,苍和指尖轻轻搭在琉璃盏边缘,思索道:“许是…资质太差了吧,毕竟只是个天品冰灵根。”


    “这样的灵根,放在下界已然是上乘的了,那些飞升的神君,想要还没有呢。”


    玄寂端起琉璃盏,浅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到什么般,望向天道,轻声询问:“许是…有所劫难?”


    天道沉默了,何止劫难,是死劫。


    “当真有啊?”苍和眉头微挑。


    “您不能解吗?”玄寂支着脑袋,眸光淡淡地望向天道。


    “可解,只是…我好像染了因果。”天道的声音难得惆怅了几分。


    苍和闻言,微微一愣,眉头下意识蹙起:“您身为天道,本应超然于三界因果之外,怎会无端沾染上凡尘牵绊?”


    玄寂也直起身子,语气带了几分凝重:“因果?”


    玄寂仔仔细细打量天道两眼,沉声道:“因为那只半妖?”


    苍和垂眸抬手,指尖轻捻推演术诀,眉眼间漫开几分了然:“那只半妖原本命数浅薄,只能活短短四十年。只因穹上插手,为他引灵入道、渡化修行,才一步步成了下界万人敬仰的云舟仙尊。”


    “您逆改了他原本的命格,沾上因果,本就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指尖虚虚点过半空,隐隐有无数因果丝线缠绕交织,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按理来说,不过是改一人宿命,因果本不至于深重到这般地步,可偏偏祸根就在此。”


    “虞问舟这一生出手救下的生灵、修士数不胜数,修真界大半之人皆受过他恩惠,他们大多心生仰慕、感念其恩。”


    “一人之命,牵系万众心念气运,层层缠绕着天道法则,这份因果,早已盘根错节啊。”


    这也是天道如此惆怅的原因。


    “天道怎能因果缠身?”


    玄寂眉头微蹙,轻轻放下琉璃盏,轻声询问:“那穹上如今打算怎么做?要不…直接毁了虞问舟,收回他身上的气运,舍弃这颗棋子?”


    天道轻轻摇头,眸色沉沉,似是想起下界流离凄惨、受尽排挤的一众半妖们,声音清浅柔和:“因果便因果吧。”


    玄寂和苍和微微一愣,似乎是不解,天道叹息般道:“他本命中无此劫,是我插手逆天改命,才为他生出这番劫难。既因我而起,便由我亲自渡他,全了这份因果。”


    玄寂眉头微蹙:“可是…”


    天道轻轻抬手,抬手止住了玄寂未尽的话语,神情温和,语气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没做错什么。”


    “我亦不会因惧因果缠身,便随意迁怒。”


    天道话音落定,心神微敛,脑海中不由浮起那抹清浅蓝衣身影。


    清冷出尘,如雪似月。


    虽无菩萨相,却有慈悲心。


    那只半妖长成了所期望的模样。


    是希望……


    “听穹上的。”苍和缓缓敛下眼眸,神色恭顺。


    玄寂虽有异议,但天道决定好的事情,也只能默然颔首。


    林书砚则在天道说出那句“亲自渡他”时,整个人都僵住,他杏眸轻轻颤了颤,眸光复杂地凝在天道身上。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不能吧…”


    林书砚忽然想到当初在曲家剑池时,墟华和那鸿蒙残雾说的话。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