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木糖
那女子擦了擦额上薄汗,这才直起身望向他。昏暗的光线下,林书砚能清晰看见她脸上盛满难以置信,语声微顿,带着几分惊疑:“老人家?”
可这份诧异并未停留多久,她便叹了口气道:“我名唤阿秀,您怎么称呼?”
“我姓林。”
阿秀颔首,简单介绍道:“那就叫老林吧,我们这边主要负责府上凡人以及虞问舟的吃食。”
阿秀话音落下,似是想起什么般,转身走到灶台边。她抬手掀开厚重的木锅盖,温热的白汽袅袅升腾而起,冲淡了屋内几分阴冷寒凉。
第143章 接他们回家
她从中端出一盘尚且温热的白面包子,缓步走到林书砚身前,轻声询问:“老人家,你可用过吃食了?若是未曾,便先垫垫肚子。”
林书砚垂眸望着热腾腾的包子,温热的白气丝丝缕缕漫过林书砚的眉眼,轻柔地覆在他沧桑的脸颊上,林书砚静静的看着,忽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云舟仙尊…吃了吗?”
阿秀微微一愣,下意识便道:“你叫虞问舟仙尊?”
倒也并非阿秀生性敏感多疑,只是现下世道早已不同往日,自打虞问舟半妖身份曝光后,修真界的人提起虞问舟,要么叫全名,要么叫半妖、畜生,鲜少有人唤他仙尊。
林书砚嗓音带着丝丝哑意:“他救过我的命。”
只一句,便不再多言。
阿秀指尖微顿,望向林书砚的目光带着丝丝复杂,随即她轻叹一声:“虞问舟的吃食,还未曾送去。”
话音刚落,她将包子放在身旁的矮桌上,便转身走到靠墙的老旧木柜前,抬手拉开柜门。柜中阴冷潮湿,她从中取出一块发霉发硬的馒头,又取来一小碟玉盘放进食盒里,轻声道:“这便是虞问舟今日的餐食。”
林书砚闻言微微一怔,目光死死落在那馒头边角暗沉的霉斑之上,方才故作苍老沙哑的声线不由得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今日的餐食?”
那些人特意四处招揽凡人入内,明明说是专门为囚在此地的虞问舟烹制吃食,旁人尚能分到温热干净的包子,可为何他的师尊只能吃一些…发霉发硬的馒头?
“听说是…虞问舟昨晚未能伺候好魔尊,魔尊特意下令,今日便只给虞问舟送一块发霉的馒头即可。”阿秀这般说着,便“咔哒”一声合上食盒盖。
“昨晚?”
林书砚身形猛地一僵,昨晚师尊不是被拉去巡街了吗?什么叫…未能伺候好?师尊回去后,那群畜生又……
林书砚不敢往下想,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肩头都在细微发颤,但面上依旧强撑着老者的漠然。
阿秀颔首,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她抬眸望向林书砚,声音带着一丝平静无波:“习惯便好,其实这样的事情不在少数。之前送去的,还有残羹冷饭、发馊的剩粥、混着泥沙的汤,甚至还有刷洗锅碗的浑浊泔水、沾染污秽的糟糠粗粮。”
林书砚呼吸一窒,声音紧得发疼:“他不会吃这些。”
“是啊,虞问舟本来是不吃的。”
阿秀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粗糙的食盒边缘,眸光涣散,思绪缓缓飘远,低声喃喃自语:“可当第一个送饭的人,活生生在他面前被折磨死时,他吃了。”
厨房里瞬间静得可怕,灶火的余温渐散,阴冷顺着衣料钻进四肢百骸,林书砚浑身骤然冰冷,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僵在原地。
阿秀静静看了他一眼,一双丹凤眸似乎将他看透了般,轻声警告:“仙人的恩怨荣辱,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够窥探的。”
“在这里,少好奇,少悲悯,少动不该有的心思。只有安分守己,才能勉强苟活下去,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阿秀将食盒递给林书砚,声音平静得似乎在说寻常琐事一般:“今日,你去送饭吧。”
林书砚愣愣垂首,唇色苍白得吓人,最终,他还是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接过食盒,木盒沉甸甸压在掌心,像压着一座冰山。
他眸光轻轻晃动,余光落在一旁尚且氤氲着热气的包子上,苍老沙哑的嗓音绷得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颤抖,哑声开口:“我还未用早食。”
阿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角还冒着余温的包子,沉默片刻,抬手拿起油纸,细细包了几个递到他面前。
“拿着路上吃吧。”
阿秀这般说着,顿了一下,轻声道:“走到门外,只需开口说一句送食,自会有人带你进去,他们会检查食盒里的吃食。”
林书砚微微颔首,他抬手,将裹着温热包子的油纸包小心翼翼揣进怀中。
因着这些年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致使他瘦得跟个骨架一般,身上宽大布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空荡荡撑不起半分身形,如今怀里纵使藏了吃食,衣襟依旧平整干瘪,丝毫看不出异样痕迹。
只是……胸口这份包子,烫得他心口疼。
林书砚提着食盒,佝偻着背,走出院门外,苍老的声音平静道:“送食。”
忽然,周遭阴寒刺骨的冷风骤然翻涌而起,穿廊而过,将地面枯褐的残叶尽数卷起。
一位看不清面容的黑袍男子凭空出现,他掀开食盒,看了眼里面的食物,再扫一眼林书砚苍老的面容,没有多余盘问,只是张了张嘴,音色冷硬平直,不带一丝温度:“走吧。”
林书砚垂首,静静跟在黑袍男子身后,一路只有穿堂的风声和脚步声落在寒凉青石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过片刻,两人便走到地牢门口。林书砚抬眸望去,前方玄铁牢门半敞,向内望去漆黑幽深,浓黑如渊,吞噬尽所有光亮。
黑袍男子站在一旁,声音没什么起伏:“主子们不让我们入内,进门一直走,尽头就是那只半妖。”
黑袍男子话音刚落,揽月阁结界一阵震动,无形的罡风凭空翻涌,淡冷的结界光晕层层震荡,林书砚抬眸望去。
只见虚空之上,悬浮着密密麻麻的修士,其中数位身着青云宗长老服饰。他们衣袂猎猎,面容皆隐在凛然的灵光与暗影里,但指尖却不断掐诀,数道灵气死死攻击着上层结界,整座阁楼都被这股力量逼得微微颤动。
“空明仙尊座下二弟子华菁,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空明仙尊座下四弟子柏醒,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空明仙尊座下五弟子洛离,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空明仙尊座下七弟子含章,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空明仙尊座下八弟子余琦,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这五道嘹亮的声音同时响起,声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字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悲恸和蚀骨彻腑的恨意。
林书砚静静地望着上空,这些师伯,他只见过华菁,其余师伯们,听各峰弟子所言,不是在闭关,就是在外云游。可今日,这些“遥远”的师伯们聚在揽月阁上空,不停的攻击揽月阁的结界,只为了接他们的亲人回家。
那黑袍男子嗤笑一声,不屑一顾道:“他们还没放弃啊?主子们先前杀了几个,还以为他们已经老实了。”
黑袍男子话音刚落,前方天牢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林书砚慌忙低下头,不过片刻,那六人自天牢内缓步走出,他们抬眸望向天际,目光冷冽地扫过半空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整片天光的青云宗弟子与长老,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全然没将这阵仗放在眼里。
“青云宗不会把整个宗门都搬出来了吧?”卫灼侧首望了眼身旁的祁叶。
陆祁渊嗤笑一声:“全部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大乘期。”
闻止眉头微蹙,有些不耐烦道:“终归有些敌众我寡。”
曲岳明不屑一顾:“不就是摆架势吗?如今来的正好,直接一锅端了,省得惊扰到舟舟。”
裴昭宁颔首,望了眼林书砚身旁的黑袍男子:“去集结揽月阁所有修士,迎战青云宗弟子。”
“是。”
“至于你…”裴昭宁眸光落在林书砚手上的食盒,声音没什么起伏:“新来的?进去送饭吧,别饿着舟舟。”
“是。”林书砚低着头应着。
那六人颔首,只淡淡扫过上空涌动的灵气与漫天青云宗修者,周身灵光骤然一晃,残影一闪,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
第144章 引蛊
目送六人彻底消失在眼前,林书砚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直接将手中的食盒扔到一旁的草地上,发霉干硬的馒头一骨碌掉在湿冷的杂草上,发出一阵响动。
林书砚连忙朝着地牢门口跑去,刚入内,一阵阴冷湿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林书砚眉头微蹙,四下一片漆黑沉郁,唯有廊道尽头,留着一点微弱的幽光,孤零零地沉浮在黑暗之中。
林书砚望着那点光,心口骤然一紧,脚步不自觉放缓又愈发急促。
越是走近,林书砚便越能看清前方的场景,廊道尽头便是关押虞问舟的地方,那里没有囚牢,四周是终年不见天光的冰冷石墙,石壁湿漉漉沁着冷水,青苔遍布,刺骨寒意无处不在。
唯一的光亮是一盏残破青油灯,悬在石室顶端,火光微弱飘摇,昏冷光晕仅能笼罩方寸一隅,余下尽数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
而虞问舟正坐在一个草团上,背对着他,脊背单薄消瘦,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并未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来送吃食的吗?先放那吧。”他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林书砚却只是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双手恭敬地虚放在虞问舟身侧,哑着声音,轻声唤了句:“师尊,弟子扶您起来。”
虞问舟背影微微一僵,他侧首望向林书砚,暗沉的凤眸带着一丝发愣,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眸光细细打量着林书砚的眉眼,声音都不禁有些怔愣:“你是…林书砚?”
林书砚轻声应着,眸光不自觉扫过他那双半截隐藏在衣袖下无力垂落的手腕时,目光猛地一顿,只见那腕间肌肤隐有陈旧伤痕,狰狞又暗沉,是被人强行挑断手筋时留下的痕迹。
怪不得…地牢没有守卫也没有铁笼。
林书砚忍下心口的涩意,只是将手指咬开,从一旁的矮桌上拿起一只小杯,将血挤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杯子递到虞问舟唇边,虞问舟也乖顺,只是略微侧首,轻轻含住杯沿。
温热药性顺着喉咙淌入五脏六腑,瞬间化开体内淤积的阴冷寒气,一股温润气力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四肢百骸。
林书砚看着虞问舟脸上死寂的苍白慢慢褪去,转而浮起了一丝浅淡血色。他心头稍稍松了些,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将人从冰冷草团上搀扶起身。
指尖触碰到他垂落的手掌时,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浸上来,那双手瘦得脱了形,皮肉薄薄贴在嶙峋骨头上,轻得仿佛一折就碎。
他下意识收拢指尖想要托住,却骤然摸到掌心一片黏腻温热。
林书砚心头一顿,垂眸看去,昏暗微光里,才看清虞问舟的掌心糊着一层血,指甲缝里甚至残留着细碎暗红的血渍。
林书砚垂首,望着这抹血红,沙哑的声音带着化不开的心疼:“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来晚了,师尊这些年,受苦了。”
“弟子带您走。”
虞问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书砚那张苍老的面庞,最后只是垂眸,抿了抿唇道:“没用的,跑不掉的,单说闻止,便已然是渡劫…”
“有用。”林书砚第一次打断虞问舟的话,他手掌微张,将一朵糅杂着淡淡混沌紫气的九瓣冰莲捧到他跟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执着:“弟子为您寻到了混沌冰莲。”
虞问舟愣愣地望着混沌冰莲,又抬眸望了眼林书砚苍老的脸颊,唇瓣微微颤动:“你…是怎么…”
话还未说完,混沌冰莲似乎遵从了谁的指引,化为一阵莹白色灵光,融进虞问舟的手腕,周围的寒气骤然增升,岩壁上的水珠凝结成一层冷硬的坚冰,而虞问舟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淡的灵光,他眉头微蹙,垂眸望着自己手腕,那处正慢慢凝出一层浅淡剔透的莲纹印记。
只是并非是完整的九瓣冰莲,最边缘的一瓣,正缓缓消散。
林书砚趁着虞问舟垂首凝望腕间莲纹的间隙,将指尖还沾着师尊未干血迹的手悄悄探入袖袋,指腹稳稳触碰到了那块冰凉温润的上古龙血玉。
他将虞问舟的血轻轻抹了上去,下一秒,温润的玉佩骤然滚烫,热浪顺着指尖窜上来,原本细腻光洁的玉面竟变得粗糙硌手,密密麻麻生出细密倒刺,扎得指腹发疼。
林书砚眉眼未动,攥着玉佩的指尖狠狠往下一按,锋利的玉刺瞬间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当即涌了出来,与虞问舟的血迹缠在一起,尽数渗入玉中。
滚烫的灼意瞬间席卷全身,玉佩热度暴涨,像是握着一块烧至赤红的寒铁,灼烧感顺着指尖经脉一路往心口窜去。
林书砚垂着眼,面色平静无波,牙关死死咬紧,任由蚀骨滚烫与尖锐刺痛翻涌周身,借着龙血玉迸发的上古灵力,无声将虞问舟体内深藏的蛊毒,彻彻底底引渡到自己血肉之中。
上古龙血玉最大的用处便是引蛊。
既然腐仙蛊无解,那便不解了,他替师尊受。
“这混沌冰莲,不仅能解赤焰焚冰钉的剧毒,也能解腐仙蛊?”虞问舟抬手,指尖不自觉抚上那八瓣散发着淡淡灵光的莲纹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