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说完,一脚把油门踩尽。
汽车狂风一样穿过几条大街,再拐一个弯,远远望见城门上的灯光。刺目的红灯闪耀,大喇叭里传出的震耳欲聋的警鸣声,这是只有外国敌机轰炸时才用的警报,竟在大年夜打破了天空的平静,引得许多在吃年夜饭的人们惊慌失措。
白雪岚猛地煞停汽车,望着关得死紧的城门,看见许多拿着枪的身影,在一闪一闪的红光下快速移动。
白雪岚皱眉道,「晚了。」
单人匹马闯戒备森严的城门,那是小说里才能成功的事,白雪岚在战场上见过的尸首不在少数,很明白硬碰硬的胜利,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如今自己只有两辆车,四个人,上去只能白白送死。白雪岚自然极为悍勇而且胆大包天,然而他并不是送死的莽夫,何况宣怀风就在车里,更不能带着宣怀风往那最危险的地方冲杀。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一转方向盘,朝着远离城门的方向迅速远离。
刚开入长福街,迎面就见一辆军车正快速地开来。白雪岚知道这是老爷子的命令已经发布,白家在城里的势力全部动起来,展开大搜索了,连忙急打方向盘,冲进一个街口。那军车也跟进来,在后头紧追不舍。白雪岚发着狠的踩紧油门,见着一个街口就来个急拐弯,想尽快甩掉这狗皮膏药,不料刚从长寿街出来,对面又撞见一辆军用大卡车。白雪岚猛一换档,汽车疾退,轮胎吱吱地划过地面,车屁股轰地撞在后面追来的军车前头。白雪岚和宣怀风都震得往前一冲。白雪岚不敢歇一口气,又踩油门,汽车掉一个头,朝着街尾逃去。
可是此时城里已经成了一个老鼠笼子,他们虽逃过一处,却还有无数处堵着他们,往往汽车从这条路上出来,就撞见追捕的军车,钻进那条路,又撞见另一辆军车。四面八方,都追着他们来。张大胜开的那辆汽车,原本跟在他们后头,因为局势实在危急,早在焦头烂额的躲避中分散开来。
宣怀风经过这一点时间,耳朵听得更清楚了些,就连视力也慢慢恢复,眼前虽仍有些雾蒙蒙,大致也能看见路上的建筑和车。见自己所坐的这辆汽车,像蒙头苍蝇一样乱撞,险境环生,一手紧紧抓着车里扶手让自己保持坐稳,一边咬住唇,唯恐自己泄露一点声息,要影响开车的白雪岚。
雪夜的天气里,到处都是尖锐的警鸣,军车轰鸣的引擎声,轮胎急刹,转弯,在柏油马路上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两人的车厢里却是沉默的,在沉默中,又能听见白雪岚的呼吸,一出一进间,带着急迫和沉重。
宣怀风想,这个日子,别人都在高高兴兴地一家团圆,这人却为了我,把自己的家庭彻底背叛了。我本就是个被家庭不屑抛弃的人,如今害他也到了这个地步,真是我的过错。
嘴唇动了动,很想说一句对不住。
但是这话说出来,不但无益,反而恐怕要惹他生气。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心里这样岩浆似的翻腾涌动,憋着不能漏出来,真要把自己活活烫死了。他凌乱而糊涂的想着,大概刚才闪光弹那声浪的震动,又在脑子里影响起来,也不知怎么驱使着两唇一张,脱口来了一句,「我好爱你。」
白雪岚一怔,汽车差点冲到路旁一个理发招牌上去。他急忙打方向盘,还是逃命似的踩油门,轰轰地朝前开,嘴里问,「你说什么?」
宣怀风见害他差点撞上,又羞又悔,又是内疚,说,「我说这样不成,汽油也会消耗完。要不然弃车,找个地方躲起来?」
白雪岚说,「不行。」
宣怀风还想问为什么不行,话未出口就咽了回去,自己大概也明白了。
白家在济南城经营了上百年,关系盘根错节,耳目无数。白雪岚长期不在这里,难以经营自己的根基。他往日能在城里得到许多帮助,大部分该都是看在白家这块金字招牌上。如今最大的助力,成了最大的对头,情况逆转过来。这城里还有谁靠得住,还有谁敢顶着白老爷子的压力把他们藏起来?就算有人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实力。
宣怀风想到白雪岚这铁打般的刚毅之人,竟也有虎落平阳,如过街老鼠般遭人追逐的一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只恨没有可帮助他的办法,便沉默下来。
白雪岚却问,「你怎么这样安静?难道受伤了?」
宣怀风说,「没有受伤。你看着前面的路。」
白雪岚说,「撒谎。没有受伤,脖子上怎么流的血?」
宣怀风心想,城外那段故事,说起来长篇大论,实在不宜在逃命时讨论,便说,「只是一点擦伤。现在别问。等你安全了,我一点不隐瞒,完完整整的告诉你。」
白雪岚说,「好,等你安全了,我们再谈。」
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汽车还在快速地开着,左冲右撞,避过了好几辆追捕的军车。宣怀风并不熟悉济南城,此时更不知汽车开到了哪条路上。忽见白雪岚踩了刹车,匆匆说,「下车。」
宣怀风忙从车里下来,脚才沾地,后头一辆军车已追了上来,许多士兵从车上跳下来,冲着他们过来。白雪岚喝一声,「跑!」
一只手拉着宣怀风,飞快地跑进一条巷子。
宣怀风见他的行动很坚定,仿佛知道逃跑的终点,心里诧异,刚才他以为白雪岚在城里,是无人可投靠的。如今看来,难道是自己想错了?白雪岚跑得那样快,宣怀风也来不及问,只是紧紧跟着他跑。
后面的士兵也是下了死力在追,脚步声始终响在脑后。偏在这时,天空上轰的一响,炸开一朵烟花,也不知哪个没心没肺的人,满城警报嘶叫不停,他倒庆祝起新年来了。片刻,又是轰轰几响,夜空里五颜六色的烟花绽放起来,雪花纷纷扬扬,撒在前面拼命奔跑的两人身上,也撒在后面满身大汗追赶的士兵们身上。
宣怀风一边跑着,一边喘息着,偷空往天上瞥一眼,忽然想起此刻牵着自己手的男人,也曾和自己在首都一起看过烟花。那一次是轻松而甜蜜的。现在自己在陌生的城市里,和他一起逃命,被敌人们觊觎着,追兵近在咫尺,很是不轻松,但竟然也还是甜蜜的。
要命的逃跑的时候,很不该这样胡思乱想,只是脑子里想什么,从来不受主人的控制。
宣怀风感觉着白雪岚握住自己的手,那掌心极高的温度,微微汗渍的湿润,居然觉得这样的半夜逃命里,也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安心。
毕竟这人停,自己就停;这人跑,自己就跟着跑,这是完全不用思考的事哪怕看不清前路,哪怕朝着刀山火海和地狱奔去,丝毫不要紧。
何谓安心?
不问安危,只求同行,此即人世间,最大的安心。
第十七章
却说白家天翻地覆的时刻,廖家也是地覆天翻。
白天赐先头派人回去廖家报信,报信的人害怕殃及池鱼,不敢把话直说,对廖议长含糊报告,只说大少爷在城外出了人命事故。廖议长还错以为不过是儿子又在外头打死了几个人,等廖翰飞尸体被送回廖家,廖议长一见,眼都直了。
他在济南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人生可谓惊险曲折,过五关斩六将,杀人放火,升官发财,还风风光光地做了议长。谁料年过半百的年纪,大过年的日子,早上看着儿子精精神神地出门,晚上却接回了一具僵硬的尸首。此中痛楚,绝非言语可形容。
至于廖家上下,廖翰飞的母亲姐妹,还有他那一群年轻娇媚的妻妾们,如何哀绝恸哭,捶胸顿足,也不必赘言。
做父亲的失了独子,那一阵摧心剧痛,神志迷离后,首先能想到的,绝对是报仇雪恨。廖议长已听回来的手下报告,说是白雪岚的副官宣怀风杀了儿子,如今凶手已经被白天赐抓回白家去了。
廖议长咬牙切齿,把宅里的人手都召集起来命令,「都跟着我到白家,今晚不讨回这个公道,我也不做这个人了!」
危开济得到消息赶来,刚匆匆走进门,听了这话,大着胆子拦住他说,「议长,你要讨的,是怎样的公道?若只是拿那个姓宣的开刀,这个好办。听说今天这桩不幸,起因就是白老爷子要拿姓宣的开刀。我想就算议长不亲自去要人,姓宣的落到白老爷子手上,也落不了好下场。」
廖议长恨恨地说,「只拿宣怀风,那绝不够。没有姓白的撑腰,他姓宣的没有这样大胆。宣怀风干的,就等于白雪岚干的。他们杀了我干儿子,又杀了我亲儿子,把我廖启方的根都刨了,我非得先看着这两个人死。」
危开济问,「您的意思,是要白家交出白雪岚?」
廖议长说,「若不交,我就说他们撕毁和平协议,大家你死我活地打一场。」羽希读佳
危开济心忖,白总督眼里,最金贵的就是三个活下来的孙子。三个孙子里,最金贵的就是白雪岚。要白家交出白雪岚,绝没有可能。白廖两家虽然大部分军队驻扎各地,但在城里也是有兵有枪的,双方势力大年夜里来一场硬战,整座济南城必成废墟。明早消息传到地方军队,遍地开花,山东就是一个血流漂杵的局面。不由急得跺脚,恳切地说,「议长,您原来最深悉大局的,现在真伤心得糊涂了。和平协定,如今哪还有什么和平协议?也用不着您撕毁,他们敢要了大少爷的命,这已经是宣战了。您如果带着这百来条枪闯去白家,只怕不是您如何向他们讨公道,而是他们如何包您的饺子。所以今晚不能冲动,天塌下来,也要过了今晚再说。我这番话,全是肺腑之言,请您斟酌。」
廖议长毕竟老谋深算,何况和白总督共事多年,知道他翻脸不认人的狠辣。危开济一番劝告,如一盆冰水浇在烧红的石头上,腾起辛痛的嗤嗤水气,却也让廖议长冷静了下来。
廖议长沉默了一会,说,「你说得不错。这并不是白雪岚一个小杂种的事,是白家和廖家只有一家能活的事。这一场大仗,没有避免的可能。」
危开济说,「就是您这话。明天大年初一,各地方部队的长官们按例都是会来的,到时商量个万全之策。就算动手,也要有动手的步骤,地方上的部队和白家开战,难道不要一点战斗上的准备?我刚才说的,都是明天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您保护起来。白雪岚的副官敢杀大少爷,谁知道白家会不会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对您也……」
正说着,忽然一阵警鸣声,越过大宅的高墙,刺耳地传进来。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不知谁忽然拉了警报,外面大街上乱起来了。到处都看见白家的军车出动。」
管家所说的白家军车出动,其实正是白家的人在满城追捕宣白二人。若是这个时候,廖家趁着白家内乱来一个忽然袭击,白家只怕要有一场大难。幸而廖家插在白家的眼线,早被白雪岚下狠手拔掉,一个情报也没传过来,廖家自然不能察觉事情的真相,居然怀疑到另一个方面去了。
因此危开济便担心起来,说,「不好。恐怕他们反要先动手。」
廖议长不知道自己正失去一个最好的对白家反击的机会,只以为便如危开济所言,咬牙说,「白家那死老头子果然又狠又诈。他们在城里有兵,难道我没有?大家半斤八两,谁没防着谁?要让他们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我也不姓廖了。」
说着,吩咐自己的秘书,「人手都安排到大宅周围,新到的那批武器子弹都分发下去。这座大宅,我是花了重金加固过的,今晚它就是廖家在济南城的阵地。白家敢过来,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廖家上下,马上动员起来。廖家大宅,俨然变成了一个重兵把守的军事堡垒,进入了严阵以待的状态。
廖家高度警戒,白家满城搜捕。夜空中,警鸣声伴随着隆隆炮竹声,烟花与雪花漫天齐开。白雪岚牵着爱人的手,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一处宅子门前。
这是十分破落的宅子,两扇大门上的漆剥落了许多,门上两盏电灯的灯罩半歪着,仿佛被风打过后,主人无心去修缮,只是里面的电灯却还奇迹似的亮着。虽然看着陈旧破落,然而从外头的围墙来看,里头地方应该挺大,至少比济南城平常人家的宅子大了两三倍,当然,和白家那种豪如王府的宽敞,又是不能比了。
白雪岚和宣怀风才跑到宅子前,大门就开了,像是里面的人总在监视外头的动静,一见有人靠近,马上就行动起来。里头跑出几个壮汉,身上的军服并不规整,倒像半兵半匪似的,为首一个人喝道,「站住!」
宣怀风借着大门上的电灯光一瞅,发现那人手上端着的,竟是一把火力惊人的重机枪,这臂力真非常人可比,不禁有些吃惊。
白雪岚拉着宣怀风又走前两步,笑道,「四叔,我郑重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宣怀风。」
宣怀风怎么也想不到,他竟在被几个大汉拿枪团团围着的情况下,郑重地把自己介绍出来,那又紧张又窘迫的滋味,真不知如何形容,因为被白雪岚牵着手往前,不自觉地就到了重机枪的枪口前,只能开口叫了一声,「四司令。」
白雪岚柔声说,「错了,你也该叫四叔。」
那白家老四,本名叫白承元的高大汉子,马上哈的一声冷笑,说,「去你妈的四叔,我和你们白家,可没一点干系。」
正说着,后面一阵脚步声和吆喝声,跟在宣白二人后头的人也已追了过来。白承元抱着重机枪,对那头就是哒哒哒一梭子弹,打得他们脚下泥土飞溅,顿时不敢往前。
白承元喝道,「瞎了眼!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白家的兵过来一个,我就干死一个!」
白家的士兵们追了半天,忽然遇上这样野蛮的火力,都摸不清头脑,有的不怕死的也端起枪来要反击,被旁边的长官一巴掌打开,低骂道,「不要命啦?他娘的,黑灯瞎火地只顾追人,也没瞧清楚地方,竟追到这里来了。你瞧瞧那宅门上,写的是什么地方?你还敢开枪呢。」
那士兵恰好是个认得几个字的,使足眼力劲,远远往大门上看,门匾也是油漆剥落,隐隐约约,看了好一会,连猜带蒙,才大略看出是孔宅两个字。猛地想起自己被派到济南城驻扎时,老兵们再三叮嘱的一个死规矩,城里有一处孔宅是老爷子许诺给四公子的个人禁地,绝不能靠近。看样子,应该就是这里了。
于是所有追来的士兵,都和他们的长官一样无计可施,只能停在那块被机枪子弹打出痕迹的地方之前,看着自己追捕的对象着急。
白雪岚既然领了宣怀风过来,自然明白见到白承元,就不必再担心白家的追兵,见白承元打了一梭机枪子弹,又把枪口对准自己,那刚打过子弹的枪口灼热,毫不留情地戳在胸膛上,要不是隔着厚厚的布料,非烫出一道疤不可。他笑道,「四叔这机枪好是好,就是太重了,拿着费劲。美国新研制的轻机枪,重量轻,火力很够,我也没管价钱,订了一批,以后拿来孝敬四叔。」
说完,又亲昵地拍了拍宣怀风的肩膀说,「你是吓坏了吗?怎么不叫人?」
宣怀风便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四叔。
白承元没有应,打量着白雪岚,讥讽地问,「白家的十三少,怎么被白家的兵追着打啦?」
白雪岚苦笑着耸耸肩膀,说,「来来去去,不就为那么一点事。四叔是过来人,自然明白。」
白承元这时候,才转头望了望宣怀风,打量他那被烟薰火燎过的狼狈模样,还有脖子上干涸的一片血污,好笑地问,「老头子把你的宝贝给欺负了?我看你前几天还在报纸上风光,标题很有点意思,什么惊世骇俗的恋爱,冲破大家族的桎梏。现在知道老不死厉害了?哈,你很活该。谁让你满天下母的不要,偏要一个公的。」
白雪岚也不扭捏,坦白地说,「求四叔庇护。」
白承元冷笑道,「你以为送我一点武器,我就会庇护你,那真想错了。我为什么不时地回来,就是想看白家什么时候完蛋,老头子如何断子绝孙。如今总算开了一个头,很好!我等着这场好戏很久,不能让它停下。要我帮忙,你别痴心妄想,我就等着看老头子怎么像当年对付我一样,把他的好手段来对付你。你不要留在这,马上给我滚。」
白雪岚拉着宣怀风的胳膊,把他往白承元面前送了一送,央求着说,「我知道四叔不会庇护我。不过这个人,请您无论如何也要保全。」
宣怀风大吃一惊,扭头瞪着白雪岚。
白承元讥笑地问,「我凭什么保全他?」
白雪岚说,「当年您没有保住孔副官,一定心有遗憾,现在我孝敬您一个机会,保住这一个。」
这话真是大胆至极,白承元眼角的青筋陡然抽动,几乎要挣破皮肤一般,手里的机枪一挺,枪口重重撞在白雪岚胸口,竟将白雪岚生生撞得后退一步。
白雪岚眉头一拧,显然那是很疼的,可是马上又把嘴角勾起来,混不吝地笑着说道,「这些年,没人敢当着您的面,提起这个人,大概他们体谅您,不愿揭您的伤疤。只是我以为,这不是一块伤疤,倒是一颗炸弹。日子久了,伤疤可以好,炸弹却终要爆炸,当然,炸弹放久受潮了,变成一颗哑弹,也未可知。侄儿今天大着胆子,点一点您这根引线,瞧您是成了一颗哑弹呢,还是仍有爆炸的威力。」
白承元把脸略略偏过一点,阴测测地斜瞅着他问,「你真不想活了?」
白雪岚叹道,「我当然想活,不过这个以后再谈。我先要确保他能活。」
一边说,一边拖着宣怀风的手,又往白承元跟前轻轻地送了一送。宣怀风不提防,被他拖着往前迈了一步,然而宣怀风不言声的,马上就自行退了一步。
白雪岚刚松开宣怀风的手,宣怀风马上把手伸过去,沉默地抓住了白雪岚的手。
白雪岚瞅他一眼,他就把眼睛垂下看着自己脚尖,那种安静的倔强的模样,不由让人想起白雪岚当初将他强抢进首都公馆的日子。
白雪岚唇角温柔地弯了弯,对白承元笑着问,「您瞧他这点小脾气,是不是和孔副官有七八分像?」
白承元却蓦地把目光移到一旁,似乎完全将宣怀风无视,又似乎怕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身上,瞥见那个早已逝去的熟悉身影。
白雪岚又说,「您知道,若不是没法子,我不能把自己送到您手上。如今既然主动送上门,我也绝不磨叽。您从前有个孔副官,我现在有个宣副官,大家半斤八两,同病相怜,多余的废话也不必说了。你究竟许不许他进孔宅,让他借您这块宝地避一避?四叔,您是个爽快人,给侄儿一句爽快话罢。」
白承元说,「放屁。他死了,你这个没死,既然没死,就不是半斤八两,差得远啦。等你这个死了,再来和我同病相怜,哈哈。那才是真个同病相怜,哈哈!」
他口里的那个他,想来是指那位孔副官了。
白承元一边端着十分沉重的机枪,手臂强壮地纹丝不动,一边哈哈。只是喉咙似乎有些不适,略略沙哑着,因此那本应该豪放的哈哈,一半迸出来,一半低沉地哽在嗓子里,叫人听着十分难受。
白雪岚说,「您说得有道理,半斤八两,这很公平。你们一对里头,没了一个。我们一对里面,也没掉一个,自然就平等了。你说是不是?」
宣怀风不知道他具体要怎样做,但也听得心脏一阵紧揪。他被白天赐在郊外抓住后,手枪已经被搜走了,这时他垂下的视线,不由缓缓移动,瞄在指着白雪岚的机枪枪口上,又缓缓移动,悄悄从白雪岚沾满灰尘的黑皮鞋往上,到西裤,到西装外套的下摆,再微微往上到腰部。琢磨那西装外套下面微凸的一点轮廓,到底是一颗闪光弹,还是一把手枪。
白承元对于白雪岚的提议,似乎来了点恶意的兴趣,不由问,「你的意思,是要拿你自己的性命,来换这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