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宣怀风知道他是个得寸进尺的人,很有立场地拒绝,「一早亲来亲去,太腻歪。就算吃糖,也不能一口气把糖罐子给吃空。」
微笑着把一根手指伸去,在白雪岚的薄唇上碰碰。
「就这样点到即止罢。」
白雪岚倒不是非要亲吻,只是为了闹着爱人玩,被爱人的手指头逗逗,也得到了浪漫的乐趣,毫无异议的接受,直接招供,「好玩的事,你从这里寻觅。」
拿起茶几上一份早报,递给宣怀风,「今早刚送到的。」
宣怀风打开一看,头条上套着红,十分醒目地写着救孤儿义彩惊世,警世人赌神修书!
仔细看了看,前面说的是宣白义彩如何个名目,如何有五百万的巨额奖金,赌法如何豪迈,下注者如何汹涌,这都是意料中事,不足为奇。奇的是后半篇,却把宣怀风的书做了一个重点,说宣怀风见赌徒们被赌场坑害,义愤填膺,亲自下场和廖翰飞对战,胜而携八十万巨款而归,转手就大方地将赢款完全投入到慈善的宣白义彩,然后亲自修书,把赌场的老底揭开。现在济南城里城外,赌博的人固然争着人手一本,以免再上赌场的当。甚至连那些不赌博的人,也以为这是一篇警醒世人的大文章,非要弄一本到手瞻仰拜读不可。
宣怀风看完,哑然失笑,「编得太过头。什么路见不平,施展绝技,于赌场大杀四方,扬善除恶,简直把我当成武侠小说里的侠客了。」
白雪岚也不否认,懒洋洋地挨蹭着宣怀风的半边身子说,「世人哪有你这样明白,他们最爱看热闹,武侠小说才对胃口呢。总之,你的着作现在炙手可热啦,街头巷尾都在讨论。如今谁要手里没有一本宣怀风的书,真是跟不上时代。」
宣怀风猜他多半是奉承自己,但听着还是高兴的,继续拿过文件,把帐目看下去,一边和白雪岚做些小商量。
白雪岚说,「生意好了好,但工夫也更多了。你的书已经派发了一大半,今天要再印一批,不然人家买了两注,拿不到宝贝书,非和我们吵架不可。还有下注的签子,昨天送了一大批到妓院里,好叫姑娘们帮我们多招揽客人,现场下注的地方剩得不多,也要赶着再印一批。」
两人谈了片刻,进浴室里洗漱一番,开始享用饭店送来的早饭。热腾腾的白粥配着小菜肉丝,吃起来果然很合脾胃。两人惬意地吃饱,白雪岚又热热地饮了一杯咖啡,这时,忽然有人敲门,在外头叫了一声总长。
白雪岚听是孙副官的声音,开门让他进来。孙副官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似乎挺沉,一路走来,额头上已经沁了汗珠。
宣怀风也站起来问,「你大概也是一晚没睡,脸色有点糟呢。抱的什么沉东西,怎么不叫护兵帮你拿一拿?」
孙副官把箱子放在桌子,擦擦汗说,「路其实不长,是我这身子骨不行,做点活就气喘喘的。这是安德鲁先生一早把电话打到大宅,说总长向欧玛集团订的几样东西刚刚寄到。我赶紧去取了,寻思一定是总长急用的要紧东西,不敢让护兵帮忙,要是失手跌坏了,那可要糟糕。」
白雪岚起先也疑惑箱子里是什么,听了孙副官的话,心里就有谱了,笑道,「原来是这个,我知道了。」
便把箱盖打开,伸手在里面翻弄一会,取出两副眼镜来。说是眼镜,但镜片却是黑糊糊的。
宣怀风奇道,「以为什么要紧东西,搞半天,摸出两副瞎子戴的玩意。你这是要扮演瞎子,到哪去当卧底吗?」
白雪岚递了一副黑眼睛给他说,「你戴上试试,看怎么样?」
宣怀风戴上眼镜,在客厅左右看看,摇头说,「不怎么样?戴了它,看什么都暗沉沉的。」
白雪岚笑着打量他说,「你不要看不起它,它和瞎子戴的黑眼睛不同,这是美国刚发明出来,专给他们的飞行员用的,开飞机的时候,避免阳光太刺眼,所以有一个名字,叫太阳眼镜。这种时兴货,要不是欧玛集团在美国的能量很大,我还未必能弄到。」
宣怀风问,「你要开飞机?」
白雪岚说,「倒不是。只是美国人现在都说,戴这个很帅气,我特意买一些来,你一副,我一副,再让我们底下人也戴一戴。如此一露脸,就是一个集体的帅气,岂不威风?」
宣怀风把脸上的太阳眼镜摘下来,往白雪岚身上一扔,摇头叹气,「你呀,这时候心思还放在威风不威风上吗?如今到处乱糟糟,长途运送多不容易,你这么大一箱子,费时费力的,难道全是这玩意?」
低头往箱子里一看,随手就抓出一个东西来,问,「这是手雷吗?」
白雪岚吓得连忙一只手将他眼睛捂了,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手里的东西拿走,哭笑不得道,「祖宗,你手也太快了,这种东西也能随便碰吗?拉了栓子可怎么办?」
宣怀风笑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又不想死,拉手雷栓子干什么?这是美国新产的型号?似乎比我从前见的小一点。对了,兵工厂以后若是发展起来,这造手雷的计划,很可以参详参详。」
第八章
白雪岚看他似乎还想伸手去捣鼓箱子里的武器,忙把他拖一边去,数落说,「别瞎摸了。这箱子里,只有这太阳眼镜能归你。」
把眼镜往他手里一塞。
宣怀风方才已把眼镜往他身上扔过一回,现在若第二度拒绝,就太不给爱人面子了。他虽对这为威风的东西不以为然,但也敷衍地拿在手上,想着孙副官已经来了,自己穿着长睡袍的样子终是不雅,说,「我进去换身衣服。」
便进去找一身西服换上。
等他穿得整整齐齐地出来,才发现房连长也到了。
白雪岚正对房连长说话,「听说我父亲最近对你老大不高兴,有这回事没有?」
房连长苦笑着回答,「上次军长在郊外和广东军那姓展的打一场,我擅自领着加强连过去,司令是个明白人,还能不知道我已经瞒着司令,暗地里向军长报了忠诚吗?幸亏司令是军长的亲老子,我站在军长这一边,司令还能忍耐。对我摆脸子已经算好了,我知道,我的行为,在军队里简直可以枪毙的。」
白雪岚欣赏地点点头,「司令是我亲老子,你站我这一边,是敢为了我,得罪我老子了。那我再问问你,你敢不敢为了我,得罪我爷爷?」
房连长一愣,为难的样子,仿佛牙疼似的,不安地问,「军长,你难不成……还要和老爷子来一场硬的?」
白雪岚说,「我在济南城里,数不清的敌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后背挨枪子?如今,我是要展开一个大行动了,有一件要事托付你。不过,我要你一句响亮话,你是帮老爷子,还是帮我?不要关键时候,你软了蛋,背叛我,投靠了老爷子去。」
房连长一张刚正的脸庞,坚毅得棱角完全凸显出来,正容道,「军长,姓房的是打仗的汉子,不玩朝三暮四的花招。我既然选了跟您,绝不能背叛您。不过,把话说在前头,我打一开始,当的就是白家的兵,跟随的就是老爷子。您若是叫我对老爷子动武,对不住,万万做不到。再告诉您一句实话,哪怕我肯做这种王八羔子才做的事,但我手下那些兵,也不会听我的指挥。」
白雪岚笑着摆摆手说,「得了,瞎七搭八的,以为我要叫你去干掉老爷子呢?我不是那种没良心的青肚皮猢狲。刚才我问你的一番话,你要是答得十成十,我还不大买帐。唯其你说的很实在,是个有良心的,我很信你。」
宣怀风走出房门时,他已经瞥见了,说到这里,便过去把宣怀风带到房连长面前,郑重地说,「这个人,我交给你保护。你能不能做到?」
房连长只怕白雪岚要叫他去和白老爷子正面对抗,听见是这么一个差事,实在不算难,松了一口气说,「一定做到的。」
白雪岚说,「你既然打了包票,可要把他照顾好。今晚吃过年夜饭,我就去接他。」
山。与。
三。タ。
宣怀风只以为他叫房连长保护自己,是指白天这段时间,没想到竟要过了年夜饭,不禁愕然地问,「怎么,年夜饭我们不一道吃吗?」
白雪岚倒不是因为昨夜事情太多,忘了和宣怀风提,实在是不好开口,叹了一口气,才歉疚地说,「本来,你在这里一个亲人也没有,这顿年夜饭,我是必须陪着你的。无奈还有许多事情要解决,我也是无奈。实在是委屈你,对不住。」
宣怀风前头已生出漂泊之人的一点悲伤,实在把解愁的良方,都指望在白雪岚身上,然而他这样向自己道歉,自己真不能说出一个埋怨的字。心忖,这样重要的日子,他不能和我一道,想必有大事要办。既如此,我不能做他的负担,总让他毫无牵挂的去办事才好。便露出英俊的笑容,很轻松地问,「我这边是小事。倒是你如何?年夜饭回不回白家大宅去吃?」
他这样问,白雪岚更是愧疚。自己把人千里迢迢的怂恿到济南来,口口声声说是一家人,闹出多少事故,如今却连年夜饭也将他排除在外,实在说不过去。可若是撒谎,更觉得辜负人,只好实话答他,「是的。」
宣怀风脸上没有一点不自在,反欣然道,「这就好,我正想劝你这个。你事情再忙,但大年夜的,不能丢下父母。这些年你身在外地,父母盼着和你吃顿年夜饭,大概也盼望许久了。今晚和和睦睦的团圆,是很要紧的事。」
白雪岚半愁半恼地说,「你不在,算什么团圆?」
宣怀风因为房连长在旁边看着,举止上很是矜持,这时因白雪岚烦恼,也就不能再顾忌,伸手按着白雪岚的肩膀,安慰小孩子似的抚了抚,笑着低声说,「你我彼此,讲的是君心似我心,你怎么执着在一顿饭上头?真是爱钻牛角尖。等你今晚吃过饭,我等着你回来才睡,好不好?」
白雪岚也知道自己矫情了,厚面皮竟也有些微微发热,把宣怀风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大掌里摩挲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笑道,「那说好了,等我回来慰劳你。我也该走了。」
于是又密密叮嘱了房连长一番,不外乎是务必把宣怀风看护好。又在箱子里掏出一副太阳眼镜,交给孙副官。
孙副官说,「我也有?我以为大概我是用不着。」
白雪岚说,「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数量也够,分你一个当彩头罢。」
孙副官说了一声多谢,笑着接过了,随手插在左胸口的军装口袋上,倒在文弱中,显出两分男子气。
白雪岚吩咐一个护兵,把箱子抱了跟着自己,向宣怀风打个招呼,便大步离开了。
他刚出门,房连长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露出一点笑容,摇了摇头。孙副官猜到他的感想,笑着问他,「你肚皮里在骂人,说总长比个老妈子还唠叨,是不是?」
房连长说,「不敢肚皮里骂总长,我也就是想,从前一个下命令像刀子一样利落的人,居然也有唠唠叨叨的时候。你看我刚才,为了这保护的差事,应了多少声是,他还一个劲叮嘱。」
他和宣怀风认识还不算太久,不敢开宣怀风的玩笑,发现自己说话时,宣怀风有些赧然,忙就打住,对宣怀风问,「宣副官今天是打算留在饭店,还是另找一个地方?」
宣怀风秉承一动不如一静的观念,正想说还是留在饭店就行了,免得麻烦。
孙副官却抢在他前头说,「这个我要做一个主张,饭店太碍眼,而且容易被调查到。还是换一个地方妥当。」
房连长说,「藏身的地方,我倒知道几个不错的,都在城外,十分僻静。」
孙副官摇头说,「光是城外这一点,就敬谢不敏。上次郑家窝的事,不就是城外?出了城,匪徒胆子更大,连军队都敢调用,不能冒这种险。」
在房连长看来,四大家族既有和平协议,至少大过年的,不至于调兵遣将,彼此打埋伏。可是郑家窝那次伏击,他本人也有参与,见孙副官拿出来说,也无可反驳,点头说,「那好,请宣副官说个信得过的地方。我这就把你们送过去。」
宣怀风说,「我是个外乡人,哪知道什么地方信得过。总长把孙副官留在这里,总是要孙副官发挥作用的。我们就听孙副官的话行了。」
孙副官正有这个意思,也不推辞,报了城里一处地址,说,「这是一个小公馆,地址很保密。宣副官,这就请移步罢。」
宣怀风无可无不可,同孙副官他们一道出了衡园饭店,自有护兵替他们去付房钱,不必理会。因为房连长带了二十多个配备武器的大头兵,一起走太碍眼,房连长又打发许多士兵分头先去小公馆,自己则亲自带着宣怀风和孙副官坐上轿车。
这时已快九点,街上卖年货的商铺都开张起来,摆得满满的,要赚一笔过年钱。也有卖炮仗烟花的,引得小孩子眼珠子闪闪发亮,挣脱了大人的手,直往摊子前馋着看。富人的小姐太太们这几天是一定要摆阔的,也比较舍得汽油费,因此出门骑马的人少了些,倒多了许多汽车在路上。
宣孙两位副官并一位连长,坐着一辆汽车从衡园饭店离开,慢悠悠往藏身的小公馆开去,夹在来往的汽车中,并不起眼。
车上无事,大家闲谈起来。
宣怀风说,「房连长,你今天接了这差事,年夜饭也不能回家吃了。我们可有些对不住嫂夫人。」
房连长笑道,「当兵的人,没有这些穷讲究。况且对于我们这些带兵的人来说,越是节庆,越要提高警惕,以防不测。今年就是没有这档事,我也会留在营房里,和我的士兵一起过。家里那些婆娘,哪顿吃不吃,没什么大碍。只要元宵前回一趟家,给小孩子们发发压岁钱,就是个意思。」
孙副官问,「你几个孩子?」
房连长说,「三个儿子,三个闺女,合起来,就是好好好。」
宣孙两人见他说得有趣,不禁莞尔。
孙副官说,「这三个好里,我以为一个是好家庭,一个是好福气。宣副官,我和你打一个哑谜,百事不废。那第三个好,该是什么呢?」
最后一句,是望着宣怀风说的。
宣怀风想了想,笑道,「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你这哑谜,打的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的齐整?可是又不对,好家庭固然很够人和的标准,然而好福气算天时还是地利呢?」
孙副官说,「可以算地利。能够遇到有利的地形,不是福气是什么?」
宣怀风说,「有些牵强。」
孙副官呵地一笑,说,「罢啦,我们都不是古文先生,随便说笑,不要认真。你有答案没有?」
宣怀风想着毕竟要过年了,大家都爱听个喜庆的话,便也顺着他了,说,「你把地利人和说了,就剩一个天时,这谜很浅,我再加一个好,就是好日子。合乎天时否?」
孙副官点头,「很合,很合。房连长,你占了这三个好,许多人要羡慕你啦。」
房连长读书不多,听二人嘀咕半天,有大半听不懂,不过好家庭、好福气之语,也明白是吉利话,说了一声多谢,朝宣孙两人点点头。
宣怀风因为不能和白雪岚一起过年,原有些惘然,现在和孙副官说说笑笑,也开朗起来。他知道人家是故意开导自己的情绪,很承这个人情,便也笑着对孙副官说,「好日子三字,是送房连长的谜底。若是送你,我就要另换三字。」
孙副官问,「另换三个什么字?」
宣怀风说,「自然是好姻缘。我还寻思,回首都之前,能不能做成一次媒人。」
孙副官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冷宁芳,心里喜孜孜的,面上却不好意思,把脖子转了转,看着车窗外说,「有人总埋怨别人打趣他,其实他也很会打趣人。」
宣怀风说,「你总学着我们上司那潇洒的样子,装作不在意,其实我深知道,你为这三个字,很有点朝思暮想。其实我真想给你帮点小忙,只要你开口……」
话未说完,忽然轰的一声巨响,不知从哪传来。
宣怀风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谁放了一个过年的大炮仗。
房连长却一个激灵,叫了一声,「炸弹!」
拔出手枪,脸贴在车窗冰冷的玻璃上,绷直了后颈往外张望。
路上的人群在开始的愕然后,也反应过来,有叫唤的,有蒙了头乱跑的,也有许多人抬头,指着北边说着什么。宣怀风和孙副官也挤着到车窗看,只见北边似乎隔了几条街的地方,半空缓缓升起一道黑烟,那大概就是发生爆炸的地方。
宣怀风这时,不免又想到白雪岚身上去。那人带走的箱子,除了只能耍帅气的太阳眼镜,还有美国制手雷,恐怕是打算生事。这场爆炸,不会就是他的手笔吧?
房连长对窗外观察片刻,知道这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一点也不迟疑,对着开车的士兵连声命令,「快开,快开!别留在大街上,快去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