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宣怀风正要走近,宋壬一个箭步往前,拦在宣怀风身前说,「小心,别真是个炸弹。」


    两只手抓着宣怀风,往后退了十来步,直退到一道拐墙下,对他说,「你留在这。」


    然后自己走到那麻袋前,把系在麻袋口上的绳子解了,张开口袋往里看了看,便沉默下来。


    宣怀风见那麻袋被解开后,一点动静也没有,想来不是个炸弹,便从墙后出来,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问,「也是个死人吗?」


    宋壬仿佛从沉默中惊醒过来,连忙把麻袋往上一拉,掩住那尸首的脸,强笑道,「是个死人,也认不得是谁,没什么好看的。宣副官,我们回去罢。等总长回来,再向他报告。」


    宣怀风点头说,「也只能如此了。」


    宋壬吩咐护兵们把那麻袋抬走,便要陪着宣怀风一起回宅里去。不料那抬麻袋的两个护兵,因为前头挨了宋壬的训斥,这时努力要表现出一点积极,很快地抬起麻袋往前走,这样一来,便从宣怀风身边经过了。先前那麻袋放在角落里,宣怀风未曾看真切,现在两个大汉抬到眼前,他便发觉有异,怎么这麻袋的大小,比刚才那麻袋小了一多半?叫住那两个护兵说,「等等。你们把它放下,我要看看。」


    宋壬忙说,「死人有什么好看?我们还是回去罢。」


    宣怀风见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更是起疑,等麻袋放到地上,索性自己趋前两步,弯下腰,很快地把麻袋打开,只见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麻袋里露出来。半干的乌血,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污遮了一大半。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马上就认出来了!


    这是小豆子!


    宣怀风浑身一僵,瞅着那张小脸,似很熟悉,又似很陌生,浑浑噩噩地伸手摸了一摸,摸得那张小脸上一片冰凉,指尖上沾着的一点血,也是冰凉的。


    从前他见这张小脸上,洋溢着机灵的笑容和生命力,如今这张脸上,除了临死前万般的惊恐不解外,就只剩刺目的鲜血而已。宣怀风望望小豆子的脸,又望望自己指尖的血,身体猛地晃了两晃。


    宋壬忙把他扶住,着急地问,「宣副官,你怎么样?可不要惊着了!」


    宣怀风煞白着脸,低声道,「这是……小豆子……」


    宋壬难过地说,「唉,不错,是昨晚那个小孩子。」


    宣怀风呆了一会,「我把他给害了。昨晚我在赌场里和他说话,还让他帮我找白纸,这些当然会落在赌场那些人眼里。廖家以为他和我们是一伙的。」


    宋壬咬着牙,咒骂道,「这些畜生!刚才就是怕你着急,我才不敢和你说。你冷静些,等总长回来知道了,会给这孩子报仇的。」


    便对护兵使眼色,要他们赶紧把小豆子的尸体好生收拾起来,边哄边拖,把宣怀风往大门的方向带。


    宣怀风一边被他硬拉着往前去,一边不断回头,望那装着小小尸身的麻袋,想起昨晚这孩子为自己找来了两张白纸,是那样的得意自豪,收到了二十块赏钱,又是那样的快乐,脚步跳跃着,像活泼的小鸟一般,才不过一晚,怎么就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越去想,心里越是发痛。


    野儿在宅内,也已听得大门外出现了死人的消息,正和那个叫石花的丫鬟站在小院门口讨论着,看见宋壬陪着宣怀风回来,便朝他们招招手。


    等人到了面前,她才看清楚宣怀风的神色,惊道,「怎么出去逛一会,脸色就苍白成这样?」


    宋壬说,「像是有些不舒服,快扶进去,让他躺一下。」


    野儿一边过来搀宣怀风,边顺嘴问,「是到外面看那个死人了?你们也是,看那种晦气东西干什么?看把自己都吓着了。」


    一转脸,才瞧见宋壬对着自己拼命眨着他的铜铃大眼。野儿心里微讶,猜想事情不大简单,便不敢多说,把宣怀风送到屋里,静静倒了一杯热茶。她见宣怀风坐在椅上一味地沉默,想了想,柔和地劝宣怀风道,「到床上睡一睡,好不好?」


    宣怀风这才开口,慢慢地说,「你们总要我睡,其实我是睡得太多了,应该醒过来。」


    野儿不懂他的话,也不好应,只是脸上含糊地带着微笑。


    宣怀风说,「我刚才是猝不及防,有些失神,现在好多了。你们都去罢,让我安静一下。」


    野儿只好和宋壬退出房间。


    宣怀风在房中独坐,过了一会,茫然四顾,忽然瞥见桌上摆着几张纸,正是出门前写的。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想起那张沾着血污的小脸,眼中闪耀出一种愤怒和坚毅,找出钢笔,又就着前面写到一半的继续写下去。


    第二十九章


    赌场里赌博的方式有许多,宣怀风现在无暇研究齐全,只拿着白雪岚昨晚教的那几种做一个开端,一一列出公式,用纸笔计算概率。这样在案前奋战了两个多钟头,已作出四种最常见的赌博的数学方面的总结。宣怀风正要开始写第五种,忽听见外面一片清脆的女子笑声,有人在叫「雪岚哥」。


    宣怀风把钢笔放下,走到房门去瞧。只见白玉香站在院子里,手边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见了他就笑问,「宣副官,雪岚哥到哪去了。你知道吗?」


    宣怀风说,「我不知道。我是听见你叫他,以为他回来了,所以迎出来,没想到他不曾回来。」


    白玉香在这种家庭长大,一向在男女交往上很大方,而且宣怀风又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乐于和他说说两句,开玩笑道,「我就说,你今天怎么对我这样客气,还迎接出来。原来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要是你知道他没有回来,我大概只能吃闭门羹了。」


    宣怀风是不会和女子调笑的人,而且又为了小豆子,心中犹在难过,只是他不欲自己不好的心情,影响到无辜的旁人,勉强敷衍笑道,「是我把话说错了,我认个错。你找总长,有什么事吗?」


    白玉香说,「我没有事,是这小东西有事。她呀,实在烦得我不行。」


    说着,把手上牵着的女孩子轻轻摇了摇,介绍说,「这是我的小妹妹。雪岚哥有一件东西,她爱得不得了,缠着我来和雪岚哥央求。你说,烦人不烦人?要不是快过年了,大家很开心的日子,我真要骂她一顿。」


    那小女孩眉眼清秀,长得十分得人意。她显然是很得家里宠爱的,见她姐姐说她,一点惧意也没有,把一根雪白的拇指含在嘴边,笑嘻嘻地看着宣怀风。


    宣怀风想起白雪岚说过,五司令最小的女儿叫白玉美,今年只有五岁,是孙姨娘所生。上次孙姨娘和五太太大闹,正是为了五太太分配首饰时,以孩子年纪小,用不着首饰,故意少给一份。


    宣怀风问,「什么东西呢?」


    白玉香说,「她说是一个翅膀。究竟是什么翅膀,我不曾见过,不知道是怎样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小鬼头这两日在三伯母这边玩,到处乱钻,在哪里见过什么翅膀来。」


    宣怀风恍然道,「我知道了,请等一等。」


    转身到小客厅里。昨日和白雪岚逛街,买的东西都由护兵送回来,堆在这小客厅里,尚未来得及收拾,大概那小姑娘昨天也在这边宅子里玩,护兵送东西回来时瞧见了。那天使翅膀放在礼物堆最上面,很容易就取了,宣怀风拿在手上,走出去见白玉香姐妹问,「是不是这个?」


    白玉美兴奋地连连点头,把脸转过去,央求地看着姐姐。


    宣怀风心想,这女孩子年纪很小,却不怎么胡闹,知道要经过姐姐的同意,可见孙姨娘家教不坏。忽然又想到自己的姐姐,小时候带着自己到处去玩,也是一样的情景。再一想,自己和白玉美都可以说是幸运的人,生在富贵之家,有温柔的姐姐庇护关爱,如小豆子那样的孩子,一样的聪明可爱,恶人对他,却能像碾死一只小虫子般轻易地杀害。这为什么呢?不过是因为小豆子无依无靠,是一个弱势的小乞丐罢了。


    然而国家如果不是这般腐朽,有权势的人不是这般放肆妄为,又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小乞丐?


    如果杀一个小乞丐,如杀一只蝼蚁,不会受到任何惩罚,那么作恶的人将更肆无忌惮地作恶,国家也将更加沦落,谁说得定会不会将来的某天,即使如白玉美这样白雪般的小女孩,也会变成另一个小豆子?也像一件毫无价值的物品般,染着血污,被包裹在肮脏的麻袋中。


    白玉香见他拿着天使翅膀,默然不语,脸上带着郁郁,以为他不舍得,便笑道,「这是雪岚哥的爱物吗?请你不要为难。我答应这小孩子,只是带她过来看一看,打听雪岚哥的意思。能央求到呢,是她的运气,要是不成,我也算帮过她的忙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小孩子也该知道道理。」


    说完,半弯着腰对她妹妹说,「东西姐姐已经瞧见了,明天带你上街去,要是见到了,姐姐替你买一个。今天雪岚哥不在,我们先回去罢。」


    宣怀风说,「不必再买,这个你们拿了去玩。」


    把天使翅膀递过去。那小孩子听姐姐说回去,小脸已经垮下来,有些泫然若泣的意思,现在又惊喜起来,只是不敢马上去接,抬头看着她姐姐,拉着姐姐的手连连晃着。


    白玉香迟疑道,「我看还是等雪岚哥回来,问了他的意思。要是不经他同意,就把他的东西拿走,等他回来,我怕要挨骂了。」


    宣怀风大方地说,「实不相瞒,这东西不是他的,是我昨日在街上买的。送不送人,我完全可以做这个主。这个小妹妹很可爱,我愿意送给她玩。」


    白玉香听了,才对妹妹点了点头。


    白玉美大喜,赶紧伸着两只小白藕似的手,把天使翅膀从宣怀风那接过来,转身交给她姐姐,意思要她姐姐帮她穿上。


    白玉香笑道,「你真是被父亲宠坏了,一刻也等不得。」


    帮白玉美把天使翅膀用绳带绑在背上。小小的人儿背着一双雪白翅膀,冬日的太阳照映下,翅膀边缘缀的一圈珍珠颤颤闪耀,真是活生生的一个小天使。


    白玉香对她端详了一眼,夸赞道,「好看极了。」


    白玉美虽然小,也是听得懂夸奖的,开心笑起来,背着小翅膀在院子里跑了一个小圈,张着两手跑到院门外去了。


    白玉香说,「好呀,你刚才是装乖呢,得了人家的礼物,怎么也不道谢就走了。宣副官,对不住,我要看着她去,不然,怕她开心过了头,栽到池塘里去。」


    向宣怀风道了一声谢,追着去了。


    宣怀风看着这对姐妹快乐地离开,心忖,这才是人所应该过的生活,天底下毕竟有人是无忧无虑的。一直梗藏在心中的悲伤,也为之稍释几分。


    站在院里晒了一会太阳,觉得精神也好了点,只是腹中有饥饿的感觉,想起来午饭并没有吃。刚才写东西时,野儿也进来问过,自己回答说早餐吃得晚,所以不想吃午饭。现在真有些饿了,便索性转身到小客厅里拉铃,唤了一个听差来,叫他到厨房炒一个素菜,再要一碗白米饭。


    听差去了,宣怀风就坐在小客厅里等着,不过一会,听见外面有人问,「宣副官在不在?」


    宣怀风听见是个女子的声音,心里奇怪,怎么今天这院子里女客如此多。站起来走到外面一看,居然是五太太。


    宣怀风礼貌地微笑道,「是五太太。总长出门去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您找他吗?」


    五太太笑道,「不找他,我找你呢。」


    宣怀风一怔,自己和她从没有什么瓜葛,找自己做什么?


    五太太自恃是五司令的夫人,在这三司令的宅子里,也能当小半个主人了,因此行动上一点也不拘谨,不等宣怀风开口请,自己就走了进去,在宣怀风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了,笑着招呼道,「你也坐呀,不要拘礼。听说雪岚都唤你做哥哥了,按着辈分算,你也该叫我一声五婶。」


    宣怀风对这种自来熟的亲热语气,真不好招架,只能微微地笑了笑,问,「您找我什么事?」


    五太太待要开口,又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找了个闲话先说,「刚才来的时候,见到玉香带着她小妹妹在后花园里玩,小孩子身上有一个外国翅膀。我问了,说是你送给她的。有这回事吗?」


    宣怀风说,「不错,是我送的。」


    五太太笑道,「依我看,光是上面缀的那些珍珠,就值许多钱。一个小孩子,怎么好意思受人家这样重的礼。我刚才还教训了她两句,」


    宣怀风淡淡道,「礼物在于心意,不在于贵重。小孩子现在是不知道贵贱的年纪,大概珍珠在她眼里,也就是漂亮点的小石头。您要为了这个教训她,可有些错怪她了。」


    五太太原来的意思,是借这个捧一捧宣怀风,好套个近乎,想不到宣怀风的回应,竟是有些不冷不淡。五太太先是尴尬,后就心里生出一丝不乐意来,只是因为有事要和宣怀风商量,只能仍是亲热地笑着说,「我何尝不知道,对她严厉些,也是因为我作为她母亲,要常常给她一些教导。说起来,你对她既如此大方,对我应该也不差。有一个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宣怀风说,「您请问。」


    第三十章


    五太太说,「都说你一晚上就赢了八十万块钱,是有什么秘诀吗?」


    宣怀风哑然。原来又是为了这个。


    五太太笑道,「你不要怀疑,我是不赌钱的。只是天赐那不争气的小子,总爱找一些刺激,又被一些狐朋狗党勾引着,常在赌场里厮混。实不相瞒,他是最要面子的人,总要下大注,运气又不好,这些年输得可不少。我想,既然你有赢钱的法宝,大家又不是外人,你是愿意帮助他一下的。」


    宣怀风问,「这么说,您是希望他不要再在赌场里输钱了,对吗?」


    五太太说,「当然。」


    宣怀风便思忖起来。


    五太太见他不答话,又含笑说,「我明白,你那赢钱的法子,是你的大秘密。你可以靠着它赚不少钱,哪能轻易告诉别人。大概我问你,你有些为难,不想公开。」


    宣怀风笑道,「并非如此。三司令今早来问,我已经倾囊以授。现在您亲自开口,我是想,更应该给出一个对得起人的答案。」


    五太太惊喜道,「那真是多谢。我就知道,宣副官是很最大方的人,不会对我藏私。」


    宣怀风说,「请您稍等。」


    便转身走出小客厅,不一会,拿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过来,递给五太太说,「这是我今天刚写的,题目是论赌博之输钱的必然性。」


    五太太本以为这是赢钱的秘笈,心花怒放地接过来,后来一听这题目,愕然道,「输钱的必然性?那有什么用?」


    宣怀风说,「知道赌博是一定要输钱的,也许赌徒就会醒悟过来,以后不再赌了。您不是说,希望他以后不再输钱吗?要是不再赌钱,又何来输钱的机会?」


    五太太脸色微变,站起来问,「宣副官,这是什么道理?我好言相问,你不愿说,不说就罢了。为什么绕个圈子来奚落我?」


    宣怀风正经地回答道,「您误会了。我是认为它会对赌博之人有很大的帮助,所以才把它给您。您觉得我奚落您,然而我写这一点东西,其实也不容易。我何苦为了奚落人,而费这些精力?」


    五太太恼羞成怒道,「不必说了。我以为你是个正直的人,岂料自己是看错了。你和那些人一样,心里都看不起我呢。但你又算什么正经人?你和你上司那点子事,我也不去说,免得脏了我的嘴。可你心肠也忒歹毒了,连一个已经嫁到廖家的秦姑娘也不放过。你怕她和雪岚旧情复燃,雪岚不要你了,所以存心置她于死地。如今她死了,你心里很乐是不是?」


    宣怀风大吃一惊,「秦姑娘死了?怎么会?昨天我曾见过她,并没有生病的样子。」


    五太太冷笑,「是呀。你没见她,人家活得好好的。和你见一面,人家就没了活路。你怀里揣着八十万块钱,是个大赢家,她就是个可怜的输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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