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宣怀风在白雪岚身旁安安静静地坐着,很有些眼观鼻,鼻观心的意思。其实,这汽车开着一路颠动,让他昨晚受尽蹂躏的那地方难受极了,只能直挺腰板,两个脚掌用力撑地,让自己别往皮椅上坐得太实,把那里压得更疼。
孙副官说完韩未央的事,又报告一个不好的消息,「总长,蓝大胡子按您的命令,潜回城里来了,可三司令昨天就把他的营打散了,这个连塞两个人,那个旅调三个兵。他本该带至少三十个好手来的,现在就只带了他自己和七、八个心腹。」
白雪岚又沉默了一下,说,「人少是少了点,但也未必不能成事。他照我说的埋伏好了吗?」
孙副官点头,「埋伏好了。也是等白家祠堂枪响,就开始动手。可是,要只为着外头那些谣言……」
目光不经意往宣怀风脸上一扫。
白雪岚忽然大怒,厉声喝问,「你和我说话,老瞅着他干什么?」
这人笑的时候,是一只儒雅迷人的笑面虎,一凶起来,戾气简直如有形之物,直打在人的脸上。车厢不大,孙副官坐得和他很近,忽然被杀气密针一般刺痛肌肤,整个人都僵了一僵,不敢作声。
白雪岚还要说出更严厉的话,身边忽然伸来一只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抚了一抚。
宣怀风温和地说,「翁同有一句名言,每临大事有静气。我看你今日是铁了心要做一番大事了,怎么反而暴躁起来?」
却也神奇,白雪岚这头蓦然暴怒,要择人而噬的老虎,被这只手一摸,再听了这么一句,顷刻就温驯了许多,重重地盯了孙副官一眼,便叫司机在路边停车。
车停下,白雪岚对孙副官冷冷命令,「你坐别的车去。一切事,按原定计划去办。」
孙副官默默叹了一口气,下车坐到另一辆上。
白雪岚又吩咐司机开车。
汽车开起来,宣怀风对白雪岚问,「刚才孙副官说的,是什么谣言?」
白雪岚说,「几个废物喝醉了说的昏话,也亏孙自安放在心上。我压根懒得理会,你更不必去管。」
宣怀风问,「这昏话和我没有关系吧?」
白雪岚却警醒地没中他的圈套,不动声色地说,「我已说了没理会,怎会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和你有没有关系。」
宣怀风一笑,淡淡地说,「难得你说一次谎,我当面就能看出来。」
白雪岚表情一点也不露地说,「没撒谎。」
宣怀风对着车窗外一栋栋快速倒退而去的房舍看了一会,回过头来,对白雪岚问,「你这一辈子,就从不认错吗?」
白雪岚说,「我当然会认错,但要看对谁。譬如对你,我什么错都认。对别人,那就难说。」
宣怀风说,「对你自己的父亲呢?」
白雪岚说,「那不行。一则我并没有错。二则,谁叫他打了你。他打你,我心疼。」
宣怀风说,「他也打了你,我也心疼。但我总以为,事情总是可以谅解的。」
白雪岚说,「那只因为他打的不过是我罢了。他要是把你的姐姐踢断两条肋骨,你抱着你昏迷不醒的姐姐,吓掉了魂的跑医院去,你能不能谅解?」
宣怀风无法给出答案,一时沉默。
白雪岚冷笑,「果然,我在你眼里就不值什么。我挨打,是可以谅解的。你姐姐挨打,就不说话了。」
宣怀风忽觉心窝一阵扎心剧痛,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白雪岚说,「你不值什么,那我昨晚,是自己犯贱吗?为了我向着你,我姐姐手指都断了!你哪里不值?我姐姐……我姐姐……」
白雪岚见他嘴唇发紫,喉结直颤,忙把他抱住,软声说,「别急,你别急。」
宣怀风在他怀里,气得声音也带了哽咽,愤愤地颤着说,「你明知道……你不该拿我姐姐打这种比方!」
白雪岚这时哪敢回嘴,连声应道,「我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急。」
正在这时,汽车忽然戛地一刹,白雪岚抱着宣怀风,两人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白雪岚骂道,「怎么开的车?」
司机在前头战战兢兢说,「刚才一匹马忽然打横里出来,跑前面去了。」
白雪岚说,「汽车是铁的,马是肉的,你照直撞过去就是了!宣副官就在车里,急刹车碰着他的伤,我要你的命!」
司机结巴着说,「只是……我看那骑马的人,好像是三太太……」
白雪岚一愣,才说,「你看花眼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继续开?」
司机便又重新把脚挨上油门。
所幸有他这样一刹车,宣怀风的情绪已不再那样激动。他不肯让白雪岚抱着,把白雪岚往外一推,冷冷道,「你也不用急。现在你要顾着你的计划,我不会吵闹,更不会做你的负担。你只忙你的,别把精力花在我身上。」
白雪岚真要开口,前头司机忽然叫道,「总长,不好了!」
宣白二人往车窗外一看,发现汽车驶入的这段街道,隔一段路,便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大兵,拿了长枪笔直地站着。这也罢了,更令人畏惧的,是一座小楼的二楼露台上,也出现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竟俨然守着两挺重机关枪,乌黑的枪口对准了街面。
宣怀风虽未带过兵,毕竟从小也跟着父亲在军营玩耍过,看着路边那些士兵军装上挂的番号标记,两道眉便紧蹙起来,说,「这看着像是个加强武装连,恐怕是你父亲调来的。」
他刚刚才向白雪岚给出冷淡的示意,现在大敌当前,担心起白雪岚来,不免又把自己的气愤给忘了,主动开口和白雪岚说话。
白雪岚却不见一丝紧张,双目反而如星辰一般,蓦地闪亮起来,微笑着说,「是武装连,这可不错。」
宣怀风听这口风,猜想这个武装连恐怕有蹊跷,问白雪岚,「难道连这个里面,也有你埋伏的暗哨吗?」
白雪岚对自己的底牌,向来要保持高深莫测,可刚才把宣怀风气成那样,这次无论如何不敢卖关子,只好和盘托出,「这是我在济南城的杀手锏,光埋伏几个暗哨怎么能安心。花了老大力气,才叫这个连的连长和副连长归顺了我。只是今天一用,暗棋就变成明棋了。不过,无妨,能把祠堂控制住就行。大伯的火车,也打听到是今天早上就到。我一动作,想来不但我父亲,连几位叔伯也会在祠堂等着我。」
宣怀风沉思片刻,蓦地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你好大胆子!这是引虎出山,要拿一个武装连,把白家几位司令都炖在锅里吗?」
白雪岚笑道,「我再忤逆,也不至于杀自己的父亲叔伯,充其量也就是个篡位夺权。当着他们的面改了姓,控制住他们几天,把司令们的人马借来用一用,等我清洗好济南城,我就带你回首都,好不好?」
宣怀风板着脸说,「你爷爷叔伯们,好不容易平衡了山东局势,你夺了枪,大杀一通,丢下乱摊子就走,让别人给你收拾,还自以为想得很周到?再说,你这样侮辱了你的父亲叔伯,他们以后怎么见人?」
白雪岚自以为一个精彩布置,被爱人这样劈头盖脸的教训,便把脸上的微笑敛了,还是那句,「谁叫他把你给打伤了。」
宣怀风简直气得一倒噎,正不知拿什么狠话骂人,汽车忽然停了下来。
这才发现,汽车已经开到白家祠堂门前。
以白家在山东地界的势力,祠堂少说也要造出个诸侯气势,坐北朝南,门前有极开阔的广场,用的三进三路九堂两厢杪的布置,六院八廊对称穿插,仅是前后东西四个院子,就能容得不少人。
白雪岚从汽车下来,抬头一望,大门前的两根大石柱上石雕的盘龙,依然张牙舞爪,狰狞可怖,两扇贵气而庄严的柏木门左右大开,像张开了嘴,等着猎物进来,一品血腥。
白十三少要到祠堂脱离白姓,这可是济南城近来最轰动的消息。也不知哪个有心人传的消息,把好事者都招惹来了。白家那些远房,自然是以关心家族事务的名义来的,连平日不得见一面的姻亲们,也以关怀亲戚的名义赶来了。
至于另外那些无聊的闲人,早早地挤在人堆里,倒不敢说自己是来看热闹的,只装着这是和他们很有关系的事,像等着被喂食的雏鸟一样伸着脖子,紧张而期待地等着。
第二十四章
三司令居高临下站在大门台阶上,满脸阴沉沉的杀气,左右两边站着全副武装的大兵。
三太太发髻在骑马时颠散了些,几缕发丝落下来,随空气里的冷风飞扬,倒多了两分气势,正红着脸和三司令争执什么。听见身后汽车的动静,她转过头,瞧见高大英俊的儿子从车里出来,很沉着地扫视了周围一圈,那目光甚至从他父亲身上滑过时,也没有一丝畏惧,然后手往车厢里一伸,绅士地引出一个人来正是被她丈夫踢裂了肋骨的宣怀风!
宣怀风从车里出来,见白家祠堂门外,层层叠叠都是人,除了不认识的看客,就是拿着枪目光很凶悍的大兵,抬头望,三司令和三太太站于台阶上,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三司令的目光,甚至是燃着火的,落到人的皮肤上,是一阵隐约的烧痛。宣怀风被这样凶煞的目光刺激着,下意识别过脸,却正瞧见白雪岚也抬头往台阶上悠悠一瞅,表情透出一丝微妙。他不由顺着白雪岚的视线去看,只见三司令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几个穿军装的。
一个是追随三司令的何副官,那是见过的,另外两个却是面生。
那两个面生的军人,摆着一副沉默的面孔,远远地和白雪岚目光一碰,无声无息地迅速移开视线。放在别人眼里,断然看不出这样不露痕迹的一点会意,但宣怀风已知道白雪岚在祠堂里埋了哪一手伏笔,而且又是格外留心观察,这时便大概猜到,这两个就是被白雪岚暗中买通的武装连的正副连长。
等会白雪岚发动起来,这两人站在三司令身后,又是猝不及防,三司令哪能不着道?只要把三司令控制住,别人都不在话下,这是个擒贼先擒王的意思了。
宣怀风本以为白雪岚说的那些,总有点小孩子赌气的成分,此刻看着周围局势,才觉得沉甸甸的心惊,这人竟是实实在在要闯一场泼天大祸。
如今怎么办?
要是眼睁睁看着白雪岚发动这任性的计划,和白家彻底决裂,甚至搅乱整个山东的局面,那于国、于民、于家……于白雪岚本人,都是一件大损伤的事。
要是趁着白雪岚尚未发动,把他的计划给叫破,且不说能不能阻止乱局,即使阻止了乱局,三司令一定要找白雪岚算帐,加之外头还有许多要对白雪岚落井下石的势力,岂不是要白雪岚的命?
顷刻之间,宣怀风脑里转了千百个念头,不作声不行,作声也是不行,心里仿佛让烧红的烙铁压着一样。
忽然听白雪岚在耳边笑道,「你脸色不好。场面是有些吓人,别怕,没人能碰你一根头发。」
握着宣怀风一只手,拾阶而上。
济南城中,最近对白十三少的传言很多。在有心人的散播下,他带回来的那个漂亮俊俏的副官,也成了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之一。一百个人里头,有九十九个,都知道白十三少要改姓这件事,和副官有些干系。现在见白雪岚先把一个俊俏的年轻人从轿车里引出来,再见他不顾众目睽睽,两个男人堂而皇之地手握了手,一道踏上祠堂门前的阶梯,人群顿时嗡嗡地交头接耳,议论开了。
白雪岚自然知道自己的行为要惹来非议,但他向来是个不惧人言的,只管潇潇洒洒地往上走。
宣怀风正为局势焦虑,却是根本没注意到那些无关要紧的看客,一边尽量拖延着,慢慢挪步,一边低声问,「我最后问一次,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改姓吗?」
白雪岚笑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不信我真心。」
宣怀风说,「事到如今,我不能不信。不过父母的养育之恩,你临别之前,应该磕头一谢。」
祠堂门前的台阶也就几级,尽管宣怀风拖慢了走,这句话刚说完,人也已经跨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和三司令夫妇直面相对。
三司令这些天来,嘴上虽然死硬,心里实在盼着儿子不要真做出行动。即使接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调了武装连,但未亲眼见到人时,心里毕竟还存着一分侥幸。
等看见轿车开来,心就沉下去一分。
见儿子从车里出来,心又沉下去一分。
再见到儿子在千百双眼睛之下,携了他那个麻烦精副官,大摇大摆地登阶而上,站到了自己面前,三司令那一颗心,就仿佛沉到无底的深渊去了。
一霎间,视野中的儿子竟有些模糊。
忆起自己戎马半生,负伤而流的鲜血,都能装满整整一池,哪想到今日,要为自己这寄以厚望的独子伤心而流泪?
继而,又发狠地想,假若这逆子当众说出要改姓的话,自己在众人面前,受这天大的侮辱,把一张老脸剐得半点不剩,还不如一狠心,先崩了这逆子,再往自己脑袋上打一个枪子,也比后半生做闲人笑柄要好。与yu夕xi。
这样想着,右手就往腰上一摸,把手枪拔了出来。
白雪岚才在台阶上站稳,就见他父亲的手往腰上摸,心里大惊,糟糕!还以为他至少要来一番教训,却是连话也不说一句就要动手!
正要把宣怀风保护起来,命令三司令身后的两个棋子动手。
不料宣怀风却破天荒地比白雪岚动作更快,一把甩开他的手,对着三司令夫妇,双膝一弯,郑重地跪下。
他这一跪,众人都是一愕。
白雪岚心想,刚才是说了要磕头感谢养育之恩,但那该是我跪,怎么倒是你替我跪了?
然而马上又想,你我同进同退,同生同死。既如此,你跪就是我跪,而且你当众这样一跪,就是大胆地对世界宣告,你和我,是真正的一体了。
所以对于宣怀风的举止,他不但不阻止,反而感到了很甜蜜的一种欣慰。便决定等宣怀风代自己把头磕了,再发令行动也不迟。
围观的人们,只以为白家父子一照面,免不了一番言辞上的激烈交锋。按三司令一贯的脾气,那要骂得不见天日,而白十三少是出了名的剽悍,恐怕不但要顶嘴,说不定还要打起来。万万料不到,剑拔弩张的气氛才刚冒一点苗头,原该是配角的俊俏副官却忽然反客为主,对着三司令来了个直挺挺的下跪。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疑之声。
三司令手握着枪,就想先把最碍眼的狐狸精副官给崩了,手枪一抬起来,却蓦然发现眼前那张俊俏的脸凭空没了,低头一瞧,人竟跪在了自己的铁头皮鞋下,不禁一愣。
但他立即醒过神来。
这是想借着改名,来求我成全吗?
好一个不要脸的贱货!白老三要是受你这样下作的要挟,被你们逼着在列祖列宗面前,答应你们的要求,下半辈子还有什么脸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