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宣怀风啼笑皆非,「我看总长对你不错,你背着他说这样的话,让他知道了,他要怎么想?」
野儿哼道,「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以后等得了空,我把他从前做的好事,一桩桩给你说说,倒让你评断评断。」
这个提议,宣怀风倒是很乐意的,不由笑道,「一言为定。以后非要你把他从前的事,多多说给我听不可。不过,我就不知道今天司令急着见他,是个什么缘故?总不会像你说的,要和他为难?」
野儿说,「这个说不定。」
仰头想了想,忽然问宣怀风,「少爷进司令院子后,院门是关着还是开着。」
宣怀风说,「关着的。」
野儿脸色一变,叫道,「哎呀,这个不好!」
宣怀风一惊,忙追问,「怎么不好?」
野儿说,「进去了就关门,这不是关门打狗吗?大概少爷今天要倒楣。」
宣怀风听她这话,很有些孩子气,既不敢信个十足,心里却又忍不住担心,强笑道,「未必吧?总长刚回来,能有什么事惹司令生气?」
野儿瞧见他的表情,便说,「你不信吗?去看看就知道了,跟我来。」
宣怀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她已经转身往来处走去。这般不与人商量的雷厉风行,很有白雪岚的气味。宣怀风不好叫住她,心里又放心不下白雪岚,略一犹豫,也赶紧追了上去。
两人又回到刚才宣白二人分手的地方,远望三司令的院子,院门果然紧紧的关上了,两个背长枪的士兵,铁柱似的立在院门两侧。
宣怀风问野儿,「有人把守,进不去,怎么办?」
野儿对他把眼睛促狭地一挤,「放心。在宅子里二十几年,要连这点子事都料理不了,我不是野士,是野猪了。」
说完,就朝东边走,几次东折西转,不知如何就到了一道高大的灰色围墙下。宣怀风紧跟着她,一路在低垂枯萎的老枝间穿梭,早沾了一头一脸的湿意。
他往脸上抹了一把,抬头望着高高的墙头,估计这大概是三司令夫妇住的小院外墙,低声问野儿,「是要爬过这道墙吗?这样高,没有工具,只怕不行。」
野儿抿着嘴朝他一笑,猫下腰,把墙角摆着的几盆枯菊移开。花盆移开后,就露出一块灰扑扑的木板,那陈旧的颜色,和墙壁的颜色足有八九分相似,加之墙外许多垂垂老藤挡着,要不是有人指点,完全是引不起注意的。
那块木板仿佛是很轻的,野儿很容易地将它移开了,露出木板后面一个乌黑的洞来。
宣怀风一怔,心忖,这不就是小说书里提到的钻狗洞吗?
这种野孩子的玩意,他小时候从不曾沾过,没想到,长得这么大了,倒要来尝试。
野儿看看那洞,又对着宣怀风打量一眼,笑着小声说,「你个子虽然高,幸亏不太壮实,要是肩膀像少爷那样宽,铁定钻不过了。」
她自己做了先行军,低着头,手足并用,很灵巧地就钻过了那个墙洞里。到了那一头,又把脸在洞口一张,伸出一只手,勾着指头,低声催促,「来罢。」
那勾指头的手势,和白雪岚如出一辙。
宣怀风到了这当口,不禁生出满腔的滑稽感,白雪岚在里头和三司令碰面是怎么样情形,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也许父子只是坐着喝热茶叙家常。自己无端的担心,听信野儿的话,直落到要钻狗洞的狼狈地步,日后让白雪岚知道,一定让他得意地笑上几天。
可是,野儿已经到了另一头,自己又不能临阵变卦。
宣怀风苦笑着摇摇头,只好学着野儿,手脚并用地钻过狗洞。到了墙另一头,原来是一道极为狭窄的通道,夹在高墙和一栋大屋子的后墙间。
野儿将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向他做一个噤声的示意,蹑手蹑脚地带着他走,到了夹道尽头,有一个略大的凹处,两人在那里站定,野儿才松了一口气,指指身边的这堵墙,低声说,「这就是三司令住的屋子,少爷现在一定在这。」
宣怀风说,「隔着墙也没有用。上头的窗户太高,我们又够不着。」
野儿胸有成竹地说,「跟我来。」
再往前走了一阵,拐过墙角,就见到了墙边齐齐整整地摆着十来个大酒坛子。野儿爬上一个大酒坛子,凑到一扇窗户前,眯着眼睛往里看了看,回过头来,对宣怀风打手势。
宣怀风轻手轻脚地爬上去,凑到窗户边往里一看,果然,白雪岚就在里面!
却说白雪岚跟着何副官进了屋子,就见他父亲白三司令和他母亲都已在等他了。
按白家后辈远归的老规矩,仍是要给他父亲磕头的。丫鬟送上软垫,白雪岚跪下,向他父亲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父亲」。
等了半日,三司令坐在太师椅里,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声也不吭,脸也是阴沉的。
白太太在一旁,眼瞅着丈夫是绝不肯先发话了,便对白雪岚说,「地上怪冷的,有什么话,起来再说罢。」
白雪岚正要站起来,三司令蓦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茶几上摆的茶碗震得往上一跳,吼道,「混帐东西!你还敢起来?」
父亲发话,白雪岚无奈,只好又跪了回去。
何副官跟随三司令多年,向来知道上司的家事,立即给屋里的丫鬟听差使眼色,让他们都到门外去,自己也不说什么,默默就退了出去。
白太太也猜到三司令这次生的气不同寻常,只是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缘故,见不相干的人都出去了,才对丈夫笑道,「孩子刚回来,爷俩连一顿饭都不曾坐在一起吃,就要对他生气吗?我觉得可以慢慢……」
「慈母多败儿!」三司令不等她说完,霍地转过头,瞪着她道,「他这样无法无天,全是你娇惯出来的,你还为他说好话?」
古往今来,慈母多败儿这句话,对做母亲的人最有攻击性。
儿子要是有出息,自然是做父亲的教子有方。
儿子若是顽劣不堪,败坏家声,不用问,十之八九,是因为有一位不称职,而且蛮不讲理,只知百般宠溺儿子的母亲。
白太太受着这样罪名的指控,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也不好维持了,站起身来说,「司令教儿子,我自问一向是配合的。今天是见他刚到家,才白说一句,不知罪过这般大,竟就成败儿的慈母了?要是这样,我不敢妨碍司令教儿子,我离了这里,让你尽管教训他,好不好?」
三司令正在气头上,太太这两句话,外头虽是软的,里头却显然有强硬的意思,不由更是一股火往脑子上烧,梗着脖子说,「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很好,请你这就出去,别妨碍我教训这小畜生。」
白太太在这家中,是颇受丈夫敬重的,不料今天这样没脸,三司令话已经说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下了,充满愤怒地盯了丈夫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三司令看着太太气愤离开,心里也有些懊恼,回头一看儿子,跪当然还是跪着,脸上的神情却很寻常,简直是瞧不出一点紧张害怕。
三司令一腔怒火,顿时都转到白雪岚身上,三步作两步到了白雪岚面前,骂道,「畜生!你在外头放肆,到了你老子跟前,还以为能这样自在吗?」
抬起大头军靴,一脚蹬在白雪岚右肩上。
白雪岚跪着吃力不住,当即被蹬翻在地上。
第二章
三司令大骂,「小畜生!给老子跪好!」
白雪岚用一只手从地上撑着起来,又直挺挺地跪好了,却连眉毛也没动一根。
他从小就这般,挨了打骂,既不喊也不叫,浑身都泛着不哼不哈的跋扈匪气,实在让大人无比头疼。
三司令久不见儿子,本也有一分期盼之心,现在睨眼打量他,不由把往年那些放肆勾当也想了起来,那一分期盼,顿时化为了十分的恼怒。
三司令居高临下地审问起来,「你不在我跟前,都干了什么好事?还不快都招供出来?」
白雪岚一板一眼答道,「在首都给堂兄做帮手。海关方面,虽没有立多大功劳,小事还是认真做了几件的。」
三司令冷笑,「当你老子傻呢?说这些官腔。告诉你,我一件一件都明白着呢,你老老实实的说,今晚大概还能过得去。」
白雪岚低头想了片刻,说,「实在不知道父亲指的哪一件,请父亲明示。」
三司令气道,「好哇!你这个态度,是要顽抗到底了。那我不用给你留余地。我问你,你为什么阻拦姜家的亲事,还炸了姜家堡?你这样丧心病狂,是吃了疯狗药吗?」
白雪岚镇定自如地反问,「这事父亲听谁说的?」
三司令大喝一声,「混蛋!我问你话,你还敢反过来审问我吗?」
白雪岚从容地说,「父亲问的这件事,我自问没什么不敢向父亲说明的。我到姜家堡时,正碰上表姐夫去世的事,姜老太太要表姐嫁给她二儿,说是得到了老爷子的首肯。」
三司令生气地打断,「既然你是知道老爷子意思的,为什么还要和老爷子对着干?你不把你的父亲放在眼里,难道连你的亲爷爷也不放在眼里吗?」
白雪岚用沉着的口气,缓缓地说,「儿子不敢有这样不孝的想法。转房这种落后的风俗,我虽不赞同,但老爷子开了口,我当孙子的当然要遵从,我还和姜家的人道了一声贺呢。姜家原要我留下喝喜酒,我想着家里二老,当日白天就上路了。连喜宴都没有参加,何来阻拦一说?」
三司令咧着嘴,冷冷笑道,「照你的说法,你简直是比趵突泉还清白了?难不成姜家堡是天上打雷劈垮的?」
白雪岚说,「当然不是雷劈的。姜家堡被土匪围攻后,为了加强防卫,囤积了不少军火,谁知道那些看管军火的人不懂行,不小心燃着火药就炸了。我得到消息赶回去时,已经炸塌了外墙,又着了火,到处是哭喊声。我当时就命手下人救火,要不然,姜家堡要烧得一点不剩。只是清场时,发现新郎已吓死了。我想,新郎都没了,表姐还留在姜家堡做什么?所以我把她带回来了。那些说我炸姜家堡,破坏婚事的谣言,恐怕是姜家堡的人传的,我到了后,气他们没把军火看管好,给了他们一顿小教训。姜家堡不念我的恩也罢了,反而为了这点小事怀恨在心,太不是东西。」
三司令咬牙道,「你编得好!我送你到外国念书,就是学撒谎的好本事呀!告诉你,我是半点也不会相信!」
白雪岚脸上,是一丝慌张也没有,坦然地说,「父亲不相信,尽可以去问。的确是白天就走了,爆炸时我并不在场,出了事才赶回去。新郎本来就病得重,一爆炸,连病带吓就死了。我有没有下令救火,也是可以查的。要是查出来,儿子说的不是实情,甘愿被父亲打死。」
三司令胸口一耸一耸,断骂道,「你倒是能把黑说成白。你白天几点钟离开?领的蓝胡子的骑兵营,一个钟头能走多少里?已走出这么远,怎么姜家堡一出事,你马上就领着人回来了。这不是算准了时辰是什么?我还用得着查?我早该打死你这到处惹祸的小畜生了!」
左右转头,找不到一件衬手的东西,就用气得打颤的手去解腰上的军用皮带,往白雪岚头上身上使劲地抽。
白雪岚若是喊疼躲避,大概三司令的气能消下去一些。但一连刷刷地抽了十七、八下,被打的人一点声响也不曾发出,打人的自然不但无法消气,那气要更高涨起来。
三司令停了手,喘着气说,「畜生,难怪我打不疼你。你把外头厚衣服脱下来!」
白雪岚应一声,便解身上的羊毛厚马褂。
他进屋时,已随手把野儿要他穿的那件银鼠披风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如今再脱了马褂,就只剩一件单袍。寒冬里穿得这样单薄,跪在地上,脊背仍是笔直挺拔的,不见半点畏缩。
三司令见他明知自己要挨打,命令他脱衣服,他倒是毫不犹豫就做了。这样行径,也不知做父亲的人,是该感到一些慰藉,还是该更恼一点。
这样想着,握着皮带的手不由自主就稍松了松。
又一想,刚才那些皮带有厚衣服隔着肉,大概是不疼的。现在叫他脱了衣服,却又不打了,未免显出自己心慈手软,要丧失做父亲的尊严。看来还是必须打的,不然,要叫这小畜生看轻。
于是,三司令又举起皮带,往白雪岚身上仪式性的抽了两下,力度就比刚才恶狠狠时轻了一些。
三司令掷下皮带,鼻子里重重哼一声,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回过身来,对白雪岚说,「姜家堡的事,你别以为交代过去了。我先问你另一件,你擅调老吴的那个旅,无缘无故炮轰德州城,有没有这回事?德州城被轰的时候,你难道也不在场?」
白雪岚见问的是这个,神情更坦然了,回答道,「这事儿子本就要向父亲报告。廖翰飞知道我在德州,带了兵马来堵我,要把我抓起来,我只好调了老吴来,恐怕现在我已经在廖家手里了。」
三司令说,「你凭什么调兵?老吴那个旅,现在归你五叔掌管。」
白雪岚微微笑道,「只是借用半日,没损一兵一卒,我还答应了要送老吴一批美国军火。五叔也姓白,他总不想见我被外人为难。今天我到他宅子里,他有说有笑的,可见并没为这生气。」
三司令看他微笑,脸上一板,沉声说,「你得意什么?我问你,德州城里起了一场大火,烧了廖家许多值钱东西,是不是你干的?」
白雪岚想也不想地给了一个答案,「不是。」
三司令冷笑,「白雪岚,你只管把全天下的人当傻子。你没放火,怎知道廖翰飞带兵马是要抓你?老吴的那个旅,是谁提前调到德州城外的?你以为你说一句不是,就能撇得一干二净?」
白雪岚知道父亲见到他的笑容要生气,脸上的笑就敛了,一本正经地答道,「父亲,这话不是儿子说的,是廖翰飞说的。」
三司令惊道,「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白雪岚说,「廖翰飞在德州城门,当着许多人的面亲口说的,他已经查清楚了,德州城纵火案和我没有干系。连我的手下,他也查过了,没有一点干系。」
三司令说,「放屁!就算廖翰飞说了这些话,那也是迫于无奈。老吴用大炮轰着德州城,你要他说什么不行?别人能信?」
白雪岚说,「别人信不信,是别人的事。廖翰飞说的话,他自己就得认,不然,他要承认自己是一个怕死的软蛋。他拉出来的屎,难道还能自己吃回去?」
三司令说,「就算别人嘴上不说,心里还不门儿清,记着你的仇吗?」
白雪岚反问,「我们白家,什么时候惧过被人记仇了?要当佛爷,就别掌兵。」
三司令听了默然,好一会,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摸着脑袋上短硬的发茬,沉声问,「德州城那被烧的仓库,里面存的什么货?」
白雪岚说,「先声明,仓库不是我烧的,我也没去过那仓库。」
三司令喝道,「混蛋!和你老子还要拐弯抹角,欠揍是不是?」
白雪岚忙说,「仓库里小部分是制好的海洛因,其余大部分都是生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