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五太太说,「他对外交有些兴趣,大概是想做一个外交家。」


    白雪岚说,「做外交家,那非和洋人多多地打交道不可。难怪他不挨家,想必时间都花在外头应酬上了。」


    谈到独生儿子,五太太换了一副神情,又是叹气,又自豪地说,「偏偏那些洋人,很欣赏他的,一会邀他听音乐会,一会邀他参加宴会,简直一点空也不给他留。」


    白雪岚风趣地说,「音乐会和宴会都不要紧,那是洋人很正经的应酬。我在首都,就怕应酬日本人,他们大概以为谈公务,总要喝酒才能成事,十次倒有九次是要喝醉的。」


    五太太大生戚戚之心,附和道,「何曾不是?有个叫松田的日本人,只要约他见面,总要喝一个大醉。」


    白雪岚说,「我从前也结交过一个叫松田的日本人,他是不是在日本政府里做外交官?」


    五太太说,「那天赐认识的这个,大概和你那朋友不是一个人。这位松田先生没有做官,倒是个做生意开公司的。」


    白雪岚说,「堂弟交友的眼光,一向是很高的。我想他绝不会和普通的生意人来往,若是结交商场上的朋友,那对方一定是做的很大生意了。那松田先生,也许是哪一家公司的董事长?」


    五太太听人称赞她的儿子,那比她自己得了称赞要更高兴,于此,也就把公债内幕打探不成的不高兴,消去了七八分,笑道,「他开的公司果然是极大的,听说各地还开了不少分公司,连外国也开着分公司呢。这就是鼎鼎有名的文明公司。你只听这名字,就能听出几分外国大公司的气派来。要不然,谁敢用文明这样的大字眼,来做自己产业的名字呢?」


    宣怀风听见文明公司四字,心脏猛地急跳两下。


    偷偷往白雪岚看过去,白雪岚像没事人似的,淡笑道,「是的,文明公司这名字,听着就很文明。不过话说回来,总拉着天赐喝酒,就不大文明了。天赐年轻,不知道爱惜身体。五婶看顾着些,可被让日本人给带坏了。」


    五太太说,「我当然是要时时叮嘱他的。你五叔辛苦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我常说,满屋子姨太太,也就是活摆设罢了。不能生的也罢了,那些能生的,却也不争气,都生的女儿。但凡她们能给你五叔生一个儿子,天赐有个兄弟,将来也不至于孤单……」


    正说着,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那节奏仿佛打仗似的,是一种激昂的音调。


    五太太正说着话,听着那声音,不禁停了。


    外面的老妈子恍惚低声说了一句,「孙姨娘,太太在里头招待客人……」


    像是要拦什么人。


    然而老妈子是没有能力拦住来者的,下一刻,门帘就刷地一下掀开了,外头冷风呼的一下扑进来,将宣怀风吹得一哆嗦。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随着这阵冷风进了屋里。这女子颇有姿色,一双细长的眉毛微微吊起,在妩媚之中,还带着一种高傲的气质。


    她身上也穿着一件紫红色旗袍,旗袍的底摆边沿,也镶着一溜水钻,倒无意中和五太太的衣裳撞了个色。


    偏她身段高挑,兼且比五太太年轻,虽是穿着差不多的一身,却要比五太太好看上十分。


    五太太一见她,脸就往下一沉,「孙姨娘,你又要闹什么?」


    孙姨娘对这个太太,是并不惧怕的,答说,「你别冤枉人。我不是来闹事,我是来还东西的!」


    说着,把一个东西不屑地掷在桌上。


    那东西碰着桌面,在桌上打了几个旋转,发出清脆的声音,滴溜溜地滑到桌子角落,才停下来。


    恰好停在宣怀风眼皮子底下。


    宣怀风好奇地看看,原来是一个彩玻璃做的项链坠子。这种五彩玻璃项链坠子,因为物美价廉,是街面上时兴的小首饰,小康之家的女孩子常爱买来戴的。


    好看是好看,但白家这样的高门大宅,女眷们出门讲究个身份穿戴,应该是不屑戴玻璃制品的。


    五太太见孙姨娘当着自己的面摔东西,脸色更不好看,质问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姨娘挺着胸脯说,「就算打发叫花子,也不是这样打发的。下人都瞧不上的东西,我不要!」


    五太太说,「我东西多得没地方搁了,硬把一个项链坠子塞给下人吗?自己是做姨娘的,就该守姨娘的本分,别总是挑肥拣瘦。别人分到一份,都老老实实的,怎么就你来吵?亏你还当过女学生呢,我倒不知道,女学生在学校里,尽学怎么和当家的太太吵嚷讨东西。」


    孙姨娘说,「幸亏我读过几年书,还知道公平两个字怎么写。就怕别个,大字不识几个,不知道做人要一碗水端平。」


    五太太气得脸都黄了,她本来端着做太太的身份,是坐在桌边和孙姨娘说话的,这时气得站了起来,和孙姨娘面对着面,冲着她问,「你一个当姨娘的人,是要当着面和太太顶嘴吗?司令平日再宠着你也好,这家好歹还有规矩的。你敢爬到我头上,我要请出家法来,教训教训你!」


    孙姨娘受了家法的威胁,斗志不但没有熄灭下去,反而更旺盛了,昂着脖子,冷笑着回嘴道,「原来你也知道,你是做太太的人。然而做太太的人,没你这样不公道的。既然做了太太,该有太太的度量。你瞧别的房里的太太,哪一位像你这样这样压迫姨太太,糟蹋姨太太?」


    五太太指着她的鼻子怒问,「我什么时候不公道?你说!说不出一个究竟来,我不和你干休!」


    孙姨娘说,「三房送过来几箱东西,你只挑出几件分给大家,其余的自己私藏下来,那也罢了。但你叫听差给秦姨娘她们几位送去的首饰,好好歹歹,也是三房今天送过来的。为什么独独给我的,你从自己用过的不值钱的玩意里拿一件来搪塞?我不能服这口气!」


    宣怀风也是在生在司令府里,但生母早逝,父亲没有续弦,姨太太只娶了一个,因此家里情况不复杂,似这等妻妾大战,是从来也不曾亲眼目睹。


    孙姨娘和五太太吵起来时,他先是惊讶,后又踌躇,是不是该劝架呢?


    犹豫之中,一看白雪岚,这人嘴角噙笑,很悠闲地坐在一边品茶呢。


    宣怀风想,这是他的家务,他都不急,自己何必干着急。


    他不好学白雪岚的样子,做一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所以就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只是禁不住好奇,总是偶尔抬起眼睑,扫两位大吵的妇人一眼,而且那双圆润可爱的白皙耳朵,其实一直竖得直直的。


    这上司副官二人,旁观妻妾相斗的戏码,正觉精彩万分,忽听提起三房送的东西,才猛然觉悟过来。


    今天下午送的两箱东西,进大门后就失了踪影,原来早被五太太派人劫持到这来了。


    而且又引发了这样一个事故。


    不禁又是感慨,又是好笑。


    五太太还在和孙姨娘对战,重重地说,「混账!一般是箱子里挑出来的东西,怎么是我用过的玩意?我戴过的项链坠子,你也配戴吗?我砸了也不会给你。好哇!我处处让着你,你却要来栽我的赃吗?」


    孙姨娘说,「你欺辱了我,还要倒打一耙,真是好手段。但你并不是武则天,不能把黑的硬说成白的。如今送礼的人就在这,我们就分辨分辨。」


    说着,指着桌上那玻璃坠子,看向白雪岚。


    白家的规矩,当姨娘的人地位是不高的,虽然有辈分,却不敢真在白家小辈面前端长辈的架子。所以她不叫白雪岚的名字,只称着他的排行说,「十三少,你说句公道话。这项链坠子,是在你送给五司令的礼物中吗?我呢,倒是在彩玻璃刚时兴那一年,曾见过她,戴了一个相同的在脖子上玩。她说这不是她玩剩不要的玩意,是您送来的,是真不是真?」


    宣怀风看着那玻璃坠子,心想,白雪岚回老家准备的礼物,自己虽没有每一箱都打开瞧过,可就曾瞧过的一部分来说,都挑的是上等货。


    白雪岚是一个花钱大方的人,千里迢迢回家,买这样廉价的玻璃坠子做什么?


    这想必不是白雪岚的手笔。


    再想想五太太身上的市侩气,倒觉得孙姨娘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猜对了。


    可是,叔叔家里妻妾大战,白雪岚作为小辈,怎么好插手进去,做一个黑白分明的裁判?


    说不是自己送的,要得罪五太太。


    说是自己送的,又帮着五太太,冤屈了孙姨娘。


    这个事,倒真的为难。


    宣怀风在替白雪岚为难,白雪岚仍旧是敷衍了事,随意地一笑,「我带回来的东西,整整一个火车厢呢,件件我都能记清楚吗?不过今天的事,都是我送的礼物引起的,我很应该负一个责任。孙姨娘,你不喜欢这玻璃坠子,我奉送一个翡翠项链坠子给你,你接受不接受?」


    孙姨娘心想,他是三房的嫡公子,对自己一个做姨娘的,肯这样回旋,总不能说不是好意。


    因此对着白雪岚,态度也就缓和了一点,叹道,「十三少,我也不是为了一个项链坠子。你不知道,我在这家里,是被人欺负得太苦了。若是我自己一人,死了也就干净。但我还有一个女儿。欺负我也罢了,她还欺负我的女儿……」


    话没说完,五太太无法保持沉默了,扯着嗓子问,「我怎么欺负你女儿?难道我也送了她一个玻璃坠子?」


    孙姨娘对着白雪岚,说话是低着一个八度的,一朝向五太太,声音顿时就又回到了高八度,「你要是送了她玻璃坠子,我也就认了。可你分派家里东西,秦姨娘生的玉香,玉丽,你好歹都分了她们一人一个宝石镯子。怎么轮到我家玉美,你就把她完全排除在外?难道她不是司令的骨血吗?」


    五太太连连跺脚,又用手狠狠拍着大腿,「你这女人,存心生事!玉香玉丽十几岁,要出去见人的女孩子,不能不分她们一件首饰。你那小东西,今年才五岁,也要披金戴银,像话吗?原来你生个女儿,就是为了多分一份首饰!这样贪婪,我是怕了你了。」


    她越说,越为激动。


    最后用手朝着屋后头一指,「三房送来的东西都在,有本事,你通通拿了去!就怕你不敢!」


    孙姨娘说,「我为什么不敢?自从你当了家,我们姨娘们的吃穿用度,你哪一样不克扣?金山银山,填满了你的屋子。我早就想进去看个清楚了!」


    毫不犹豫地往屋后冲。


    五太太原本一句逼迫人的话,万万想不到她竟真的打蛇随棍上。她的屋子里,自然藏着许多家私,怎容这个敌手进去翻看,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拦住孙姨娘去路,叫着,「反了!你要反了!」


    唯恐孙姨娘要硬闯进去,不但嘴上高声喝着,还伸手往孙姨娘身上推。


    也不知究竟推到孙姨娘身上哪里,孙姨娘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斜,腰眼就撞在四方桌的桌角上。


    桌子受着人身体的推撞,猛地一歪,摆在上面的果碟子、茶壶、茶杯,齐刷刷地溜过桌面,跌在地上,砸了个乒乒乓乓,大珠小珠落玉盘。


    宣怀风怔怔地没反应过来,还是白雪岚眼疾手快,一把抓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两步,才没叫碎玻璃溅到身上。


    孙姨娘挨了武力,哪里是能容忍的,揉着发疼的腰侧,对五太太咬着牙笑道,「好,好!当真撩袖子上了!听说楼子里出来的姑娘,争客人是会打架的,你应该也练了不少好功夫。我今天豁出去了,非要和你会一会!」


    五太太未从良前,做的是皮肉营生,做了姨太太后,最恨的就是别人提她是楼子里出来的。


    自从被扶正,做了五太太,楼子两个字,简直就是五司令宅子里最大的禁忌。


    现在孙姨娘当面挑她的伤疤,五太太气得脸皮红了又青,青了又紫,跳着脚叫嚷,「我和你拼了!」


    龙卷风一般冲上去,两只手上,留得两三寸长的尖指甲,成了十把利器,疯了似地往孙姨娘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抓。


    孙姨娘两只手,用力抓住五太太两只手腕,无论如何不让她抓自己的脸。


    五太太手不能用,就伸脚去踹,一脚没踹到孙姨娘,却把一张椅子给踹翻了,哐当地发出一声巨响。


    两个老妈子想上来拦,哪里能拦住两只发狠的母老虎,急得在一旁「太太息怒!姨太太快住手!」地叫个不停。


    连宣怀风也看不下去了,回头望了白雪岚一眼。


    看他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不知为何,却是气得有些牙痒,暗中用脚尖戳戳白雪岚的裤管。


    白雪岚转过头来低声问,「做什么?」


    宣怀风说,「你管一管罢。」


    白雪岚问,「你不看戏了?我本想管的,只是以为你看得很有趣,眉飞色舞的,不想扫你兴致,才忍着不动。」


    宣怀风忍不住又用脚尖轻踢他裤管一下,「你太促狭。我什么时候眉飞色舞?净给我栽赃。别嗦了,快去做事。真打出个好歹来,你不好对五司令交代。」


    白雪岚如奉纶音,走到前面,一手抓一个,轻轻松松就把纠斗的两个妇人分了开来,转头对呆立的老妈子吩咐,「去请司令来。」


    老妈子回过神来,赶紧跑着去了。


    五太太怒气攻心,一只手被握住了,另一只手上五个指甲还要往皮肉上抓,耳里猛地有人低喝了一句,「五婶,醒醒神。」


    那声音虽不尖锐,可满溢的阳刚之气,仿佛狮子吼似的。


    顿时将她震得一个醍醐灌顶。


    再一看,原来自己的指甲,差点要抓到白雪岚脸上去。


    白雪岚将她们分开,一手一个,往两张没被踢翻的椅子上一按,两个妇人情不自禁就坐下了。


    白雪岚说,「倒茶。」


    一个老妈子跑了去请司令,剩下那一个六神无主中,听见白雪岚的吩咐,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倒了两杯茶来。只是太匆忙,来不及新煮水,端来的茶半温不热。


    白雪岚并不理会,端一杯给五太太。


    五太太坐下来,刚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吃姨娘的亏,越想越不甘,正要说什么,却被白雪岚态度坚决地塞了一杯茶到手里。


    白雪岚说,「有话,待会尽可以说。先喝一口润嗓子。」


    这样一来,五太太就只好先低头喝茶了。


    孙姨娘那边,比五太太还要镇静些,见白雪岚出面,这面子是不能不给的,因此坐下后,不哭不闹。刚才厮打时,头上的大小簪子往地上掉了三四根,半边头发都散乱下来,她并不捡地上的簪子,用五指慢慢的拢着垂下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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