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冷宁芳带着小丫头忙里往外,不防婆婆忽然把话朝着自己说,而且如此的温柔慈爱,一时怔怔地站着。


    姜老太太转头,对站在身后的吴妈说,「去,给你少奶奶送一杯酒去。」


    吴妈一手带大姜大少爷,自以为在姜家堡里是很有身份的老人,以往在冷宁芳面前是颇骄傲的,这时听了老太太吩咐,却是低眉顺眼地回了一个是字,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了一杯酒给冷宁芳。


    姜老太太对冷宁芳说,「今天要你留在家里,不叫你去送大儿,我知道你满心里不愿意。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一是怕你亲眼看他掩了土,又要太伤心,会伤了身子,二来,也不想你身上再沾死人的晦气。孩子,这都是为你好,你别埋怨我。」


    冷宁芳端着那杯酒,放又不便放,饮更是不能随便饮的,只柔顺地说,「我绝不敢埋怨婆婆的。」


    姜老太太把头点了点,说,「我知道你是最知礼,最知道孝敬公婆的,所以我舍不得你受苦。上一次你答应了我,以后的事情,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来办。一应布置,我都帮你准备了。今天倒是个机会,我们就宣布出来。」


    冷宁芳疑惑顿生,问道,「婆婆要宣布什么?」


    姜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她,微笑道,「我这样疼爱你,难道还要让你过那守寡的苦日子吗?我想吧,现在二儿病得厉害,是不顾上再论什么排场吉日了,趁着大伙儿都在,也省了再下一次帖子摆酒。好孩子,你明晚就转房罢。」


    冷宁芳浑身大震,两手一松。


    酒杯跌在地上,哐地一声跌得粉碎。


    她脸色煞白,肩膀颤得厉害,就像个白色的纸人在寒风中吹得发抖似的。


    两只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婆婆。


    宣怀风和白雪岚坐的一席,恰好是离冷宁芳最远的位置,见冷宁芳跌了酒杯,恍恍惚惚地似随时会跌倒,忙双双站起来,要赶去搀扶。


    然而冷宁芳身边的一个丫环已把她扶了,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宣白二人见此,也就停下脚步。


    宣怀风不解地低声问,「转房是什么意思?你姐姐怎么忽然成了那模样?」


    白雪岚冷笑道,「是地方一个风俗,叫寡妇转房。哥哥死了,弟弟娶寡嫂,就叫转房。」


    宣怀风一愣,愤怒起来,「岂有此理!」


    那边,冷宁芳面无血色地坐着,丫环和亲戚们在旁劝慰,她只是不做声,泥塑木偶一般。


    姜老太太见了,亲自走到她身边,温和地说,「孩子,你前头答应了我的,难道现在又要反悔?我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你看这偌大的姜家堡,上上下下,以后只听你的主意。你是死了丈夫的人,不留在这里,又要到哪里去?就算你再嫁到别处,能像在这里一样得敬重,做当家主母吗?孩子,你可不要犯傻。」


    周围的人,都和姜家沾亲带故,故都纷纷点头,向冷宁芳这边来下软功夫。


    这个说,「你婆婆是为你好。」


    那个劝,「这年头,到处的兵祸,光打仗就死了不少男人,遍地是年轻寡妇。如今连未出阁的大姑娘都不好找人家,何况寡妇?要再嫁,自然是原来的夫家好。」


    姜老太太也说,「你听听,这些人你都是认识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好人,他们总不会诓你。谁又说一个不字?」


    偏偏就这时候,有人很清朗响亮地说了一句,「这很不好。」


    众人诧异,把脸转到这边,就看见宣怀风走上来,站到姜老太太面前,很认真地说,「老太太,这样不好。」


    姜老太太知道自己媳妇柔善心软,很可以趁机把事办成,是以故意要在这宴席上宣布出来,制造一个木已成舟的局面。


    她猜想着,若说有人捣乱,大概只会是那位白十三少了。不过,她也准备了应付的方法。


    不料现在白十三少还站在后面,这位眉清目秀的宣副官倒是先站出来了,让她满心惊愕。


    姜老太太眉心深蹙,脸上的皱纹更显得深了几分,打量着宣怀风说,「宣副官,这是我们姜家的家务,不干你的事。」


    周围几个长者也起哄道,「是呀,这是姜家人的事,你是哪门亲戚,要出来说不好?」


    宣怀风这人,不与人争时,固然矜持恬静,可一旦被激起义愤,就会显出格外的热血来,现在被一群不乐于于他的陌生人包围着,没有一丝不安,镇定的摇头道,「我并不是姜家的亲戚。」


    众人更说,「既不是亲戚,别人家里事,你瞎说什么?」


    宣怀风不理会众人,只向姜老太太问,「老太太,你说我对你们姜家堡,有救命的恩情。给我做了一个长生牌位,放在你家的祠堂里,有这回事吗?」


    姜老太太还未开口,吴妈呼天抢地地喊起来,「你这个人!是要借着恩情挟持我们吗?」


    宣怀风说,「借着恩情挟持人,这种事,我做不出。不过我们既然有这样的一番来往,那我过问一下姜家的事,也并不算过分。老太太,你说是不是?」


    前几日在门楼上那惊险的一战,姜老太太记忆犹新。而且后来晚宴,又当着众人的面,扎扎实实说了一番感恩之言。


    如今要她骤然把脸皮和宣怀风扯掉,一时也做不出来。


    姜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对宣怀风说,「你是姜家的恩人,既然是你来过问,我就给你一个解释。这转房的规矩,也并不是我自己创下,这里的亲戚可以作证,别人家也常有这样行事。俗话说,入乡随俗,你虽对我家有恩,也不该强迫我们违了风俗。」


    众人纷纷点头。


    一人说,「一个外人懂什么?这转房的风俗,是为着后代的传承。哥哥死了,寡嫂要是带着孩子嫁到别家,孩子岂不是要跟了别个的姓。首先这第一桩好处,就是不让自家骨血散落到外头去。」


    宣怀风说,「据我所知道的,少奶奶并没有生养。既然没有姜家的骨血,也就谈不到散落。」


    另一人嚷道,「好糊涂小子!你知道一个寡妇,生计有多难吗?她嫁给小叔子,有吃有穿,守着偌大家业,哪里不好了?」


    宣怀风说,「她再没有旁人来帮,也有一个姓白的表弟。有他在,总不至于让自己表姐吃不饱饭。这生计问题,也是无稽之谈。」


    吴妈气得脸都涨红了,冲到前头,指着宣怀风说,「你!你是存心捣乱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我的大少爷才下到土里去,你就来欺负他的守寡的老娘!大少爷病成那样,你们有药,不肯拿来救。如今二少爷病得厉害,指望着少奶奶逢凶化吉,你又出来阻拦。你是要绝了姜家吗?你!你的心是铁做的!」


    宣怀风说,「这是一句实在话。也别说什么风俗,什么转房?你们其实是要拿这可怜的女子,给一个快病死的小孩子冲喜罢了。」


    姜老太太颤巍巍地嘶声说,「冲喜怎么了?她已经做了寡妇,又不是黄花闺女,总不会误她终生。明媒正娶过来,若二儿好了,她还是姜家少奶奶,吃着好酒菜,掌着好家财。哪里亏待了她?」


    宣怀风目光一沉,义正辞严的说,「老太太,我敬你是个长辈,原不想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但你这样强词夺理,我也顾不得了。你那位二公子,生下来就是个缺陷严重的人。就算他没有生大病,找一个普通女子来做他妻子,为他奉献一辈子,那也是很糟蹋人的事。何况他现在生着大病,恐怕性命未必能保得住。冷小姐刚刚死了丈夫,正是很脆弱的时候,你逼着冷小姐给这痴呆的小叔子冲喜,那是真真作孽!」


    姜老太太在这片地方上,向来是受人敬重的,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个年轻后生这样痛斥一番,气得胸膛里怦怦乱撞,眼皮打颤地往上翻着。


    吴妈一手扶着她,一手给她顺气,哭着叫着,「老太太!你可别有什么事啊!」


    众人在风俗方面,都是站姜家立场的,见姜老太太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不禁愤愤。那些在门楼上战斗过的,知道宣怀风的恩情,还不怎么做声。反而是外面赶来那些不知究竟的吊唁者,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宣怀风,竟渐渐把宣怀风包围起来,说,「办丧事的人家,最后一顿饭,你来胡闹。这样没人伦,我们绝不能轻饶。」


    宣怀风看他们杀气腾腾的靠过来,很恨他们愚昧无情,虽然心里有些惧怕,还是硬着脖子反问,「是我胡闹,还是你们胡闹?若是你们自己养的女儿,能拿来给一个快死的痴呆儿冲喜?」


    姜老太太被吴妈拼命抚着背,气总算顺了过来,盯着宣怀风,喘着气说,「宣副官,打人不打脸。我就剩二儿一条命根,你一口一个痴呆儿,一个劲地咒他死,要坏他的喜事。再这样,可不能怨我不顾你的恩了。」


    众人听她这话里,透着撕破脸的打算。


    当即有几个鲁莽的远亲,就要把宣怀风扭绑起来,喊道,「拿绳子来!捆了他丢到老虎沟里去!」


    手正要去扳宣怀风的肩膀,一个人影簌地冲进来,抓着那只手一提一扭,一脚横踹出去,把那人踹得在地上动弹不得。


    众人被这狠劲震住,一时都怔住了。


    白雪岚一现身就动手伤了人,在宣怀风身边站定了,目光朝四周一扫,淡淡问,「要说话,咱们就说话。谁想动手,那就试试看罢。」


    话说得甚是和平。


    那些外来的亲戚,不知道宣怀风是何许人物,但白十三少在山东地界土生土长,凶名远播,许多人是听过的,被他一问,情不自禁就往后退了两步。


    本来把宣怀风围住的人群,忽然呼啦啦的,退开了一个圆圈。


    别人能退,姜老太太却是没退路的,大家一让开,她地位更凸显出来,瘦小的身子,如竹竿一样倔强地撑在原地,厉声喝道,「白十三少,你是要在我大儿的送行席上杀人吗?你先来杀了老婆子罢!」


    白雪岚笑道,「一个妇道人家,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不成体统。」


    姜老太太说,「我家为了存个香火,才办完白事,就要办红事,这完全是没奈何的事。肝肠本来就快痛断了,你副官还要当众骂我,说不好,说作孽!这难道就成体统?」


    白雪岚摇头,「也不成体统。」


    宣怀风前头一人力战群英,差点陷入愚民昧妇的围攻,很不解白雪岚为何一直不肯露面。


    现在白雪岚挺身为他解围,宣怀风心里大为欣慰,原先那一点不解也暂且抛开。听白雪岚说他也不成体统,虽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动气。


    想着只要白雪岚在这里,总不会叫自己吃亏。


    姜老太太点头说,「白十三少,你这话,还算公道。那么,你副官的莽撞,我不和他计较。」


    白雪岚说,「不过有个话,我究竟要问一问。」


    姜老太太说,「你请问。」


    白雪岚问,「我姐姐转房这事,你问过我家里的意思没有?」


    姜老太太不禁露了个笑脸,那张松树皮般的老脸,本来就不好看,忽然纹路抽动,竟显出一丝带着村庄气息的狡猾可恶来,说道,「没问过白家老爷子,老婆子敢这样做主吗?老爷子是赞成的。」


    冷宁芳自从跌了酒杯,被人扶着坐下,就失神地看着地上,没发过一声。


    这时忽然嘤咛一声,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往后软软地倒去。


    丫环赶紧扶住她,连连叫着,「少奶奶!少奶奶!」


    老妈子送上热茶来,喂她嘴里。


    白雪岚对姜老太太笑道,「你老人家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上次当着我们的面,叫老妈子到镇上打电话,给我家里报丧,原来还夹带着私货。我爷爷点了头,你是拿了圣旨在手了,就算我在这里,也只有口头领旨的份。要是我在这给你捣乱,等我回了家,铁定要被缉拿问罪。」


    宣怀风明白过来,原来白雪岚开始不做声,是早猜到这后头有他家老爷子的分量了。


    说到底,姜家这么一个土堡,在庄稼汉眼里,也许是一方豪强,可在叱咤风云,雄踞一方的白家人眼里,又算的什么?


    可白家那位老太爷,分量极大。


    不由得白雪岚不忌惮。


    姜老太太说道,「白老爷子的心思,和我是一样的,都为了你姐姐下半辈子好。白十三少,你可不要犯糊涂。」


    白雪岚说,「你把老爷子这尊大佛都搬了出来,我敢犯糊涂吗?不过如今是新时代了,这终身大事,总要问问当事人的意思。」


    说着,头转过来,向冷宁芳问,「姐姐,这房,你转还是不转?」


    冷宁芳刚才险些晕过去,被老妈子灌了两口热茶,又使劲掐了两下人中,才幽幽醒来。


    坐在椅上,肩膀无力地耷着,脸上一片恍惚。


    白雪岚问了她两遍,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还是白雪岚走过去,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她才受惊似的,把头抬了一抬。


    白雪岚问,「究竟如何?这桩婚事,你是像从前那样接受了,还是要抗争一下?」


    冷宁芳半晌没做声,白雪岚再问,她忽然哇地一声,嚎哭起来,「什么接受不接受?外公做了主,难道我还有挑选的余地吗?我不是一个人!我就是你们不要的一张烂草席子!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干干净净死了?」


    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连椅子都坐不住了,一边哭,人一边滚到地上。


    吴妈和两个丫环连忙上前,把她扶起来。冷宁芳两只胳膊让人搀住,身子往下坠,仍是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众人听这哭声凄切,都露出不忍之色。


    姜老太太吩咐吴妈,「快把你少奶奶搀到房里,别让她哭坏了身子。你亲自照顾她,明天的喜事千万不能耽搁。」


    吴妈便和人把冷宁芳搀走了。


    哭声越去越远。


    一场酒肉喷香的送行席,竟吃出这般状况,大家都意料不到。


    冷宁芳一去,白雪岚留着也没意思,对姜老太太拱了拱手,说是累了要回房休息,就拉着宣怀风离开了。


    众人讷讷无趣,也都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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