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二人以为刚才的话让冷宁芳听见了,都一阵心惊肉跳。


    后来看冷宁芳缓缓睁开眼,瞳中焦距也找不到,神色恍惚,才知道她不过是恰好醒来,并不曾听见什么。


    白雪岚凑到床前,温和地说,「姐姐,你醒了?你伤心得晕倒了,再睡一睡罢。」


    冷宁芳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另一个房里,软绵绵地挣扎着坐起来,虚弱地说,「这时候,我还敢躺着吗?若传出去,我成何等样的女人了?眼里既没婆婆,也没丈夫。败坏了家里的名声,外公和母亲也不容我。」


    这话说得实在可怜。


    宣怀风对女子,一向秉承英国绅士那里学来的理念,是要尊重而且爱护的。


    刚才得知了冷宁芳的不幸,更添了三分同情。


    声音温柔地说,「少奶奶,你大概是担心老太太那边责怪。不碍事,刚才老太太也是亲眼见你晕过去的,她也明白你对你丈夫的情义,万不会怪罪你。若再有其他,让总长去和她说,也就是了。」


    白雪岚默默撇他一眼,意思不外乎是你倒会拿我做人情。


    冷宁芳哪里就肯听宣怀风的?想着丈夫尸身还躺在那里,自己先在这边舒舒坦坦地睡了,婆婆心里必然是不痛快的。


    坚持要下床回停尸的地方去。


    宣怀风正在劝,忽听门外的宋壬报告一声,「总长,姜老太太来了。」


    接着就见吴妈扶着姜老太太走进来。


    冷宁芳见了,先就有畏惧羞愧之色,轻轻叫了一声,「婆婆。」


    便把头垂得低低的。


    老太太眼睛周围许多皱纹,这时因为哭肿了眼皮,反而消减了许多去,然而只是更添了沧桑,问冷宁芳说,「你好点了?」


    冷宁芳轻轻嗯了一声,忙又说,「我正要起来过去。」


    姜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叹气说,「你以为我是来责备你吗?不要这样想,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大儿去了,二儿又病着,我的心就是在油锅里煎着。要是你又有个好歹,那就是要我的老命了。你想想,往日我虽也有严厉的时候,但也有把你当女儿看待的时候,是不是?」


    这番话,把一个原本打算低头受责的冷宁芳,说得大出意外,心肠被触动,唤了一声婆婆,忽地就抱着老太太,放声大哭起来。


    又狠哭了一阵,反而是老太太持重些,把她哄得止住了。


    姜老太太说,「媳妇,我们伤心归伤心,但事情还是要办,不然死的人不安。我倒是要和你讨个主意,若按我们当地规矩去办,使不使得?」


    冷宁芳恭恭敬敬地说,「婆婆这样问,简直是打我的脸。我丈夫是你的儿子,这些事,当然是婆婆说什么,我就照着办。,不然,我岂不是连长幼尊卑都不晓得?」


    姜老太太说,「既然有你这句话,我就做主了。」


    便果然当着冷宁芳的面,对跟着的几个人吩咐下去,灵堂如何布置,下葬日子照什么规矩挑选,如何通知各处亲友,如何守夜……


    不愧是当惯了家的妇人,丧子伤痛之际,还是将事情一一安排起来。


    又叫吴妈把徐头儿请过来,对他说,「你们大少爷狠心丢下我去了,这事别的先不理论,却是一定要和亲家报个信的。我老了,又实在不能走开,徐头儿,劳烦你明日一早,护着吴妈到镇里一趟,到邮电局里,往白家打个电话。要白老太爷安心,媳妇在我们姜家,是不会让她吃一点亏的。」


    徐头儿应了。


    姜老太太把事情都吩咐完了,要冷宁芳歇歇再去。冷宁芳执意不肯,到底还是下了床,搀扶着老太太走了。


    这些只有亡者至亲才能沾手的事,也轮不到白雪岚和宣怀风,两人见冷宁芳走了,义务也尽到了,也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重新脱衣上床,不过在被窝里喁喁私语几句,感叹两声,也就头挨着头,沉沉睡了。


    夜来被噩耗惊了这样一场,睡得很不足,可第二天还是一清早就起身,洗漱完毕,到灵堂那边哀悼,也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算是尽亲戚的本分。


    第三十一章


    一连几日,姜家堡里都是悲切的空气,然而这悲切之中,又透着一种另样的热闹。大约是当地习俗极重丧葬,又或姜老太太心痛爱子,要将丧事狠花了银子来办,以一个二十来岁年轻人的葬礼来说,仪式也可算相当的隆重。


    架报丧鼓,点长明灯,特意找来人制灵堂上摆设的琵琶琴,还要杀猪,煮了偌大的猪头来祭奠。


    若干规矩,宣怀风也有明白的,也有闻所未闻的,开头还好奇地问问,连番闹将下来,也没了意思,除了和白雪岚去尽一尽礼,也不再如何走动,只待在房里看书。


    这些天虽没下雪,却越发冷了。


    偏偏宣怀风早上起来,仗着从被窝里带出去身上的一股热气,不曾将厚衣服穿好,只在肩上随意披一件外套,就先拿着牙粉水杯,在外面走廊对着木盆漱口,回到烧了炭的屋里,身上骤寒骤热,连打了几个喷嚏。


    白雪岚正好穿着整齐从屏风后面出来,就说,「一定是着凉了。你今天还是别出门。」


    宣怀风说,「下葬的日子,我若是不去,这礼数上说得过去吗?」


    白雪岚探过他额头,并不发热,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拍,调笑着问,「那是我姐夫,又不是你姐夫,你不去,礼数上怎么就过不去了?哦,也是,我们的关系上,你是我的夫人呢,这倒是一层亲戚关系。」


    宣怀风轻骂了一声,「得了。为什么我是夫人?你还该做宣夫人呢。」


    白雪岚在他面前,素不讲究矜持二字,竟是毫不犹豫地说,「我还忌讳这个?我乐得做你夫人呢。夫君大人,且让为妻帮你宽衣。」


    手上动作起来,抓着宣怀风的胳膊,笑着往自己这头拉。


    宣怀风往一边躲,又摆出正色,提醒他说,「别忘了今天什么日子。我们这样谈笑,对死人太不恭敬了。」


    白雪岚叹一声,只好放过了他。


    两人再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外头已有下人来请白十三少,说是时辰到了。


    白雪岚说,「照我的说的,我去就够了,你留下休息。」


    说完便去了。


    宣怀风留在屋子里,又翻着他那些国外带回来的数学方面的书来复习,看了几页,听见窗外唢呐锣鼓声响,估摸着是送葬的队伍出发,便放了书,走到外头走廊来远望。


    不料站在二楼廊上,一低头,却正好见戴芸在下面天井处站着,她也正抬头往楼上看。两个人的目光,却恰好撞在一处了。


    戴芸便问,「白总长出去了吧?」


    宣怀风说,「是的。」


    戴芸原是不留心,一开口就问了白雪岚去处,话说完了,才觉得自己冒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为着掩饰尴尬,又加了一句问,「宣副官怎么不去呢?」


    宣怀风说,「本来要去的,身上有点不舒服,就耽搁了。」


    他也是无心之言,可戴芸听他说不舒服,哪好意思就此撂开手,反而要特地上到二楼,嘘寒问暖了一阵,见宣怀风果然并没有生病,放了心,又攀谈起别的事来。


    戴芸问,「不知白总长,有打算什么时候走吗?」


    宣怀风说,「他本也嚷着要快点走的,这几天却不见他提。大约是他姐夫这档事,他不好意思就走,等事情完了,也该走了。」


    又忽然才想起戴芸坐火车的缘由,暗怪自己粗心,忙问她,「令姨母那边,很急着请你过去吗?哎呀,是我不好,竟把这事给忙忘了。要是急,我和总长商量一下,派两个可靠的人先护送你过去,如何?」


    戴芸笑道,「多谢,但不劳费心了。我前几日很冒昧地和白总长开口,他当场就派了一个大兵,叫他往镇上走一趟,看能不能帮我买一张车票。结果那大兵回来说,雪把路都封了,一趟车也不能从这头过。所以我着实有些担心姨母,又央总长再派人把我带到镇上,打一个电话去问问情况也好。总长也答应了,叫了两个大兵护送着我,又走了一个来回。我把电话打到姨父处,姨父说,本来姨母是病得很重的,以为不得救了,才急着叫我来。不料后来换了一个西医,居然有了起色。如今姨母的状况,也并不像开始说的那样紧急。」


    宣怀风这才知道,原来戴芸和白雪岚私底下还有这番接触。


    不禁又是惊喜,又是惭愧,又是惘然。


    惊喜的是戴芸姨母病情有了转机,惭愧的是,戴芸早和白雪岚交涉过两回,人家甚至还往镇上去了一趟,自己竟是一无所觉,以致于现在才问起,暴露出自己的迟钝笨拙来。


    至于那是惘然,倒复杂得很,自己心里也不知该如何去说。


    见戴芸满口夸赞白总长办事爽快,古道热肠,他只好微笑着说,「那是,我们总长的心肠,一向很不错。不然,我也不得这样跟着他,为他办事。」


    便故意换个话题,问戴芸,「戴小姐怎么今天也没去?」


    戴芸说,「我去做什么?悄悄告诉你,那一夜摆宴,我到你们这桌敬酒,老太太看着我的行事,似乎不怎么欣赏呢。我想那位老太太,对我这种有些西洋化的女子,是看不惯的。所以我这几日,除了到灵堂吊唁一次,表示了心意,也就不怎么往那头去,怕犯了人家的忌讳。至于出殡,许多老规矩,我也不懂,更要躲在这里了。」


    宣怀风笑道,「不是我说,接受西方教育的女子,我也见过几个。但既接受了西方教育,又把中国传统女子温柔体贴的美德尽都保留着,处处细心周到的,戴小姐是头一个。」


    戴芸被他夸赞,自然是有些欢喜的,谦逊道,「过奖,过奖。不敢相瞒,我其实从前也是个顽皮不识趣的,哪里都爱乱钻。后来当了校长,只能给学生们做榜样。像换了从前,我到了这地方,说不定要偷偷到姜家的祠堂里去瞧一瞧。只是现在不好失礼,也就把念头打消了。」


    宣怀风奇道,「祠堂有什么好瞧的?」


    戴芸回答,「都说姜老太太感念您的大恩大德,给您立了长生牌位,供在祠堂里,每日烧香念佛,要你长命百岁呢。您就不好奇是怎么个供奉模样吗?」


    宣怀风早把这件事给忘了,此时忽然听戴芸提起,连忙把手摆了一摆,轻声说,「其实那一日,我也只是为了自保,不得不拼一拼命,哪是他们想得那样慷慨无私?如今被人家这样感念,仿佛我对他们施了什么大恩似的,于我而言,反而尴尬。此事不提也罢。」


    戴芸听了,默默打量宣怀风一眼,不由微笑。


    宣怀风说,「戴小姐,你这个微笑,似乎另有深意。难道你不信我说的是实话?」


    戴芸笑道,「非也,非也。我虽不敢说和您有深交,但这一路过来,也知道您是一位谦谦君子,说话做事是很真诚的。所以我是想,这个世道,若有宣副官这样的人,就还非得有白总长那样的人才成。」


    宣怀风说,「这话奇怪,我竟是不解了。」


    戴芸说,「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您这样善良温厚,岂不总要被人欺负了去?幸好,我瞧白总长的性情,总有点护短的意思。有他在,恐怕是不会允许外人欺负他的人。」


    戴芸说「他的人」三字,多半是指上司和副官的关系。


    在宣怀风耳里,却似另有所指,不禁生出一点尴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朝戴芸微微一笑。


    这时,一个护兵咚咚咚地跑到二楼,见到两人正站在门外聊天,走上来对宣怀风敬了个礼,问,「宣副官,你这里有外伤的药没有?」


    宣怀风心里牵挂着随出殡队伍离开的白雪岚,听了这话,心脏怦地重重一跳,忙问,「怎么要外伤的药?总长受伤了吗?」


    护兵说,「总长到外头去还没回来呢。我是替孙副官来问的。」


    宣怀风吃惊地问,「孙副官怎么受了伤?」


    护兵说,「挨了总长好一顿打呢。」


    宣怀风更是震惊,忙对那护兵说,「伤得重不重?你带我去看。」


    护兵问,「那伤药呢?」


    宣怀风这才想起,赶紧到屋子里,在屏风后头翻了一会,才拿着一个小瓷瓶出来,急急地说,「只找到这个,大约能派上用场。走罢。」


    向戴芸礼貌地点一点头,算是告辞,匆匆跟着护兵去了。


    第三十二章


    关押的地方离此并不太远,宣怀风跟着那护兵出了小院,往东边僻静的角落走了三十四步,再一拐弯,就见最靠里面的角落里孤零零一间木屋子,门外站着一个看守的护兵。


    说是看守,其实不太警戒的模样,大概有些偷懒倦怠,把长枪放在门边竖着,自己斜挨在短短的屋檐下,拿根干草梗子掏耳朵。


    见宣怀风忽然和一个护兵过来,看守吃了一惊,忙把干草梗子丢了,给宣怀风立正敬礼,眼睛却往宣怀风身后瞟。


    宣怀风说,「别瞎紧张,总长没来。孙副官是关在里面吗?把门开了。」


    看守松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把门上的锁打开。


    自从孙副官被带走后,宣怀风并不曾来看望过一次。倒不是对同僚无关切之意,而是他知道白雪岚的古怪脾气,许多事,自己不关切,大约还好些。


    若是自己太关切,万一会惹出白雪岚的脾气,恐怕对孙副官处置会更严厉一些。


    又有一想,孙副官泄露白雪岚的事,虽说是因为怜悯一位苦命的女子,情有可原,但作为白雪岚的副手,毕竟失了道义,也该受点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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