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偏这时候孙副官回来,在门前瞧见白雪岚的举动。若依他往日的识趣,这时候该是含笑地等待,让上司把温柔的好事完成。


    可他此刻心里正在犯急,没有等待的耐性,便轻轻咳了一声。


    白雪岚被他一打扰,香吻终是没能偷成,见宣怀风睡意已浓,便蹑手蹑脚地走到房外,问孙副官,「打听到什么没有?」


    孙副官说,「打听到了,倒真是发生了一件大事。您的表姐夫,让土匪了绑了票了。」


    白雪岚问,「什么时候的事?」


    孙副官说,「绑票是昨日的事,今天下午送过信来,要一大笔赎金。我们进门的时候,姜家正忙着准备赎金,明天一早去换人。」


    白雪岚说,「原来如此。我就说了,怎么也是亲戚,怎么见我们深夜过来,不但不招待得热乎些,还拿枪指着,像防贼一般。这也难怪,他们是草木皆兵了。」


    孙副官向他请示道,「总长,现在如何呢?」


    白雪岚沉吟片刻,说,「既然知道了,总该过问过问。现在人都在哪?」


    这个孙副官也是探听清楚的,忙回答,「在正房。」


    白雪岚说,「那去看看罢。」


    第十六章


    主人家此刻的位置,孙副官也是打听过的,此时便引了白雪岚往一处偏厅去。


    夜已深了,那偏厅内外却灯火通明。两人走到近处,忽听一个声音喝道,「什么人?」


    一个大汉从角落里出来,手里竟是拿着长枪。


    孙副官说,「你们少奶奶是不是在里头?我们总长是她亲戚。」


    一语未了,偏厅紧闭的门咿呀一声开了。


    冷宁芳一脸倦容地从里头走出来,见是白雪岚,只问,「十三弟,你还不睡吗?」


    白雪岚说,「听说姐夫有些不便利,我来瞧瞧。」


    冷宁芳便沉默了,半晌,低声道,「请你在外头略站一站。」


    说完便转身进去了。


    再出来时,对白雪岚道,「请进吧。」


    白雪岚和孙副官跟着她进去,到了屋里,见并不点电灯,屋子四个角落,每个角落都燃着三四根大蜡烛,虽然光亮,可烛光被窗户透进的风吹着,不时地一晃,总有些让人心里不亮堂。


    最上头两张有年岁的太师椅,一张空着,另一张坐了一个干干瘦瘦的老妇人,一把干枯微黄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紧抿着干巴巴的唇,看一个十七八岁的丫环数钱。


    白雪岚知道,这就是冷宁芳的婆婆姜老太了,刚才冷宁芳进来,也就是向她请示了。


    白雪岚上前,叫了一声老太太。


    姜老太眼皮往上一颤,说,「请坐。」


    等白雪岚坐下,她却不急着和客人说话,只盯着那丫环的举动,瞧着她把数好的银元一封一封放到一个黑木箱子里。


    半日,那丫环数完了,说,「老太太,数目没错。」


    姜老太问,「你数清楚了?」


    丫环说,「没错,这已经数三遍了。」


    姜老太叫那丫环下去,拿出一把铜锁来,亲手将箱子锁上,抚着黑漆漆的箱盖,这才看向白雪岚,叹着气说,「我们家的事,白十三少也知道了?」


    白雪岚说,「听是听说了,只是个中底细,还不清楚。」


    姜老太说,「也是我们姜家靠着祖宗余荫,积下一点家私,都落在土匪眼里了。不把我们姜家的肉一刀刀割完,他们是没完的。」


    白雪岚听她后头一句话,倒似还有别的事,不由去看冷宁芳。


    冷宁芳自进来,敛目垂手站在姜老太身后,不曾说过一个字,见白雪岚瞅她,才轻声道,「十三弟这几年又是留洋,又是在首都当大官,不晓得这边的事。如今时局越发乱了,遍地都是土匪,这一带的富户,几乎家家都被绑过肉票。去年年初,我那小叔子就被绑了,婆婆花了一大笔银元才赎回来。不料今年,我丈夫又被……」


    说到这,就停下了。


    她揉了揉眼睛,像是泪迷了眼,叹气道,「也是我的命苦。」


    白雪岚冷笑,「若是我没来,那大概是姐姐命苦。如今我来了,就是那伙不长眼的土匪命苦了。既然递了要赎金的信来,想必交换人的地点时间都已有了,对方是什么来头,你们大概也知道一点?都说与我听听。」


    冷宁芳惊道,「你要做什么?」


    白雪岚说,「当然是掏窝子。」


    冷宁芳说,「使不得!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不能和舅舅交代。」


    白雪岚不以为然,「我自己的命,还用得着你一个女人向我父亲交代?」


    目光落到姜老太脸上,又说,「姜家是有些家底,赎金你大概也凑足了。只是这次给了赎金,明年他们恐怕又要再做一票,年年如此,岂不腻歪?对付恶狗,丢骨头是不管用的,拿棍子把它们狠揍一顿,以后它们就不敢乱咬人了。」


    姜老太是有些决断的,干枯的手摩挲着装满了银元的光滑的木箱面,问,「你这话,我何尝不知道有理。只是白十三少,你姐夫还在他们手里,动起手来,怕他要吃亏。」


    孙副官在旁笑道,「老太太放心,我们总长办事,总不会有差错。先按土匪说的,把赎金交了,换了您儿子回来,总长再反打他们一个包抄。杀了土匪,抢回赎金,事就成了。」


    白雪岚当年在山东地界的名声,姜老太也有耳闻。


    如今这样一听,计划得也颇有章法。


    何况心中正舍不得那满满的一箱银元。


    便感激地点头道,「白十三少肯出手,那是再好不过。只是千万要顾着我的儿。」


    冷宁芳还想说什么,但婆婆已经点头,她也就不做声了。


    姜老太吩咐她将土匪送来的信拿给白雪岚,她只好取了来。


    众人正商议明天的计划,忽听外面传来声音,像是小儿哭闹。不一会,刚才数银元的丫环进来,对姜老太说,「二哥儿醒了,闹着找您呢。」


    才说完,一个小孩子揉着眼睛跑了进来,哭喊着,「娘!娘!抱抱!」


    姜老太冷硬的脸顿时柔和起来,伸出两手,「二哥儿乖,娘抱。」


    她虽然瘦小,但臂力却令人吃惊,那男孩子身形大约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她却轻易便将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呵护着。


    二哥儿在姜老太怀里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口水也沿着嘴角往下淌。


    白雪岚不由多瞧一眼,低声问孙副官,「这就是生下来有些毛病的那位?」


    孙副官点头,轻声说,「年近五十才得了这位二公子,爱得不得了。后来姜老爷走了,老太太更是把他当成眼珠子一般。长到三四岁时,瞧出和常人不一样,不但不嫌弃,反而更为疼爱了。」


    白雪岚淡淡一笑,「老蚌怀珠,没有不疼的。」


    两人在这边说话,那头却仍是哭闹个不停。


    二哥儿向来是被娇惯的,夜里醒了不自在,哭哭嚷嚷,连姜老太一时也哄不住,倒是冷宁芳过来,拍着他的背,柔声哄了几句,才渐渐止了哭。


    不多时,又睡过去了。


    众人这才继续讨论,把土匪窝子人数,袭击所需的人手和军火,大略算了一遍,再往窗外一瞥眼,天已微蒙,不再是煤精子般的乌黑了。


    白雪岚伸个懒腰,站起来潇洒地道,「这就出发吧。」


    第十七章


    宣怀风一日辛劳,可以说是筋疲力倦,一夜睡得酣沉,连白雪岚不曾上床也丝毫不知。


    第二日睁开眼,见窗外天已大亮,半边床又是空着,不见白雪岚踪影,只以为他比自己早起了,暗道一声不好,急急忙忙地起来。


    心想,头一次到他亲戚家里做客,就迟了起床。别人不知道是路上遇到波折,倦极而眠,还以为在首都就这样懒怠模样,那可当真不是什么好印象。


    要将白雪岚找来商议,偏生屋里屋外寻了一回,就是不见白雪岚。


    正是半急半疑惑的时候,倒是孙副官悠悠闲闲地踱进门了,见宣怀风脸上有些着急,笑道,「已醒了吗?总长原要我守在边上,等你一醒,就和你通报行踪,他果然知道你要着急。是我不好,见清晨大好的雪景,辜负了可惜,又想着你不至于这时候就醒,偷出去欣赏了一番。结果竟把你错过了。」


    宣怀风说,「欣赏雪景很好,可怎么要你来通报行踪,他难道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出门去了?」


    孙副官说,「我们总长一到这地界,就闲不下来了。不过你放心,他这次出门办的事,一定合你的心意。」


    便把昨夜的事,向宣怀风细说了一遍。


    宣怀风听罢,跺脚说,「你们真是!既有这样的事,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孙副官说,「那时你已睡沉了。」


    宣怀风说,「就是睡死了,也该叫我起来。」


    孙副官好笑地问,「如今总长的大小事,是非你过问不可了吗?」


    宣怀风却没有说笑的心情。


    往日说土匪,都是报纸上看新闻的事,事不关己。但昨天火车一役,是货真价实,亲眼所见。


    土匪之势大凶悍,非笔墨所能形容。


    白雪岚初回故地,贸然剿匪,岂是没有风险的?


    报纸上那些土匪一遇官兵,即刻溃散,村庄从此重获安宁云云,诸般粉饰太平之词,从今往后,是绝不能轻易信任了。


    他心中实是担心得很,但想着,白雪岚的为人是从不听人劝的,他要办一件事,自己尚且拦不住,想来孙副官也是无可奈何。是以,也不好和孙副官说什么怪罪的话,只得叹了一口气。


    孙副官说,「我看你的样子,十分放不下。若是担心,那是不必要的。你没看过总长昔日的威风,他剿匪只当拿着耗子玩呢,所以白家军队里那些老兵也就肯服他。」


    宣怀风说,「别的不说,就只一桩。你是他的副官,难道我就是吃白食的吗?他说这一趟总理有派他点差事,这土匪祸患大概也在其中?若这样,就算得正经公事了,怎么也不叫我一起商议商议?说是为我睡着了,不方便叫,传出去,我又成什么好吃懒做的角色呢?我实在不愿有这种不光彩的名声。」


    他起床后就忙着寻人,袜子也没穿,拖着一双棉拖鞋,因为着了急,有些心火,也不觉冷。


    孙副官冷眼一瞥,那露在外头的脚踝,其实已经冻得苍白,忍不住说,「人已经出门了,你急也没用。先把鞋袜衣服穿了,我们好去吃早饭。」


    这样一说,宣怀风才觉得脚上刺骨的冷,找出厚袜子来,一边穿,一边又问,「总长带了多少人去?火力够不够?」


    孙副官说,「能带去的好手,都带去了。至于火力,更是不用愁,土匪那些生锈的土枪土刀,遇上我们的美国货,那是不能比。」


    宣怀风心里稍感宽慰,才在说,「这样也就罢了,我还怕他太托大……」


    一句还未说完,忽见宋壬穿着厚厚的军棉衣,欢欢喜喜地走进来说,「这姜家堡后头有座挺大的林子,大雪过后,野兽找不到吃食,可是下网打猎的好时候。宣副官,我到林子里给你弄点野食,要是能弄到一头狍子,那可肥美了。」


    宣怀风一见他就急了,「还有心思吃狍子吗?你怎么没跟着你总长出门去?」


    宋壬一愣,往宣怀风身后看,孙副官正把手悄悄指着宣怀风,做个担心的手势,又打眼色。


    宋壬虽然看见了,但无奈嘴比心快,已经张口答道,「总长要我留下来保护您。」


    宣怀风气道,「糊涂!他是深入险地的人,不把你这个好手带在身边,留在这里,就为了打猎消遣吗?我又哪里需要保护?这样一个堡垒似的地方,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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