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她一出来,谢才复也跟出来了,却只是不好意思地颌首。
不一会,四人碰了头。
小飞燕先对谢才复叫了一声先生,就问梨花,「姐姐,你怎么来了?」
梨花笑道,「你不是说今天在这里义卖吗?我想这是一件好事呀,我非得捧个场才行。恰好出门遇见谢先生,问我要不要去看今晚的禁毒义演,我说,这可巧了。这不,我们就一道来了。」
她一边说,小飞燕一边拿眼睛打量谢才复。
谢才复哪里是碰巧遇上梨花,他是早早在姐妹俩住的小公寓外守株待兔的,见小飞燕含笑盯着自己看,早就心虚了,头也垂得半低,不敢抬眼。
梨花把胳膊轻轻往小飞燕手上一碰,说,「你这是干什么?巡警也不带这么盯着人瞧的。再说你这孩子,也真不懂礼数,你带了这位朋友,怎么不介绍介绍?」
小飞燕看谢才复难为情,又看看她姐姐护短的模样,觉得得趣,抿着唇一笑,把绿芙蓉一带,介绍说,「谢先生,姐姐,这是我朋友,年芙蓉。」
梨花陪恩客看大戏,天音园也是常去的,见的都是绿芙蓉上了妆的模样。绿芙蓉今天打扮素雅,梨花先前只觉得有些面熟,并没认出来。
听小飞燕说起叫年芙蓉,倒是被芙蓉二字勾起来了。
仔细一看,这不是那唱戏的绿芙蓉吗?怎么又改叫年芙蓉了。
只她为人精细,心里疑惑,并不说破,只微笑着点点头,称呼一声,「年小姐。」
谢才复也不好一直不做声,也打个招呼,不经意看到绿芙蓉的名牌,便问,「年小姐是文荣学校的?」
绿芙蓉说,「是的。」
谢才复说,「文荣学校的英文教育,是很先进的。听说贵校的校长,还请了两个外国的女先生来讲英文,那自然是比我们这些要强上许多的。不知年小姐觉得上外国先生的课,有什么特别的体会?」
绿芙蓉别说英文,连国文也不曾如何学过,哪能答得上来。
亏她平日机变聪明,这时居然忘了如何搪塞,像是漂漂亮亮的登台,却忽然被人把凤冠霞帔一把扯下,往脸上泼了一盆墨似的,狼狈不堪得都要站不住了。
还是梨花老练,一瞧不对,笑着对谢才复说,「果然是做英文先生的,无论见着谁,都要考究一番英文。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敢对着您了,万一您心血来潮,也要对我考究考究,那可怎么好?」
谢才复对这些女子间的隐晦情绪,无从察觉。因是梨花对他说话,便觉得振奋,心里有十二分的欣喜,只笑着谦逊道,「陆小姐是玩笑话。我这英文先生,只是混口饭吃,若认真考究起你这种在洋行里做事的小姐,那是要自讨苦吃的。所以我是从不敢开这个口。」
绿芙蓉曾听过小飞燕,说她结拜的姐姐是楼子里讨生活,见梨花今日打扮得很正经,已是暗暗疑惑,现在听谢才复说出洋行里上班的话来,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不由朝着梨花看了一眼。
梨花也知绿芙蓉在打量自己,心里一阵发虚,当着谢才复的面,唯恐露了痕迹,只好迎着绿芙蓉,矜持地微笑。
忽听小飞燕嚷道,「快看!那不是大名鼎鼎的白云飞吗?」
众人正需要她这样一叫唤,都赶紧向她指着的方向看去。
远处大舞台被几盏大灯照得通亮,上面站着几个表演家,其中一个穿着白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箱子的,就站在舞台中央,最是惹人注目。
梨花装作很关注似的,伸脖子往那边看,说,「果然有些像。这位大戏剧家,不是说伤了嗓子,不再登台了吗?怎么如今演起文明戏来了?」
绿芙蓉说,「嗓子伤了,不能唱曲,改演文明戏,他也很懂得变通了。以后不做大戏剧家,也可以做现代戏的表演家。」
小飞燕笑道,「这个你可说错了。我刚刚领绢花时,也看见他们在里头排演,听旁边人讲,他现在是有店铺的老板呢,再不用登台谋生。这一次他肯来,纯粹是看在戒毒院的面上,是一次慈善的举动。过了这一遭,以后想看他演文明戏,怕是不容易。」
谢才复看梨花只盯着舞台那头,哪知道她是心虚,怕露出破绽,只以为她真爱看白云飞的戏,便有心讨她高兴,建议说,「既如此,我们不要错过了,走近些看吧。」
小飞燕悄悄把绿芙蓉的袖子一扯,拿着花篮一扬,说,「谢先生和姐姐去吧,我们还有事做呢。」
梨花知其意,微嗔她一眼,果然先朝表演台那头去了。
谢才复自然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见她们走远,绿芙蓉才笑着问小飞燕,「你们这一对姐妹,又要合起来捉弄人了?」
小飞燕正色道,「要是有捉弄人的心思,我就受天打雷劈。只是……唉,我姐姐的心事,我也不好和你直说。总之,够为难的。」
又央求绿芙蓉,「你可不要说出去。」
绿芙蓉道,「这话就奇怪了,我又知道什么,又能和谁说去?你看,我们说了这半天话,正事也忘了,还是不要说了,把花卖几朵出去是正经。」
只把小飞燕的手握了一握,便和小飞燕分开,又回到方才的人群中去。
她原先心里是不平静的,和小飞燕说了一回话,又见梨花和谢才复的光景,虽与自己无关,却也隐隐觉得有一种幸福的向往。
如今的摩登社会,连楼子里的姑娘,都有找新路子的心思,那自己大概也是有指望的。
这样想着,又不禁把指尖,在胸前的名牌上,轻轻抚了一抚。
心忖,小飞燕结拜的姐姐,肯供养她当女学生,这也没什么难的,不过几个钱的事。自己去和年亮富说一声,难道他会不肯提供学费上的帮助吗?就算年亮富不当官了,拿不出钱来,自己每月在天音园的包银,也够女校的费用。
可见自己真是傻子。
为什么羡慕别人?
这早就是可以实行的呀。
如此一想,就满满的欢喜起来,再看那名牌,是十二分的满意,仿佛自己已成了女学生,脸上不觉流露出笑容,便也生出轻松而愉悦的热情来,对来往路人招呼,「买一朵绢花罢,五块钱一朵,帮助那些受毒害的国民。」
这年轻美丽的笑,实在令人愉悦,而声音又是清脆动听的,被她拦住的人,若是口袋里有点余钱的,总觉得拒绝这样一个女学生,不大好意思,十人里面,居然有五六个是肯掏出五块钱来的。
绿芙蓉一边收钱,一边给花,不大一会,往篮子里一看,居然小小吃了一惊,里面的绢花,只剩一朵了!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舍得叫卖这最后一朵,想了想,自己把钱夹子掏出来,拿了五块钱,算是把这朵绢花给买下了。
她把空篮子拿回护士办公室,将款项交清,又发现一桩奇事,原来她拿了二十朵绢花,原该交回一百块,没想到居然交出一百零五块来。
黄玉珊是负责清点的,算完了钱,笑着说,「这个数学题可真新鲜了,你怎么多出五块来?」
绿芙蓉一想,最早那个男学生,被同学哄笑得臊了,给了钱,花也没拿就走了,可不是多出五块钱。
把事情说出来,房里的女学生们都一阵笑。
黄玉珊对绿芙蓉说,「这值得一桩小功劳了。你这样能干,以后再有义卖,我可一定叫上你。」
绿芙蓉笑道,「只管叫上我,一定来的。」
便和众人告别,将费风给的盒子拎了离开。
出到戒毒院大门,门外犹人山人海,舞台上白云飞的文明戏已经结束了,换了一个男人,正力竭声嘶地大声演讲,台下众人不时轰然叫好。
绿芙蓉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地址。
黄包车跑起来,她情不自禁回过头,看着戒毒院灯光璀璨的大门渐行渐远,忽举手在胸前一摸,离开时忘了把名牌摘下来,还挂在衣服上。
她将名牌摘了,放进口袋里,一会又从口袋里掏出来,拿在手上瞧。
翻来覆去的,最后,又把名牌和那朵自己买的绢花一块,别回胸前,低头瞧瞧,倒也新奇好看。
黄包车一路拉到家。
绿芙蓉到了屋前,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从帘子里飘出来,这次却不是大烟,而是她最熟悉的那种。
她猛地一怔,掀帘子进去。
可不是!
年亮富端着一张锡纸,正惬意地吸着,见着她,抬头眯着眼睛,很享受地笑笑。
绿芙蓉心绷得紧紧,把手上盒子放了,忙去找藏起来的纸包,哪里还找得着,往桌上一看,那纸打得全开。
节省下的两人明天的分量,是一点也不剩了。
绿芙蓉只觉天都炸了,瞪着年亮富,眼睛都要渗出血来,拽着年亮富,发疯似的摇着说,「你个黑心鬼!你就这样对我?就这样对我?」
年亮富含含糊糊地笑道,「闹什么?有你的。」
绿芙蓉哭骂道,「我是瞎了眼!亏我在外头求人,还想着给你带一份好!说什么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把东西用完了不要紧,你不该这样撕我的心!」
年亮富被她晃得天旋地转,随手把她一推,绿芙蓉往后就摔。幸好后面是床,她不曾摔在地上,倒在弹簧床垫上,身体弹了两弹。
虽不大疼,但戒毒院这一夜的快乐,都似从身体里弹走了似的,剩下的,是塞满了躯壳的悲哀绝望。
自己刚才那些去女校读书的念头,是何等傻呀!
这样的命运,这样的深渊,自己如何爬得出去?
正要放声大哭,一包东西呼地扔过来,就扔在她脸上。绿芙蓉拿在手上,原来是一个纸包,捏着很有熟悉的感觉。
打开一看,里面满满一包,都是白色粉末。
她愣了片刻,仿佛醒过来般,忙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到舌尖。
果然,是他们常用的那种!
绿芙蓉惊讶之下,也顾不上哭了,从床上下来,拿着纸包问年亮富,「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年亮富说,「自然是我有些运气。你快用一点罢。」
绿芙蓉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年亮富并没有行不义之事。这男人,心里果然还是念着自己的。
那沉甸甸的一包粉末,又痒痒地勾着她的心,让她回忆起飘飘欲仙的快乐来。
年亮富为她递上锡纸来,她怀着误会了他的愧疚,是难以推辞的。
待过了一番瘾头,年亮富的手伸过来,更是不好板起脸来交涉,也就半推半就地上了床。
到了床上,当然亦是一切照旧。
至于戒毒院发生的事,恍恍惚惚间,也就犹如春梦一场了。
第十四章
年亮富搂着绿芙蓉享受鱼水之欢时,宣白一行人,还在雪中跋涉。
白雪岚百般怕宣怀风冷着摔着,路上总不肯离开半步,开始是陪着,后来不时伸手,往腰上扶一把,到了夜深,想着旁人都在赶路,没空瞧他们,何况就算瞧,也不大瞧得清楚,索性拿身上的披风把宣怀风给裹了,搂着他往前走。
宣怀风在体力上是比不得他的,也是累极了,正需要帮助,被他搂着,虽难为情,但也默默接受下来。
夜里寒风呼啸,众人顶风走着,脸都吹麻木了,终于看见前面一座庞大的围堡,在夜色下隐约露出身影,宛如一座雌伏的危险的巨兽。
围堡只有一个大门,四周设有高高的角楼,上面挂着大灯笼。借着那灯笼的光,隐隐瞧见角落上人影来回,像是拿着长枪巡逻的人。
对地方上的家族,就可称得上警卫森严了。
宣白众人走得离围堡稍近,角楼上巡逻的人已瞧见了,猛地一声大喝,「什么人!」
楼上人影都活动起来,响着脚步声,夹着许多拉枪栓的声音,把枪都对准了下面。
又有人大喝,「停下!再过来开枪啦!管杀不管埋!」
这一回,倒是孙副官实行起责任来,不等白雪岚发话,朝上头喊话道,「劳动上面诸位兄弟,给里头通报一声,就说白家的登门拜访。」
上面的人影动了动,似有些疑虑。
不一会,上面猛地一闪,一盏大灯亮起来,从上往下,直照到孙副官身上。光打在白雪地上,反射着,顿时四周都亮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