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绿芙蓉说,「这里头有个缘故。我家里人送到戒毒院,是一个秘密。所以她们进来时,托了一位熟人,转辗请您帮的忙。如今虽有家属见面会,但那是公开的行动,我瞅见还有记者拍照呢。要是我能像其他人那样露面,又何至于要千辛万苦偷偷地送她们进来?我只求能悄悄见她们一面,别惊动别人才好。」


    宣怀风恍然。


    原来当日年亮富亲自来求,说要秘密送进戒毒院的,就是绿芙蓉的家人。


    那就可见年亮富和绿芙蓉的关系,是何等亲密了。


    宣怀风问,「你在戒毒院的亲人,是一个母亲带两个女儿吧?」


    绿芙蓉忙道,「正是。亮富他……」


    赶紧一停,讷讷地改口说,「……年处长,他送过来时,帮我妈妈和妹妹们取了遮掩的名字,我妈改叫了莫华,我两个妹妹改叫了赵芙,赵蓉。」


    宣怀风思忖一下,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说,「二人名字连起来,就是芙蓉,而且又是我那姐夫专程带上门的。我真是个傻子,这么明显的意思,硬是没听出来。」


    作为年亮富的夫人的弟弟,自己居然不自觉下,给姐姐的敌人帮了忙,满心不是滋味。


    他和白雪岚的事,已经是对不起姐姐的一桩;如今给绿芙蓉办事,又是对不起姐姐的一桩。


    心里的愧疚,是越发深而苦涩了。


    可是,以宣怀风的风度,对着委屈俯首的一个弱女子,让他做出为难人的举动,他又实在做不出来,所以只有叹气。


    绿芙蓉大概猜到他的意思,头越发垂得低了,哀哀地说,「宣副官,我是一个下贱的女子,你看不起我,我心里清楚。我做了不堪的事,对不住年太太,自然也对不起你。不过我看过戒毒院的宣传单子,上面说,每个人只要有不再受毒品控制的决心,那就是一件善事,不是吗?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不要这张脸,低三下四地来求您通融。我要做这种秘密的姿态,不是我故弄玄虚,实在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被人逼到绝路,连求一丝的喘息都不能的……」


    宣怀风看她脸上,眼泪连串滴下来,像确实有说不出的苦楚。


    宣怀风问,「你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介意我问一问吗?」


    绿芙蓉身子一颤,眼泪滚下来更快了,哽咽着说,「您别问了,总之都是命。我受了坏人的蛊惑,堕落到泥潭里,能咒骂的,只有不中用的自己。世上若有后悔药,便要割我身上的肉来换,我也愿意啊……」


    宣怀风见她如此悔不当初,虽不耻其行,难免又觉得她可怜。


    再说,站在戒毒院的立场上,家属要求见病人,是应有的,绿芙蓉所求,不过是隐秘一点罢了,有何苦为难?


    宣怀风叹一口气,语气便没有起初那样硬了,说,「别哭了。你母亲和妹妹既是我叫住进来的,如今你要见,我也只好替你们安排了。」


    绿芙蓉惊喜地抬起头来,「真的?谢谢,谢谢!宣副官,我承你一个大人情。」


    宣怀风说,「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想你我之间,有不必要的交情,所以,请你也不必承我的情。」


    绿芙蓉做戏子的人,虽是满脸泪痕,终究伶俐,赶紧说,「明白的,见得我家里人平安,绝不敢再来打扰您。」


    宣怀风便拿起电话,拨到戒毒院的管理处,指着三个病人的名字,询问住哪一间病房。不一会,就得了答复。宣怀风把电话放下,对绿芙蓉说,「问到了,她们住在五楼的二号病房,正好在同一处。你不想惊动人,我找一套护士衣服给你穿上,你装作是个新来的护士,跟我到病房看一看她们罢。」


    绿芙蓉满眼都是感激,站起来搓着衣角说,「宣副官,你这样帮忙……」


    宣怀风打手势制止了她,说,「不帮谁的忙,做公务罢了,换了另一人来,我也同样处置。」


    他把绿芙蓉领到护士休息室里,指示两句,自己就站在休息室外等。片刻,绿芙蓉就穿了一套护士衣服出来。宣怀风把绿芙蓉带上五楼,到了二号病房门外。


    宣怀风说,「就在里头了,你进去吧,我在外头帮你看一看。」


    绿芙蓉不敢迟疑,连忙开房门进去了。


    宣怀风站在门外,不多时,就听见一阵女子的哭声,嘤嘤从里头传出来。


    他往里头张望一眼,病房里三个形容憔悴的女病人并一个绿芙蓉,抱做一团,哭得甚为悲切。


    隐约谁在抱怨戒毒辛苦,受不住,就听绿芙蓉哭骂道,「戒这瘾头要吃苦,难道抽那害人的玩意就不吃苦?当初你们是怎样指天指地的发誓诅咒要戒?我又怎样冒着险,怎样求人,才让你们能到这来?我没日没夜地受着痛苦,是为你们才活的,你们要是不争气,我何苦还活着受罪?不如一起搂着,投了河干净!」


    宣怀风听见这番话,感到一丝欣慰。绿芙蓉别的行为不去评论,支持家里人戒毒这件事上,态度却是很明确的,可见怎样堕落的人,总有其善的一面。


    偷听别人母女之间的谈话,毕竟不是道德的事,宣怀风略一听,就重新把房门悄悄掩上了。


    刚转过头,眼帘却有一张离得极近的脸霍然跳进来!


    宣怀风吃了一惊,定眼一看,原来是费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走廊这头,走路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看着费风,费风也打量他,问,「鬼鬼祟祟在偷看什么?」


    说着就要去开病房的门。


    宣怀风拦住他说,「别去。病人家属来了,母女抱头痛哭呢,你一进去,仔细打扰了人家。」


    费风听了,居然立即对他责怪起来,「你怎么回事?早对你说了,这病房里母女三的状况不同别人,如果家属来了,千万问清楚些。你倒好,直接就带着来见病人了,也不知会我一下。」


    宣怀风一愣,果然记起从前费风叮嘱过这样一件事,自己居然一时忘了。


    心里生出愧意,道歉说,「是我不好,真的没记住。以后请你一顿馆子,做赔礼罢。」


    费风嫌弃道,「谁吃那些油腻腻的中国馆子?没营养,又不卫生。你以后请我一顿枫山番菜馆的大菜得了。」


    宣怀风说,「那也行。」


    费风说,「这样就说定了。这些女人要哭到什么时候?治疗的事不能耽搁,我可不耐烦等待这样久。我要进去了,你别再拦着我。」


    宣怀风无奈,说,「要进就进吧。不过,先和你求个情,今天来探访的家属,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要保守秘密。我这就先走了,她留在这里,你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她,只一条,请你也为她保守秘密,别宣传出去。」


    费风冷笑道,「我整日忙都忙死了,还有宣传的工夫?你以为我是那位爱夸夸其谈的记者万山先生吗?」


    说完,也不顾里头女子们正流泪诉怀,扭开门把,径直进了去。


    宣怀风本就不欲和绿芙蓉多打交道,既叮嘱了费风,便不再留下,自己下楼去找宋壬。


    不料宋壬却不在,宣怀风问宋壬去哪了,护兵们都不说话地偷笑着。


    宣怀风问,「你们这神情,古古怪怪的,难道是总长有电话打过来,叫宋壬去做什么秘密活动了?」


    又问了一声,才有一个站在一旁的戒毒院里打杂的人笑着说,「宣副官,实话告诉您,宋队长喝光了两缸子冷茶,拉肚子了,这会正蹲茅厕呢。这些护兵大爷们想着您是斯文人,告诉你这些粗话,怕不文雅。」


    宣怀风这才明白,对护兵们说,「原来是这个。你们一个个壮得像牛一样,居然有这么细的女人心思?」


    护兵们纷纷说,「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哪知道这些小肚鸡肠的玩意。不过怕挨总长的鞭子罢了。总长说宣副官是斯文人,在您面前说话要谨慎些,谁要跟着您出门,让您难堪了,回去总长要揍人的。」


    宣怀风窘迫起来,说,「就知道瞎嚷嚷。」


    因为要等宋壬回来,就拉过一张椅子坐了,随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没想到目光往报纸上一扫,首先见到一个头条,写的是「火车大劫案」。


    宣怀风略略读了几行,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蓦地神色一变,叫了一声,「哎呀!」


    正巧宋壬回到这头来,听见宣怀风惊叫,像脚上装了弹簧似的,直蹦到他跟前,紧地问,「宣副官,您怎样?哪里不舒服?」


    宣怀风指着报纸说,「我一个熟人遇上劫火车的恶匪,受伤住了医院,我竟一点也不知道。不行,我非去瞧瞧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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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护法的帮助下,终于把文档找回来了,松了一口气


    弄弄会继续尽快填的!


    第二十六章


    却说海关总署这边,张副官是一早上焦头烂额。


    白雪岚上次在广东军白面里掺东西,顺藤摸瓜,连二带三,抓了一大批毒贩子,吸毒者,以及为吸毒拉皮条的人,虽是功劳,也留下隐患。


    这些被抓的人中,其中一等是有些背景的,或是某衙门的官员亲戚,有的甚至本身就是个衙门的小科员。做官员的都知道,别人还好处置,唯其这官员和官员的亲戚,是头一等难处置,而且抓的人不少,法不责众这四字,人人也会说。是以这些有关系的人,至今还被关在海关衙门的牢房里。


    偏不知哪里透出风声,说海关总长今日要被英国人问罪,看样子总长的宝座是保不住了,于是竟一体发动起来。许多被抓了亲戚的政府官员,被抓了下属的上司,都到海关总署里,要求释放犯人。


    消息传递到牢里,牢里的人也鼓噪起来,纷纷哭诉无辜,是海关的人为了立功,硬栽赃捕了他们来,那喊冤声,足可招六月飞雪了。


    这一里一外,闹得声势很大,竟成内外夹攻之势。


    孙副官带着几位海关的处长,副处长,里里外外的弹压,只是无甚效果,越闹越大。


    后勤处的吴处长擦着满额的汗说,「孙副官,再让那些人站在海关大门叫唤,实在不成样子。而且许多记者已经到了,抱着照相匣子,要拍我们的猴戏呢。总要想个办法才行。」


    孙副官说,「什么办法?」


    吴处长说,「究竟是可以商量的事,为什么不拿出一个商量的态度来?总长如今也不知道如何,我们还是要在海关吃饭的,把人统统得罪了,将来都不好见人。」


    孙副官把眼睛往吴处长身上,平静地扫了扫,点头说,「你的话,也有一些道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不想留个退路呢?」


    吴处长拍掌道,「您不愧是个有能力做主的,就是这话。我们海关也是政府部门,和毒贩做战斗固然是要的,却犯不着把同僚们都惹恼了。依我看,外头怨气这么大,这阵子抓的许多人,恐怕许多真是冤枉的。把外面的人请进来,做一个道歉,再把人放了,他们必定接受,也不至于再难为人。」


    孙副官看看左右,问众人,「各位同僚的意见呢?」


    海关这些人,都知道白雪岚的脾气,要放在往常,绝不敢提要把白雪岚抓到的人放了。可如今他们也隐约听闻了,今天总长不出现,是受到洋人压力了。这羸弱的国民政府,只要遇上金发碧眼的洋老板吹鼻子瞪眼,从来都是一筹莫展,只有认罪吃瘪的份,现在白雪岚和洋人撞上了,朝不保夕,自己何苦跟着白雪岚一条道走到黑?


    要是今天把人放了,倒算一份人情。


    心里的小算盘一打,众人里头,便有一些点头,附和起吴处长来,七嘴八舌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苦得罪人。今天就算总长在,也顶不住这么大的压力,他也是要放人的。」


    忽然一个小个头的中年人,站了出来,反对说,「当初抓的时候,都是有证据抓的,如今嘴一撇,就变成冤枉的了?如果就这么放了,以后我们海关还怎么有脸面抓人?这戒毒的工作,还怎么做下去?」


    孙副官朝他看看,却很面生,问,「你叫什么?哪个部门的?」


    吴处长忙答,「这是缉私处底下管仓库的,姓孙。」


    又指着那科员的名姓责骂起来,「孙无为,你一个普通科员,有什么资格在这大发厥词?戒毒的工作怎么做下去,轮得到你发表议论吗?你站到一边去!」


    孙副官笑道,「吴处长,他发表他的意见,这是他的自由,何必恼呢?原来姓孙,我们五百年前倒是一家。」


    孙无为个头虽不大,胆子却不小,也不理会孙副官后面这句示好的话,把头一甩,站到一边,板起一张脸。


    吴处长指着他又要骂,孙副官笑拦道,「好了,正事要紧。就照吴处长的话,把外面的人甄选一下,相干的领进来,不相干的轰散。」


    下头办事的人问,「那些记者怎么办?也轰散吗?」


    孙副官思忖道,「不用轰散,也别让他们进来,他们一进来,场面就乱了。请他们到办事大厅那头去,叫两桌席面过来,好酒好肉的招待着。」


    吴处长竖起大拇指,啧啧赞道,「孙副官,你这样对付那些记者,可真应了他们胃口了。这些人,就是爱骗个吃喝。」


    孙副官叹道,「有什么法子,这些拿笔杆子的,比拿枪的还不好应付。只要别得罪他们就好。」


    ?


    海关的人员出去甄别通传,不一会,就有许多人被领到二楼来。孙副官本来要在办公室里处置此事,可他那办公室,原就不大,人数一多,连站都站不下。


    有办事员说,「上楼梯处那一块空地,虽然不严密,但地方是够大的。是不是到那里去?」


    孙副官点头说,「使得。」


    当即众人又往那里去,挤挤挨挨地找位置站了。


    各人报上来历,这一位是教育部的某科长,为被抓的小舅子而来,那一位是社会风化监督小组的,原来他家妹夫也被关进了海关牢狱里。


    孙副官一一听来,不过都是如此,这样的小官僚,如果得罪一两个,白雪岚是绝对得罪得起的。但要全部一体得罪到底,那就是捅了马蜂窝,海关的正经差事也就不用办了。


    孙副官耐心地听各人道过冤情,说,「我们海关最近,确实抓了一批犯人。各位说你们的亲戚朋友下属,正关在海关牢房里,那也许是有的。不过,难道我们抓人,是白抓的吗?就算有一两个抓错了,总不成通通都抓错吧?凡事总要讲个证据道理。」


    众人今日过来,哪里是要讲证据道理,都是打的法不责众,落井下石的主意。一听孙副官如此说,顿时闹嚷起来,都各说各,「我不管别人,反正我家那一位,实在是冤枉的。不信你问问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他老实?若说他吸毒,那真是瞎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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