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宋壬便不敢强行阻拦,一边叫人打电话到海关衙门去通知总长,一边叫司机在后面慢慢开着汽车尾随,宋壬带着几个护兵一路远远跟着。


    宣怀风在城里的马路上,漫无方向地走。


    他这样一个出色漂亮的青年,脸上衣上却沾着血点,失魂落魄般,引得路上的人,纷纷注目。


    但他身后有汽车护兵跟随,也无人敢去惹他。


    这样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出了城门。


    宣怀风仍无所察觉般,怔怔往前。


    宋壬心急如焚,又不敢拦,只能一边跟着,一边不断派护兵往城里跑,向总长报告现在的方位。


    白雪岚得了消息,飞快地出城,赶到宋壬所说的小树林里。


    白雪岚在林边下了汽车,见到脸色极难看的宋壬,问,「人呢?」


    宋壬把手往林里一指,低声说,「宣副官行止不寻常,我们不敢惊动。」


    白雪岚叫所有人留下,自己单独往林子里走,不多时,果然看见爱人的身影。


    宣怀风静静伏在一个小土堆上,一动也不动,仿佛昏迷过去一般。


    白雪岚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抱着他的上身。


    宣怀风原来却不曾昏迷,听见白雪岚的声音,眼睛微微睁开一丝,目光涣散。


    白雪岚怜爱万分地问,「你伏在这里干什么?」


    宣怀风轻轻说,「我来看我母亲的坟。」


    白雪岚问,「你母亲的坟?在哪里?」


    宣怀风把手虚弱地指了指,说,「你看,这不就是吗?」


    白雪岚往那小土堆一看,是个无主的孤坟,大概后人也死绝了,荒坟无人照看,坟头长满了野草,一块崩了角的石碑斜歪在土堆另一头,被土埋了大半。


    碑上刻的字,隐约只看见最上面的一个张字。


    白雪岚缓缓地说,「怀风,你记错了。你母亲的坟,在你广东老家。」


    宣怀风怔了片刻,把脖子转了转,像要看清楚周围,讷讷地问,「这里,这里不是广东吗?」


    白雪岚看他失神至如此,一阵鼻酸,柔声说,「这里不是。」


    宣怀风别过头,注视着那倾斜荒颓的墓碑,小声说,「我想回家。」


    白雪岚说,「好,我带你回家。」


    宣怀风想了想,把头缓缓摇了摇。


    白雪岚温柔地说,「你是想回广东的老家吗?那也行,我明天就买火车票,带你回去,好不好?」


    宣怀风脸上似乎显出一丝快乐来,孩子般地点点头,片刻,脸上又黯淡了,说,「不回去了。」


    白雪岚问,「为什么?」


    宣怀风痴痴看着那土堆。


    那土堆里,其实是和他没有一点关系的。


    黄土底下埋葬的枯骨,也未曾与他见过一面。


    但此刻,他凝视这被世人忘记的孤坟,如他许多珍贵万分的岁月,被一黄土深深埋葬。


    葬在漆黑的地底下。


    从此不见天日。


    白雪岚问,「为什么不回去?你不是想你老家吗?」


    宣怀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凄凉的浅笑,低低地说,「我回不去了。」


    猛地张开嘴,发出一个垂死野兽般的嘶哑声。


    在白雪岚怀里,仿佛要把肝肠全部哭断般,放声痛哭起来。


    第十三章


    白雪岚心知此时劝慰是不管用的,又怕烦恼积在心里,发泄不出,反而更要生病,便不说什么,只由着他哭。


    宣怀风在他怀里大哭一场,把身子哭得直颤,声音渐渐小下去,隐隐抽噎,过一会,仿佛又积攒出一些力气,又再痛哭出来。


    来来回回,经了几遭,才渐渐缓去。


    宣怀风不再哭了,身子柔软着伏在白雪岚身上,只是恹恹的。


    白雪岚等了半日,问,「回家好不好?」


    宣怀风没做声,也没动。


    白雪岚便把他抱起来,走出林子。


    宋壬在林外已经等得十二分心焦,远远听着林里有哭声,又不敢莽撞进去,正难受得挠心。看见白雪岚出来,赶紧迎过去,还没开口,白雪岚已经向他使了严厉的眼色。


    众人见此,都明白宣副官现在是受不得一点惊扰的,都小心地安静起来。白雪岚把宣怀风抱到车上,手在车窗上轻拍一下,司机就把车发动了,一路上不敢开快。


    偏生此时是繁忙时候,车开到平安大道,便有些堵了。两边商铺店门大开,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子为着赶生意,挑着扁担在马路上乱穿,别的也被堵住的小汽车不耐烦,把车喇叭按得震天响。


    白雪岚听见那样的吵,微微皱眉。


    低头去看。


    宣怀风歪在后座,半边脸轻轻搭在他大腿上,眼睛闭着,却像是睡着了。


    不多时,汽车缓缓驶过人多的街道,过了这一段路,交通又顺畅起来。司机感觉到身后比坟墓还安静的气氛,越发把车开得小心,平平稳稳,没有一点颠簸地开回了白公馆。


    宣怀风大概是在林子里一场大哭,把力气都哭穷了,这一夜,倒没有再生出别的事来,睡得安安静静。


    反倒是白雪岚,因为心里有一份担心,睡不到几分钟,就要睁一次眼。


    一会儿看看宣怀风的脸色,一会儿探探宣怀风的鼻息,一会儿摸摸宣怀风的胸口……


    竟是他辗转反侧了。


    到得凌晨五六点钟,他又探到被窝里,摸着宣怀风的手腕。


    宣怀风眼皮微微耷了耷,发出一点声音,「干什么呢?」


    白雪岚问,「把你吵醒了?」


    宣怀风眼睛睁开一半,轻轻地说,「一个晚上,你折腾来,折腾去,不用睡觉了?」


    白雪岚嘴唇动了动,似乎打算说什么,然而他又放弃了这个打算,瞧着宣怀风,只笑了笑。


    宣怀风说,「我明白的,你别担心。」


    白雪岚便蓦然动心,把脸伏过来问,「你明白什么?把话说明白了,让我也明白。」


    宣怀风说,「我不是轻易改主意的人,你明白这个,也就够了。」


    白雪岚说,「是,足够了。」


    这句话,仿佛是咀嚼着橄榄而出的,有说不尽的意味。


    两人之间,便有一阵无法形容的哀切而勇毅的静默。


    宣怀风在床上拿一只手撑着,慢慢坐起来。


    白雪岚问,「这就起床了?这钟点不对。」


    宣怀风说,「我口渴。」


    就要下床去取水。


    白雪岚按着他肩膀说,「你别动,我拿来给你。」


    不等宣怀风说话,就下了床,顺手把电灯拉亮,在柜子前把暖水壶打开倒了半杯,那玻璃杯装了热水,颇为烫手,白雪岚怕要把宣怀风烫到,琢磨着掺点凉水,转头一看,隔壁放着的玻璃凉水壶却是空的。


    宣怀风坐在床上,见他伸手要拉铃,便问,「你叫人做什么?」


    白雪岚说,「凉水没有了,只有热的。」


    宣怀风说,「这种时候,何苦把别人也折腾起来。我正想喝热的,给我罢。」


    白雪岚听他这样说,也不拉铃唤人了,取过一块手绢,把杯子裹着,递到宣怀风手里,叮嘱说,「慢慢喝,别烫到舌头。」


    自己仍躺回床上,挨着宣怀风问,「你病还没大好,累不得,就算睡不着,也再躺着歇一歇?」


    宣怀风说,「我想坐一坐。你别管我,睡你的罢。」


    白雪岚说,「你静静心也是好的。我也不困,反正我总在这陪你。」


    屋子便再次静默下来。


    宣怀风握着那隔着手绢的杯子,一股钝钝的热沾着掌心。


    他带着一点初醒的怔忪,靠在床头坐着,看着那水的蒸汽,从玻璃杯口婀婀娜娜地浮起,开始是生动而鲜明的,可很快就被这世界夺走了热量,继而模糊,继而连痕迹也不见了。


    大概天底下的事物,如果太过柔弱了,即使再美好,也会被绞杀得不留痕迹。


    忽然,耳边听见轻微的鼾声。


    原来白雪岚心焦一夜,等宣怀风醒来说了那句明白话,心里大石头一松,竟是转眼间酣然入梦了。


    宣怀风低头看着他,想着他片刻之前,还坚决地说不困,不禁有些好笑。那笑意在唇角浅浅一浮,又化作酸楚的爱怜,仿佛有挡不住的热流,要冲击眼眶。


    如此一来,人就从初醒的怔忪之中,走向清醒了。


    昨天的记忆也越发清楚了,像在寒冬腊月里光脚踩在雪地里领会那股冰冷般,晶莹剔透而叫人心寒的犀利。


    白雪岚在身边说话,宣怀风尚可压抑一二,现在白雪岚一入睡,心事完全涌了上来。


    想着姐姐昨日说的那些决裂的话,那根血肉模糊的手指。


    一根手指断了,那会有多疼呢?


    宣怀风两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剩了两口热水的杯子。


    他唯恐水洒在床上,又把白雪岚惊醒了,微颤着,同时也是蹑手蹑脚着的悄悄下床。白雪岚平日睡觉十分惊醒,若是往常,宣怀风这样离开他身边,他早就醒了。今天却一点不曾察觉。


    宣怀风看他睡得如此香甜,心里更是刀绞似的痛苦起来。


    他把玻璃杯轻轻放在小圆桌上,穿着拖鞋走进浴室,把门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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