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宣怀抿说,「说得很是。第二件呢?」


    展露昭说,「他们刚刚拿了四五份早报过来,说事情张扬开了。你说昨晚的事,今天报纸就闹得满城风雨,那些记者是哪里得的消息?口径也统一,都说是卖白面的往里面掺了药,这不是串通好的?你对几个出风头的记者下手,应该能问出些端倪。」


    宣怀抿点头说,「成。」


    展露昭接着又说,「第三件,就是戒毒院。」


    只说了这一句,就停了半晌。


    宣怀抿多少猜到一点,心里大不舒服,勉强笑着说,「戒毒院的负责人,就是那一位。这件事他估计就是首脑,下药、诬陷、诋毁、抓人,好,也该你见识见识他的手段。」


    展露昭瞪他一眼,说,「各为其主,这算不上什么。老子就爱他有手段,就爱他有脾气。」


    宣怀抿看他越说越激动,唯恐他动了伤口,忍着一肚子气,忙敷衍着说,「好,好,他就算当了阎王,也是好的,这总行了?那第三件戒毒院的,你先说完。」


    展露昭说,「那些吃白面的闹急病,谁都治不了,一送到戒毒院就有救了,神仙也没他灵验,这简直就是罪证。」


    宣怀抿恍然大悟,失声道,「是呀!这就是下毒解毒一条龙了!这群黑心烂肺的!」


    这一来,他也明白展露昭为什么把林奇骏轻轻放过了。


    细想下来,少不了戒毒院的参与,既然有戒毒院,那必定有海关总长的手笔了。


    展露昭说是姓白的干的,倒不是完全的气话。


    两人正在谈,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宣怀抿问是谁,外头的人说,「宣副官,是我,崔大明。」


    宣怀抿对展露昭说,「我回来时见到医院好些海关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来调查的,我叫他去打听一下。叫他进来?」


    展露昭嗯了一声。


    宣怀抿就把崔大明叫进来问,「打听到了吗?」


    崔大明已把偷来的白大褂从身上脱了,就随便勾在手臂上,回答说,「我装做是个医生,在那里走了一个来回,听那些护兵们说话。原来不是来查案的,倒是他们一个宣副官生了重病,送到这里来治了。我还听一个护士说,海关总长因为自己的副官病了,脾气很大,嫌人多心烦,嫌病人多,细菌多,还嫌不安全……」


    宣怀抿万万料不到,打听到的宣怀风住进了这医院,心里一万个懊悔,不该叫他进来当着展露昭的面讲,听了几句,就截住他不耐烦地说,「你长话短说。」


    展露昭却早就心思荡漾,转头扫他一眼,低喝道,「你闭嘴。」


    回过头来,命令崔大明,「你说,把你听到的都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


    崔大明应了一声,看看宣怀抿,知道他是不欢喜的,不由神情有些不安,后面就说得很简单,只道,「这医院的三楼并二楼,都被海关包下来了。拿着警戒做借口,空着的病房都不许住别人,送过来的病人,都赶到别的医院去。」


    这是很霸道的做法,但展露昭他们听着,却不如何在意。


    不说海关,就是展露昭自己在这里住院,也是强占了四五两层楼,原本住这两层的病人,都被广东军或给钱或恐吓地赶到别处去了。


    他们枪口底下讨生活,背了一身的血债,杀人放火的事做过不少,遍地仇家。


    住院自然是身子虚弱的,这种要命的时候,更要小心谨慎,护兵不离身。


    包下两层,确实是要做警戒。


    只是,没想到和宣怀风有这样的缘分,住医院都住到一处来了。


    展露昭也不知为何,无端地就觉得心里很舒服,宣怀抿拿眼睛瞪他,他只当没看见,把背往后放缓,慢慢地躺下来。


    崔大明报告完毕,又得不到吩咐,挺尴尬地站着。


    宣怀抿对他使个出去的眼色,他刚要走,忽然又听见展露昭说,「你做得不错,我赏你一百个大洋,明儿你向宣副官领。」


    崔大明莫名捞了一笔横财,脸上一喜,乐呵呵地道谢。


    展露昭又说,「你再去打听一下,海关那个宣副官生的是什么病,病得怎么样?住在哪个病房,请的哪个医生?凡是和他有关的消息,能打听多少,就打听多少,或者给护士一些钱,问到情况,都回来向本军长报告。本军长重重有赏。」


    崔大明大声地说了一声,「遵命!」


    霍地接触到宣怀抿那射向自己的目光,几乎要在自己身上戳出两个深洞来。


    第12章


    若说德国医院的负责人,同时接下了展露昭和宣怀风这两个病人,是既惊喜又犯愁。


    惊喜的是两个病人都大有来头,金钱方面的收入,自然是不必说的,要是都治疗好了,对医院的名誉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犯愁的是既然来头大,气势也压人,一个病人就大喇喇占了两层楼,两个人,便不由分说,硬将四层楼给包了。


    医院一共才几层,四层楼一被强包下来,里面许多原有的病人就被大兵们拿枪呼喝地「请」了出去。


    大家敢怒不敢言,都黑压压地挤到一楼,病房不堪负荷,只好连过道也塞满病床。


    就这样,仍是床位不足,轮不上的病人甚至要中途转院。


    一时医院的车辆都用来转送病人,喇叭纷纷大响,往外头开。


    恰是这时,一辆小轿车反而逆着车流闯过来,因为开得太快,险些撞上一辆送病人的车,开医护车的司机就摇下车窗户大骂。


    那小轿车上的人也不理会,车未刹定,从上面跳下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公子来,手里横抱着一个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的老妇人,只管往医院里闯,在人满为患的走廊里冲冲撞撞,伸脖子叫着,「医生!医生在哪里?」


    一个男医生见他这般形容,赶了过来说,「给我看看。」


    稍一检查,已经知道那老妇人是头部撞伤了。


    医生说,「伤得很重,快送到第二医院去。」


    林奇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既然伤得很重,怎么还有送去第二医院的工夫?何况你们这医院不是治外伤最好的吗?别嗦了,快治吧!」


    医生把手一扬,说,「你看看这乱得,原先的病人都正往外送,哪里还有收新病人的地方?不是我不肯,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我叫你快点送去第二医院,是为着病人着想,迟了恐怕要糟。」


    林奇骏说,「要多少钱,我给得起。这是我母亲!」


    医生倒急得跺脚,两手在半空中摆着激烈地说,「什么钱不钱的?治疗室在楼上,有大兵拿枪守走廊呢。医疗设备,还有最好的医生,都被两个病人包了。广东军一个军长,还有海关的一个什么大官,你有本事和他们打商量,你只管去。」


    林奇骏听得一愣。


    展露昭中枪住在德国医院,他是知道的。


    却不知道海关怎么也到这里占地盘了。


    林奇骏喘着气低头。


    林老太太早就昏死过去,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歪斜到一边,许多头发散乱垂下,半白花发沾着殷红鲜血,看得人心里发憷。


    他一咬牙,把母亲交给后头跟上来的管家,说,「我去和他们说!」


    转身就往楼梯上跑。


    一口气上了三楼,就被海关的护兵拦住,林奇骏大叫,「我是你们白总长的同学!是你们宣副官的老朋友!宣怀风在哪里?我要见他!」


    宋壬走过来,瞧见是他,先就皱了眉,问,「林少爷,你有什么事?」


    林奇骏心急火燎地,不耐烦和个护兵浪费时间,只急急地问,「怀风在不在?快叫他来,我亲自和他说。」


    在他心中,宣怀风只要知道自己母亲受伤了,自然是二话不说就鼎力相助的。


    听在宋壬耳里,却老大不自在,心忖,为着你这人,我们总长不知和宣副官怄了多少气。现在宣副官病成这样,你不说来慰问,就算来慰问,估计总长都是不欢迎你的。又在老子面前摆什么架子?


    宋壬说,「宣副官病了,现在他谁也帮不了。对不住,你请回吧。」


    林奇骏这才知道宣怀风病了,心里惊诧,但自己母亲正在生死关头,也不顾上询问宣怀风的病情,急急地说,「既然这样,那白雪岚一定在的,麻烦你请他过来也行。我这里有个要紧的病人,楼下的人说治疗室和好医生都被海关包了,让我用一用就好。」


    宋壬说,「我去问问。」


    他转身走过一段走廊,轻轻扭门把,才走进病房,听见白雪岚在床边抓着宣怀风的手,嘶哑地说,「……叫你小心,你总不听我的,说我大惊小怪。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把你一直关在公馆里,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感到有人进来,白雪岚停了说话,转头勉强冷静着问,「什么事?」


    宋壬看他双眼通红,气色不同往常,是伤痛到极点了,心里想,宣副官得了这要命的肺炎,总长不知道受多大煎熬。这种时候,做什么拿姓林的事来让他增加烦恼?


    那林奇骏又不是什么好玩意,他那病人的事,让他自己烦恼便好。各人有各人的命。


    宋壬便说,「没事。我进来看看,宣副官好些没有。」


    白雪岚一副身心全放在宣怀风身上,也没注意宋壬的神色,摆着手说,「你出去吧,没事就不要来了,免得吵着他。」


    宋壬退了出来,走到等到发急的林奇骏跟前,说,「总长现在没空。你回去吧。」


    林奇骏大叫道,「他再没空,也不能不顾别人的性命啊!」


    说着便往里闯。


    护兵们见他不守规矩,哪里还管他是谁的朋友,虎起脸来,把林奇骏喝骂推攘到楼梯间,说,「再闹事,老子就揍人了!」


    林奇骏心中气愤,无以形容,却又知道武力上斗不过人家,不由生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悲凉。


    只是心中悬挂老母,无暇再体味心情,匆匆又上了四楼,见到穿广东军军装的人,就指明要找宣怀抿。


    宣怀抿倒是一找就来了,见是林奇骏,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林奇骏赶紧把母亲撞墙自尽的事说了,求宣怀抿帮忙。


    宣怀抿说,「为着货里头掺了药的事,军长刚刚还在大发雷霆,说用的是你的船,要找你算账。我好说歹说,总算说得他下了一点气。你倒要往他眼皮子底下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快走,快走,让他知道你在这里,他能生吃了你。」


    林奇骏央求道,「那是我母亲,要能救她,我就算死了也不怨?」


    宣怀抿心里正老大不痛快,一来,受了展司令的重话,二来,展露昭刚刚醒来,又一门心思叫人去查探住院的宣怀风,想到林奇骏也是宣怀风的膜拜者,不禁把气撒到林奇骏头上。


    越见林奇骏着急,越心里舒坦。


    宣怀抿冷笑着说,「我那个哥哥也在这德国医院里,也包了两层楼呢。以你和他的交情,要他帮忙,只是一句话的事。你怎么偏挑远道走,跑来求我?」


    林奇骏脸上露出难堪之色,讷讷地,也不知说了两句什么。


    宣怀抿更是好笑,说,「原来你已经求过他了。我就说嘛,你大事临头,总该头一个想到他的。可惜他现在跟了白雪岚,倒是翻脸不留情,也不管你的死活。」


    林奇骏急着跺脚,拱手说,「我母亲在楼下等着呢,先别说这些有的没有的。」


    宣怀抿心想,你那母亲不是一直在逼迫你和查特斯解除合约吗?救活了她,以后又要料理林家的烂摊子,我岂不是给自己找茬?


    这老东西倒是死了好。


    宣怀抿想定了,对林奇骏说,「你等等,我去瞧一瞧。」


    林奇骏看他去了,伸着脖子在走廊尽头等,不一会,没看见宣怀抿回来,倒是一个粗粗鲁鲁的大兵走了来,说,「我们军长伤情吃紧,这边忙,没地方可以收新病人,你请吧。」


    说完就转身。


    林奇骏从后面抓着他的手问,「这是谁叫你传的话?」


    那大兵把林奇骏的手狠狠一拨开,说,「军长的医生说的。」


    林奇骏犹不甘心,正要再找宣怀抿,楼下的管家等得太久,把林老太太托付了一个护士临时看顾着,咚咚咚地跑了上来,喘气说,「少东家,怎么耽搁了这些工夫?要实在不行,就赶紧照医生说的转第二医院吧!老太太怕是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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