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船长不想今晚就可以走,喜得对年亮富道谢,又说奉承话。


    年亮富不耐烦地挥袖,说,「叫你们少东家还人情?这话可说差了。本处长向来不徇私,公事公办,你们是通过检查的,所以才叫你们开走。别在这碍着我们做事的地方。走罢,走罢。再不走真扣下了。」


    他下船,站在岸边,看着洪福号上水手们忙活一阵,起锚鸣笛,缓缓开走,自己才上了汽车。


    想起电话里头,绿芙蓉吓得那般模样,不能不去慰藉一番。


    反正和宣代云吵了嘴,做丈夫的负气出来,一个晚上不回家,也没什么说不过去。


    这是既慰藉美人,又振作夫纲的两全之计。


    年亮富便吩咐司机,「去小公馆。」


    到了小公馆,绿芙蓉的妈,莫大娘听见汽车喇叭响,知道是年亮富来了,忙忙地过来给他开院门。


    年亮富见着她就问,「你家姑娘睡了吗?」


    莫大娘说,「哎呀,哪里能睡?本来已经坐在餐桌子旁边,要吃晚饭的,谁知道忽然来了一个电话,她接了电话,就给年大爷您打电话了。后来就推说没有胃口,不要吃饭了。我又见她哭。幸亏年大爷您来了,她也只听您的话。」


    说着,把年亮富往里头让。


    年亮富在这里,俨然已是半个主人,也没什么可客气的,掀了门帘,径直进了绿芙蓉的房里,见她坐在梳妆镜前,手里攥这一把梳子,正在发呆,便走上去说,「这样可不好,你要梳头化妆,对着镜子也没什么,怎么呆坐着照它?小心魔怔了。老人们说这东西摄魂,大概有一点根据。」


    若是宣代云在,必要大大吃一惊。


    她是许久未见过自己冷心冷意的丈夫,对女人这般体贴温存的。


    绿芙蓉在镜子里瞧见他,轻声说,「呀,你总算来了,看我这样的担心。」


    把手里的梳子放到桌上,站起来对年亮富说,「你早这样说,我就不在镜子前坐着了。我听你的,我们到沙发上坐吧。」


    她先就坐在软软的沙发里,把背舒缓着,轻轻挨着沙发靠背,扭着半边身子,低低地说,「你过来呀。」


    这一扭,腰线极美,是无比的动人。


    年亮富半夜里跑了一趟码头,他的为人很少经这样重大的事,到了小公馆,仍有点心跳眉颤,此刻见着自己的情人,倒有一种男人的保护欲油然而生,觉得自己非要从容镇定才好,于是微笑着问,「你怎么不问我今晚的事情办成了没有?」


    矜持地慢慢走到沙发边上,两手轻按着绿芙蓉的香肩。


    绿芙蓉说,「我还要问么?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看做天大的事,你恐怕也只是弹弹手指就能办成。对你的能力,我一百个放心。」


    年亮富的笑容,带了一丝骄傲,故作沉着地说,「海关的事,也不像你想的这样简单,我只是先叫他们把船放了,我是有这个权力的。但还有一些手续,明天要去补办。放在别人,是没有能力这样做的。不过,总之我还是替你把事情办成了,不让你担一点心。」


    绿芙蓉听着点头,脸上只淡淡的。


    年亮富打量着她问,「我以为你会高兴的,怎么好像心事更多了?」


    绿芙蓉说,「你别总站着,坐在我身边罢。我和你说几句话。」


    年亮富绕过沙发,走去坐在绿芙蓉身边。


    绿芙蓉便把他的手握住了,想了想,又改了小动作,把一只白皙温软的柔荑,塞在年亮富掌里,仿佛有恳求年亮富用掌心给自己温暖的意味。


    这是任何男人都会心动的楚楚可怜。


    纵是这位年处长,也凭空泛起保护的欲望,温柔地问,「你要和我说什么呢?我仔细听着。」


    绿芙蓉说,「你知道,我这辈子,进了这泥潭,原是不再指望什么的。可天教我遇上了你,我又生了一点半点对人生的希望来。我想问一问,你是真的要和我一块过下去吗?」


    年亮富正容道,「这问的什么话?到如今你还怀疑我吗?当然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就是我家里那一位,要不是看她大着肚子,我不忍心作出伤害她的事情,不然,我早……」


    绿芙蓉忙说,「先不谈你的家庭,我知道你那些难处。再说,你的家庭,还不是我们最大的难题。」


    年亮富问,「那你说我们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绿芙蓉幽幽扫他一眼,说,「你经历今天的事情,心里还不清楚?如今不但我,连你也受着宣怀抿的挟制。这吃白面的祸害,我现在是彻底的领教到了,只恨挣脱不了。连着我家里的人,也是这样地受煎熬。」


    年亮富想起宣怀抿在电话里那态度,也感同身受,叹道,「往常你说他厉害,我总看不出来,今天这使唤人的口气,算是露出来了。他想着我们吃他的白面,就要当他的奴隶,我今天帮着他一遭,算是帮自己。但长此以往,我是不能受这种龌龊气的。」


    绿芙蓉说,「都是我的错,不该拉着你吃白面。我是猪油蒙了心,自己受苦也就罢了,那是我的命,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为了我受人折磨。」


    说着,又掉起眼泪来。


    年亮富急着要帮她擦,可恨出来急了,外套口袋里没装手绢,只好拿袖子在她脸上拙拙地碰了碰,劝她说,「你如今就是哭死,也哭不掉我身上这白面的瘾头,不要哭了。明天你还要上台唱戏呢,小心顶着一双肿眼睛,叫戏迷们看笑话。」


    绿芙蓉抽泣道,「我也不想哭,只想起我这般苦命,又是不祥的人,忍不住落泪。总是我对不住你。但我求你,这瘾头,你快戒了罢。从前你总说,有毅力的人,都是可以戒掉的。不但你,我也要戒。总不能被人挟制一辈子,做人有什么意思?」


    年亮富说,「就是你说的,确实要戒。我这就答应你,明天开始,我不抽白面了,如何?」


    竖起一只手来,就要发誓。


    绿芙蓉连忙抓着他的手说,「别。你吃这个,宣怀抿日日供应着你,从没有断过,你是不知道那断瘾的痛苦的。要是说不抽,就能不抽,天底下能有这么多上瘾的人?硬是停下,一来人太痛苦,二来,恐怕反而伤了性命。你不知道,有人戒这个,是活活难受死的。我不要你冒这种险。」


    年亮富也听过,戒大烟尚且辗转哀嚎,要死要活,那戒白面的痛苦,更在戒大烟之上,怕是不容易熬的。


    他向来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刚才要发誓,不过是在情人面前一时激愤。


    仔细想想那苦处,倒是心惊。


    年亮富便道,「既这样,我就慢慢和他们周旋吧,一边抽他们的白面,一边想办法。其实,这白面也有它的好处,只是为了它,要受人控制,这不好。」


    绿芙蓉看他有退却的意思,从他怀里坐直起来,严肃着脸庞说,「你把我的话,听错了意思。我只告诉你,今天晚上,我是想清楚了,非要挣脱锁链不可。白面哪里有一点好处,我抽的日子比你长,你看我这浑身的病,嗓子也没从前好了,可不都是白面的错?你不要以为抽了它,身上有一些舒服,那便是好。岂不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些让你舒服的东西,反而就是要你命的。」


    年亮富鲜少见她如此认真,简直是板起脸来教训了,但绿芙蓉就算板着脸,也是娇俏迷人的,何况她的本意,也是为着他着想。


    年亮富先是一诧,然后失笑道,「你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真理。但是连在一起,又叫人迷惑。我发誓不再抽了,你拦着,说不要冒险。我说先周旋着,以后再看,你又说我听错了你的意思。究竟怎么样,你何不说个明白话?」


    绿芙蓉说,「我们方才说来说去,不就是说戒毒的事吗?你想一想,如今说戒毒,有什么又好又保险的方法?」


    年亮富问,「什么方法?」


    绿芙蓉提醒他道,「你只往你老婆那边的亲戚去想。」


    年亮富方恍然,哦了一声,说,「我听说海关那戒毒院,现在就是怀风管着,那是他一个人忙活的事,我平时也不大过问。你要不说,仓促间还真的想不起来。怎么?是要我们去戒毒院戒毒吗?这恐怕不行。一则这太丢脸面,二则还关碍我的差事,堂堂一个处长,吃了白面去戒毒,我还能留在海关吗?到时候一穷二白,只剩个抽白面的坏名声。」


    绿芙蓉说,「你说的,我也细细思量过了。当然不能就这样进去,但也要试着投石问路。」


    年亮富不理解地问,「投石问路?」


    绿芙蓉说,「你看我家里人,我娘还有姐妹,都是抽白面的。就算不管我的死活,总要管她们的死活。既然有这么一条戒毒的路子,我很想试试,不如先让我姐妹和我娘去戒一戒。也不知道那戒毒院是不是真有用。要是无用,只好回来依旧地抽罢,倘或有用,天可怜她们没了白面瘾,我们也有一条路子可走了。你这几个月给我的钱,还有我的包月银子,我都攒着,给戒毒院的费用应是够的,但有一个很大的难处,若不解决这难处,我这方法还是不能用的。」


    年亮富问,「什么难处?」


    绿芙蓉说,「如今我们这番商议,不能让宣怀抿知道,像你说的,没把握之前,好歹要周旋,别让他断了我们的白面。我把家里人送戒毒院里,他如果知道了,岂有不知道我们的心思,不和我们翻脸的?所以这住院的事,必须保密才行。」


    年亮富无需多想,拍着胸口道,「这事好办。我找怀风谈一谈,就说我朋友家里的亲戚,又是脸皮薄的女子,想戒白面,又怕公开。他看我份上,总能把这件事办好的。我们又不差他戒毒院的费用,该要多少,就给他多少罢。可你也要叮嘱你家里那几位,要是进入了,不要乱开口说话。你要知道,你我现在的关系,那边屋里,又是他亲姐姐,让他知道了你家里人的身份,那可不妙。」


    绿芙蓉说,「知道了,我娘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能这样嘴巴乱放风?」


    商量得差不多了,绿芙蓉脸上严肃的表情早一丝不存,再度地柔情似水,主动靠到年亮富怀里。


    年亮富打个哈欠,推着她的肩膀问,「东西还有吗?你拿些来。」


    绿芙蓉说,「方才还要发誓说戒,这么一会子就忍不住了?你的毅力呢?」


    年亮富说,「毅力这玩意儿,要存着,等要紧关头才拿出来使。现在一不和宣怀抿翻脸,二要继续周旋,三又不是没有东西,我何必强忍呢?倒是要多抽,让宣怀抿多多供应,费他的钱货,也免得他剩下东西,拿去害别人。」


    绿芙蓉嗤地一笑,问,「你还想可着意地抽呀?抽太多了,他舍不得,不给你,那又怎么办。」


    年亮富微笑道,「量他也没这胆子。既知道他用大兴洋行的货走私,得罪了我,大兴洋行的船还不天天都被检查吗?他少不了许多求着我的地方。别唠叨了,拿东西来帮我点上,过足了瘾,我们好好耍一耍。」


    在绿芙蓉细腰上淫邪地捏了捏。


    绿芙蓉便真的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白面出来,其实年亮富下了水,对她也有好处,至少现在宣怀抿供应白面,比从前大方了许多,也不用绿芙蓉去央求,总是按时送来。


    她打开手帕,露出那又贵又害人,又让人欲生欲死的玩意儿,睐着年亮富问,「你是要抽烟卷呢?还是烤锡纸上闻着?」


    年亮富说,「这两个常用的,不大有意思。我最近,听闻了一样有趣的,不如试试。」


    对绿芙蓉附耳说了几句。


    绿芙蓉双颊飞红,赧然道,「是哪个作死的,想出这样下流的花招?这东西也能抹在这种地方吗?怪脏的。」


    年亮富嘿嘿笑道,「能不能抹,试试不就知道了。我那朋友既然能这样说,大概是可行的,这白面既然能用嘴巴抽,用鼻子吸,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更快活的地方呢?只他学过几年西医,说要用在什么黏膜的地方,抹了上去,不能干待着,还要揉揉擦擦,吸到皮肤里头去才好。这不正妙了,我本来就要和你揉揉擦擦,恩恩爱爱的。来,我们用这新鲜方法,快乐快乐。」


    绿芙蓉禁不住他催促,只说,「要不是看你今晚辛苦奔走,我才不和你合作这种羞死人的事。」


    轻啐了一口。


    才顺着年亮富的意思,除了衣裳,露出充满曲线美的白皙身体,慢慢行动起来。


    第4章


    其实年亮富对宣怀抿,也或多或少有了一些误会。


    因为宣怀抿那通电话,实在未曾存心要让年亮富难堪,只因展露昭在医院里总算睁开眼,宣怀抿惊而又喜下,哪里舍得挪开半步。


    偏偏遇上这洪福号的事,林奇骏又与他对峙着,宣怀抿想着这事是展露昭交予他照看的,若是办砸了,无法向展露昭交代。


    他便只能祭出年亮富这张暗藏了许久的牌来,匆匆向年宅打了一个电话。


    若在平时,年亮富多问两句,宣怀抿定会敷衍两句。


    但他拿着话筒,心早飞到展露昭那里去了,因此年亮富稍多说一点,他就嫌累赘,也不解释,直接挂了电话,再拨一个去给绿芙蓉,要绿芙蓉督促年亮富去办事。


    这两个电话打完,宣怀抿别的都不管,忙忙地回病房去看展露昭,只是走开一会,已觉得像走开了两辈子,在医院的走廊上,恍恍惚惚,又不禁担心刚才展露昭那一睁眼,是不是自己太过焦切,看走了眼?或是自己这一走开,他又把眼睛闭上,昏睡过去了,可怎么好?


    宣怀抿想着,在走廊上竟是飞一样地奔跑起来。


    旁边看守的大兵们见了,都不由吃惊,还以为军长的伤情又反复了。


    回到病房,宣怀抿把门一开,首先就往病床那头看。


    床边站着两三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有两个女护士在旁边,不知道忙活什么。


    宣怀抿看见展露昭躺在床上,眼睛还是睁着的,暗中松了一口气,对宣怀抿来说,这就像忽然从梦里醒过来一般,天大的喜事,都成真了。


    他竟忽然畏惧起来,生怕自己打搅了医生们治疗,待要出去在外头等,却又舍不得走。


    就这般握着门把,站了半日。


    等见着医生们散了,往门口来,他还退了一步,给他们让路,只下一刻醒悟过来,忙拉了其中一人问,「怎么样?他总该好了?」


    医生说,「中的枪伤,哪有这样容易就好。但这一位的身体真是很强壮的,如今醒过来了,算是过了危险期。只千万的小心照看吧。」


    宣怀抿把要问的问完,才松了那医生的白大褂,走进病房里,在病床边坐下,瞪着眼睛,目光有些直勾勾的。


    展露昭头靠在枕上,手腕接着吊针,不耐烦地问,「傻了吗?就这样干坐,给老子弄点水来。」


    他才醒过来,嗓子沙哑得不象话,说得含糊,换了别人,十成里听不懂九成。


    宣怀抿却是眼圈一红,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展露昭恼道,「老子还没死,你嚎得什么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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