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宣怀风来不及和孙副官再说什么,只好把被子重新掩饰成白雪岚躺在上面的模样,匆匆去到大厅。


    承平果然以主持人的身分,宣布了这个消息。


    大家都听说宣怀风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会演奏梵婀铃,但听过的人很少,一知道他要表演,都兴致勃勃,等着要听。


    一来是好奇,二来人有群聚的心理,既然都不走,自然也跟着留下来凑热闹。


    周老板那一干生意人,看着欧阳倩留下,也都乐得留下,多和会长家的大小姐攀谈几句。


    馆子里的伙计们过来,把残碟空碗收拾起来,再把十来张吃饭桌子一收,大厅顿时空旷起来,众人把椅子拉到靠着四面墙壁的地方,腾出中间空地,叫几个长班,把剪彩时外头那个演讲台上的红地毯搬进来,就成了一个临时的表演舞台。


    这时,派回公馆的护兵也带着梵婀铃回来了。


    大家一看那洋玩意到了,想必接下来就是表演,首先就劈里啪啦鼓了一阵掌。


    黄万山也多喝了两杯,这社会家一喝了酒,就算瘸着一条腿,也未免有些放浪形骸起来,笑着嚷嚷道:「快!快!我等得耳朵都痒了。今天这表演,足够我写一篇小新闻稿的。」


    宣怀风的性格,本来是最不想成为众人焦点的,此刻别无他法,心里牵挂着白雪岚的安危,不敢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把琴匣子打开,取了那把精致漂亮的梵婀铃出来,一手执着琴弓,先朝周围缓缓鞠躬。


    掌声又从四周热烈地响起来。


    因为他的外貌和风度,实在是无可挑剔。


    宣怀风说:「如此,我就在各位面前献丑了。」


    说完,半闭着眼睛,轻轻拉动琴弓,演奏了一段《四季》。


    他的神态,是一种极美丽的,仿佛沉浸在音乐中,如泣如诉的陶醉,却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在白酒的微醉中,担忧着自己的爱人。


    奏完一曲,自然又是掌声雷动。


    台下欧阳倩看他的目光,更如春水般缱绻。


    不少听众,尤其是那群戒毒院的年轻女护士们,腆着脸大胆地提出请求,「宣副官,你再表演一首吧!」


    宣怀风心里,却只在暗暗计算时间。


    也不知道白雪岚要他争取掩护的时间,到底是要掩护到何时?


    自己必定要尽量去帮这个忙的。


    他顺应听众的要求,又优雅矜持地演奏起来,先后试着拉了《春天》,《鄂尔多斯的玫瑰》等等,几乎把自己会拉的所有曲子,都拉了一遍。


    这些其实并不常练,平日里偶尔要试一试手,也许还会出岔子,此刻肩上负着保护爱人的责任,他也不知道这股劲是从哪里找到的,竟一气呵成,没出一点差错,赢得阵阵掌声。


    欧阳倩很细心,发觉他脸上似乎有倦色,等他把《小夜曲》表演完了,一边鼓掌,一边走上去说:「宣副官,你是不是累了?一口气表演这么多首曲子,你歇一歇吧。」


    黄玉珊却跑过来问:「宣先生,你表演的都是外国曲子,能不能用梵婀铃表演一首我们中国自己的曲子呢?」


    宣怀风抬起头,刚要回答,猛地两声巨响,不知从哪里传过来。


    众人都听见了,露出一点诧异。


    忽然有人说:「呀!怎么听着像枪声!」


    大家都很吃惊,赶紧凝神去听。


    果然,又立即再传了过来,这次却更厉害了,先是砰砰两响,接着是哒哒哒哒的一串,很密集的,竟然听不出是多少响了。


    周老板慌了神,说:「不好!这听起来不是在城外。怎么城里也打起枪来了?看这阵仗,情况好像激烈得很,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宣怀风手一颤。


    心顿时纠起来了。


    第20章


    大家正心慌,忽听见外面一阵吵嚷。


    大街上行人受惊,都在四处逃散。


    大家听那动静不小,越发没了主意,乱哄哄嚷道:「快,快,把门关上!进来了可不得了!」


    几个听差赶忙慌手慌脚地去关大门。


    客人们都往里头躲,只宣怀风逆着人流,往大门那头挤。


    欧阳倩一把拉了他,说:「这种事,让底下人做,何必你来。」


    宣怀风说:「我去看看外面到底怎么了。」


    欧阳倩说:「别去,子弹可不长眼睛。」


    守大门的护兵自打一听见枪声,早把肩上长枪取下来作出戒备的姿态,这时候从大门里钻进来一个,跑到宣怀风面前报告,「宣副官,好些人朝这边来了,好像带着家伙。」


    周老板大惊失色,叫道:「了不得!报纸上说南京就有抢匪进城,杀了不少人!我总以为首都必定是安全的,这可怎么办?」


    客人们里胆小的女眷一阵惊叫,已有数人惶恐哭起来。


    宣怀风知道这时候乱起来,场面无法控制,只作出镇定的模样,说:「首都的治安,也不至于如此,何况我们外头有护兵……」


    未说完,就被一阵急刹车的刺耳声音打断。


    彷佛几辆开得很快的车,猛然停在了大门外边。


    便又一个护兵从外头跑进来,大声报告说:「宣副官,是警察厅的人!」


    掩上大半的大门,猛地被人左右推得大开了。


    一群人直闯进来,皮靴踏得直响,大半数身上都穿着警服,有拿枪的,有拿警棍的。


    警察厅的周厅长亲自领队,到了屋里,脸色很严厉,把手一挥,命令道:「前后所有出口都看守起来,进去逐间房子搜。」


    下属们应声,挥棍撩袖往里头去。


    宣怀风见这阵势不对,沉喝一声,「拦了!」


    他手下只留了几个护兵,人数上比不过警察厅这头,却个个是不怕死的,立即端了枪,指着过来的人。


    「站住!」


    双方枪忽然一指,两下顿时僵了。


    客人们站在宣怀风这一边,一时转不过弯来,个个很是害怕。


    宣怀风走向前问:「周厅长,这怎么回事?」


    周厅长自问今日是秉公办事来的,当着许多下属,更用力地板着脸,回答说:「城里出了大案,有人看见劫匪往这一带逃了。附近几条街,警察厅已经封锁,全部要搜一搜。宣副官,请你的人让开,别耽搁了工夫。」


    宣怀风听了,立即想到不见踪影的白雪岚身上。


    心脏骤跳起来。


    脸上却不得不十二分从容。


    宣怀风说:「正是不想耽搁诸位的工夫。刚才一阵枪响,我们满屋子人都在这里,没见一个匪徒进来。你们进去,也不过白搜查一番,反而碍了事。你若不信,请问问这里的诸位。」


    与会之人,原很庆幸来的不是匪徒,而是警察厅的人。


    只是这些警察进来时执枪带棍,往各出口去时,还推搡了几位躲闪不及的女眷,行为着实霸道,令人心生不悦。


    听宣怀风这样一说,便有人说:「是的。刚才我们一直在这里,没看见什么匪徒。我们都可以作证。」


    周厅长听了,脸色也不曾放缓。


    若是平时,他大概也就罢了。


    但一来,这次出事的是洋人,不查出个结果,上头怪罪下来,责任很大。


    二来,自己已经说了要搜,被一个副官顶回去,当着许多人,面子也下不来。


    周厅长便把声音沉了,冷冷说:「既然这样,更没什么不能搜了。你们都愣着干什么?给我进去搜。」


    警察厅的人一动,海关总署的护兵手也一动。


    卡啦几声。


    长枪全上了栓。


    宣怀风只说三个字,「不许搜。」


    周厅长威胁着问:「宣副官,你这样,是不让我们警察厅做事了?」


    他身边一个穿着洋西装的男人,是和他一起进来的,似乎是个洋行高级职员的模样,此时帮衬着说:「这戒毒院里面藏了什么,外人看不得?厅长,我看非要彻底搜查才行,保不定就人赃俱获。」


    承平回嘴道:「说话别泼脏水。谁里面藏了东西?上百双眼睛瞧着,说了不曾有人进来,我们还骗你不成?这附近许多房子,怎么就捡着我们这里来搜,我们看着像劫匪的同党吗?」


    黄玉珊也极愤然,和承平站了一线,大声问:「外头满大街的大烟暗铺,没有人管。戒毒院头一天开张,警察厅就端着枪过来。你们这是抓贼,还是拆台?」


    周厅长被人揭了短,更加恼了,「你们要阻碍办公吗?宣副官,这可要对不住了。」


    沉着脸,把手往下狠狠一摆。


    这手势十分决断,他手下们见了,知道长官是动了真怒,也顾不得忌惮那几个护兵,齐齐地压上去。


    正待硬闯。


    忽然砰一声!


    厅里陡地响了枪,震得众人一阵耳鸣眼花。


    周厅长只觉得头顶上猛地罩下一片黑影,大厅上面两盏挂得高高的玻璃罩电灯直坠下来,恰好在他一左一右,砸个精光飞溅,粉身碎骨。


    宣怀风受白雪岚嘱托,是绝不肯让警察厅的人闯到后头去的,一见拦不住,不由急了,心里一发狠,竟从腰间枪套里拔了双枪,扬手就射。


    他其实左右各打一枪,一共打的是两枪,但两枪不分先后,竟并成一响,同时打断了天花板上吊挂两盏电灯的细铜链子。


    这一下鸣枪立威,震慑全场。


    枪声余音散后,满大厅呆若木鸡,鸦雀无声。


    连欧阳倩看着宣怀风,也是一脸惊讶。


    谁也没想到,这宣副官斯斯文文,一派温雅,内里竟是个百步穿杨的硬角色。


    宣怀风露了这一手,把手上的枪,往桌子上枪口朝里的一放,话却说得很温和,「我们海关总署和警察厅,一向合作很好。周厅长要办案子,原该配合。只是这戒毒院上头,我们总长花了不少心血。今天才开张,警察厅就要当着这许多客人的面,把它翻个底朝天。明日报纸上登出来,戒毒院闹出这样的笑话,我可不能对总长交代。」


    周厅长原本看宣怀风,不过是模样不错,讨了白雪岚欢心的绣花枕头。


    此时方知厉害。


    他低头一瞄,满地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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