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3个月前 作者: 脚兔三
    “桑兰司,桑兰司?”


    回过神,桑兰司看向眼前:“嗯,怎么了?”


    戴着手套,关懦站在桌边,暂停手头的工作,腼腆地问:“我是想问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因为喜欢,因为好看,因为挪不开眼。


    桑兰司想了想,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道:“我对这幅画感兴趣。”


    关懦唰地抬头,眼睛直发亮:“你喜欢?”


    “这么惊讶干什么?”桑兰司看向桌上,“喜欢你的作品很奇怪吗?”


    “那这幅画我不给 daisy 了,再重新找一幅给她。”


    桑兰司轻笑:“那另一幅我也喜欢怎么办?”


    “那就都送给你,”看着她,关懦笑得有些傻气,“我和 daisy 道歉,不能参加艺术节了。”


    明知是开玩笑的话,桑兰司还是翘了嘴。


    谁让她是关懦的最优先级。


    第201章 电话


    插进来一段调情,关懦的工作状态大打折扣,考虑到再这么眉来眼去下去今天一天的活就别想干完了,陪同了半小时,桑兰司离开收藏间,去楼上逛了逛。


    在关懦躺在病床上沉睡的几年里,桑兰司因为种种原因来过这个地方很多次,但都是以冰冷的乙方身份,无x形之中有一条鲜明的边界线横亘在她与关懦之间,将她们分割为一个世界的两端,永不可能被跨越。


    而如今,时过境迁,这条线象征着过去与未来,距离与鸿沟的界线被打破,推开门的那一下,桑兰司仿佛听见了一道清脆而碎裂的声音。


    抬头一看,两枚铜色的小铃铛在空中自由地碰撞,是一串挂在门楣上的绿羽风铃,伴随着叮铃铃的声响,最长的那根尾羽还在打着旋儿地转。


    之前分明还没有,是今天新挂上的。


    二十八岁,关懦依旧童心未泯,桑兰司笑了下,伸手拨拨铃铛,让它们响得更嚣张点。


    阿姨前两天才来打扫过,房子里很干净,桑兰司在客厅里和房间里转了小会儿,来到隔壁书房。


    映目是高矮的绿植,贴着墙摆放,蔓延到桌边,关懦有阅读和收藏的习惯,三面墙的高书架都很满,书籍和画册也都保存得很好。


    踩着矮书梯从最上层随便抽了两个存放书籍的书盒,盒脊处都用黑色手写字迹标注着阅读时间,桑兰司抬起眼,才发现这些书册都是按照年份摆放的,于是很顺利地沿着数字找到了关懦学生时代的精神世界。


    抽出一本,打开发现是画册。


    下一本,居然还是画册。


    画册,画册,画册……


    沿着十七八岁的年份看下来,居然全是用手稿封订的画册。


    优秀如关懦,美院人尽皆知的天赋怪,原来高考那两年也累得够呛。难怪要等到考完试才表白,看来是怕影响到考前心态,还挺聪明。


    桑兰司看笑了。


    和大多数美术生一样,关懦也爱在手稿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喝奶茶的大师荷马,长着腿的炭条,挤得像榨汁的公交车,总在学校角落出现的黑猫……


    手稿一页一页地翻过,桑兰司垂着眼帘,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软。书房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泄进来,如同十多年前那样再次落到她身上,那时候的她没能察觉到的关懦,以比当时更加遥远、但充满想象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


    她凝视着手中,凝视着关懦,就好像多年前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又一次站到她面前,紧攥着手心,忐忑而期许地等待她的答案,最终得到却是湿红的眼眶,和始终不敢掉落的眼泪。


    桑兰司一直记得那一天,她一切心动的伊始和负罪感的源头,像刻进骨头里那么深,即便后来的岁月里她用尽各种办法逃避和麻痹自己,但只要关懦落下一滴泪,那份摧她如毁的情绪就会再一次爬满心头,把她溺毙。


    如果再来一次……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桑兰司的思绪,手里还捧着画册,桑兰司先下了书梯,走到桌边将画册放下,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来电人显示:黎助理。


    窗外的鸟鸣声在那一刹那似乎消弭了,短暂寂静后,桑兰司回头看了眼书房门口,然后走过去,将房门关上。


    碰撞间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澈的声响,但都淹没在喧嚣的来电铃声里,关上门后,桑兰司接通电话,走到向阳的窗边,看着花园里的风景,主动问候了一声:“黎助理,晚上好。”


    -


    七小时时差,意国此刻是凌晨。


    夜晚冷寂,凌晨的大道上空无人影,从医院出来,司机的车还没到,黎聿摁了摁眉心,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行程让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几乎紧绷到了极点,因而在电话被接通后,她的态度和语气都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尖锐和威胁:“桑小姐,您还记得你我之间只是协议关系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当然。”


    “那您是不是应该解释解释眼下的情况?”


    “当然,”那头平静地说,“我会一点一点和您解释清楚,但在此之前我建议您先休息一下,您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劳,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如果您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之后的事情才是真的难以解决。”


    “……”


    寒风中,黎聿的脸色抖了抖,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她的状态出现了一瞬间的冻结和放空,然后冷静的表象被撕开一条缝隙,无尽的疲惫和无力相继涌出,让她在短短几秒便像变了个人。


    用力地搓了搓脸,黎聿低下头,理智稍稍回笼:“抱歉,桑小姐,我刚刚……抱歉,最近一段时间情况比较紧张,我情绪不太好,对不起……”


    “没关系,”电话里的桑兰司说,“您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不用了,我刚刚在医院睡了半个小时,现在精神还不错。”


    那头安静下来,片刻,问:“关女士最近还好吗?”


    提到关季,黎聿的状态更差了,眉心动颤了两下,面部呈现出紊乱的表情,低声回答:“不太好,上个月在做术前检查时关总的身体检查出一些其它问题,导致手术无法如期进行,但按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说着,迎面又一股寒风,黎聿的身体像是经受不住那样晃了两步,好在下一秒远处驶来一辆车,刺目的灯光从眼前一掠,她一下子回过神,整个人又强挤出几分精神,看着司机的车辆朝她驶来,继续道:“眼下医院也在想办法,尽量缩短控制时间,希望情况能按预想的那样尽快变好……”


    电话那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黎聿一口气说了许多的话,也没有力气再开口,握着手机,两边都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转眼,车停到面前,开车的司机见黎聿脸色疲弱,连忙下车过来扶她:“黎助理,你没事吧?”


    黎聿摇摇头,和司机说没事,“先回公司吧。”


    “是什么原因导致手术推迟?”电话里桑兰司再次出声。


    司机担忧地替她拉开了车门,黎聿摇晃地上了车,靠着座背坐下的那一刻,巨大的疲倦席卷而来,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看向车窗外的医院,冰冷的高楼亮着一格又一格,如同一座巨型的牢笼,禁锢住所有的生机。


    同样的困境,三年前是关懦,三年后是关季,新旧在眼前重叠,恍惚间黎聿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年何处。能够确认的,只有心中那一丝微茫的希望。


    “是……心力衰竭。”


    第202章 愧疚


    寒夜,大道寂静,车辆清冷地驰行。


    前方司机专心地开车,后车厢内响着疲惫而低狭的人声:“桑小姐,辛苦你一直照顾关懦,你和关懦之间的事关总已经知道了,但她目前的身体情况不太理想,暂时没有精力过问,等到手术之后……”


    “手术”二字落到嘴边,黎聿的眉心轻抽了下,喉咙不受控地滚动:“等到手术顺利结束,关总会找你好好聊聊的……”


    此刻国内的时间应该是上午,或许是个晴天,或许窗外有太阳,因而和三年间数不清多少次的通话中所表现的冷淡与克制不同,桑兰司的嗓音蒙着一层罕见的暖意,居然在电话里说出了许多安慰的话。


    黎聿隐隐觉得桑兰司的语气很熟悉,漫长过后,她才想起来,这是关懦平常说话的口吻。


    “关女士只需要安心准备手术,关懦我会照顾好,你们可以放心。”


    “……有劳了。”


    “但有一点,”那头顿了顿,“你们真不打算向关懦坦白实情吗?”


    “……”


    相同的问题桑兰司问过不只一遍,过去总是会得到拒绝的回答,但这一次,黎聿动摇了。


    电话里弥漫着难言的沉默。


    过去许久,耳边似乎传来鸟鸣,清澈、细弱。黎聿的眼神晃了晃,沉寂之后,缓慢地问:“桑小姐,鹭城现在的天气很好吗?”


    小花园里又飞来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鸟,有几只胆大的先后落到了阳台和窗台上,桑兰司站在窗边,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扑棱发光的翅羽,忽然明白了门口风铃上那几根漂亮的绿羽是从哪儿来的。


    “是,今天天气很好。”桑兰司回答。


    风虽然有点儿冷,但出了太阳,日头明亮,等到了中午温度也会上去,各方面来说都很舒适。


    “那就好,”电话里的黎聿说,“关懦一定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天气好的时候,她的心情也会变好。”


    “……”


    “所以,还是不要告诉她了,”那头低声道,“关懦才苏醒不久,知道这些对她没有好处,与其叫她担心操劳,不如让她静心休养。”


    桑兰司一时没有接话。


    “这也是关总的意思。”黎聿叹气。


    桑兰司终于有所反应她把窗台上的鸟给撵了。吵得心烦。


    周围清净下来,桑兰司开口:“黎助理,恕我直言,我一直都不是很能理解你和关女士选择隐瞒的理由。”


    “如果说做出这个决定是为了关懦考虑,那起码该看到更优的结果才对,”她问,“但让关懦现在就知道,和让她一两个月后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的吗?”


    “一两个月的时间,是能让她恢复到事故之前的健康,还是能让她变得更坚强,更能承受得住打击?”


    “甚至到今天为止你们都没亲眼见到过她苏醒后的样子,哪来的自信觉得这样会对她更好?”


    那头沉默。


    桑兰司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蹙得很深。她了解关懦,家人之于关懦而言是比一切都重要的存在,甚至胜过她自己,所以欺骗远比坦白带来的伤害更大,但黎聿和关季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桑小姐。”


    勉强按下心中的情绪,桑兰司应了声。


    “你很喜欢关懦吗?”


    桑兰司一顿,片刻回答:“嗯。”


    “那你有想过,如果关懦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和我们一直在欺瞒她,她会是什么反应吗?”


    “……”


    “你能承担得了吗?”黎聿疲乏道。


    什么都没有回答,桑兰司冷冷地反问:“所以你们其实是担心关懦知道真相后会失望、愤怒,和埋怨你们?”


    “不,不是担心,”黎聿说,“是愧疚。”


    “从小到大关懦都很听话,十岁出头就开始独立,关总几乎没有参与过她的成长,也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职责,”黎聿苦涩地说,“关总一直都很清楚,自己不是个好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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