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脚兔三
    靠床头缓了会儿,关懦掀开被角,桑兰司看她几秒,问:“找什么?”


    “找笔,”关懦仰起头,因为脖子吃力,柔软的发丝绕过后颈垂在肩侧,乱乱地散着,“你刚才给我的签字笔。”


    她把压在被子下面的几份协议书抽出来,道:“刚才医生进来,我把协议书藏起来,不知道笔滚到哪儿了……”


    “在这儿。”桑兰司在床沿边探手,抽出卡在床单边缘的签字笔。


    关懦牵起嘴角:“谢谢。”


    一应一和,双方都很配合,但氛围还是有股拧巴巴的奇怪。


    奇怪的点就在于两个人都太自然,自然到不像在交涉离婚签字,而是在商量一枚鸡蛋该卖几毛钱眼下这段即将结束的婚姻关系就是这枚鸡蛋,只要签了字,买卖完成,一切就都结束了。


    摁下笔尖,关懦捏紧了笔杆。


    目前她的手腕手指虽然能活动,但还完成不了写字签名这些相对来说有难度的动作,为此她特地找了张空白页练习了下。


    二十多秒后,惨不忍睹的两字横尸在纸上,一笔一画,扭曲如洋辣子。


    尤其那个放大五倍的“懦”字,活像谁家小孩儿晕车搁那儿稀里哗啦地呕了一滩。


    床上床下的两人看着纸上的惨状,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半晌,桑兰司凉凉地问:“你故意的?”


    关懦一个激灵,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强扭的瓜不甜,她才没那么厚脸皮!


    握了二十多年的画笔还是头一回因为字太丑而被人怀疑另有私心,关懦怪难为情的:“要不,我再多练几遍……”


    “不用了,字迹识别不了,没有法律效力。”


    手里的笔和文件被桑兰司不费力气地抽走,关懦心中一阵内疚。


    平心而论,换作是她,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被婚姻关系捆绑到一块儿整整三年,甚至未来半年内还要继续照顾对方,想必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太阳逐渐升起,病房里温度也渐渐高起来,关懦隐隐感到有点累,她侧过头,看见桑兰司正在整理文件袋,半低着头,侧脸气质出众,叫人移不开眼。


    关懦才发现桑兰司的头发是随便用夹子挽上去的,耳后几缕碎发没有夹紧,懒洋洋地散落在颈边。


    如果是有备而来桑兰司应该会把自己收拾得更加齐整,而眼下她穿在身上衬衫和带来的西单外套都是职场上常见的搭配,更像是工作到一半临时安排的行程。


    匆匆赶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离婚协议,桑兰司应该等这天等了很久。


    关懦勉强挤出点精神,“桑小姐,我人已经醒了,合同就算到期,等复健出院后……”


    关懦原想说等复健出院后就不用桑兰司再管她了,自己会看着安排。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足足昏睡了三年,身体和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将面临着潜在问题,即便是聘请护工保姆也仍旧会有很多照顾不到的地方,她现在不能贸然为出院后打包票,否则万一发生意外,被合约束缚的桑兰司也会有风险。


    文件袋封好,桑兰司一扭头,就看见关懦靠在枕头里,正无意识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关懦脸型偏小,皮肉单薄,躺了三年肌肉退化严重,整个人病怏怏的,瘦瘦一只柔柔弱弱地靠在那儿。


    桑兰司与她对视了一秒,坐下问:“出院后就怎么样?”


    “……”关懦一脸诚挚地改口:“就麻烦你了。”


    桑兰司挑挑眉,靠着椅子,摆出听她后文的姿态。


    关懦此刻心事正密集,对桑兰司还套着一层白月光的滤镜,还不太了解对方那毒舌、闲着没事儿就爱逗弄人的恶趣味,她担心桑兰司误会,特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赖上你,只是合约上这么写了,万一我出院后遇到问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你……”


    说到一半,关懦悻悻地住口,很想拿被子给自己脑袋捂住。


    完了,越说越歪,不提合约还好,一提更像是威胁了。


    “你不是说你失忆不记得我是谁了?”桑兰司忽然问。


    关懦反应迟钝:“嗯?”


    “那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


    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桑兰司的口吻就是在逗小孩儿,“哈哈,”关懦笑了两下,用开玩笑的语气配合她,“挺怕的。”


    桑兰司看上去还想再说点什么,关懦抢在之前转移话题,道:“等身体恢复,我会第一时间签字,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桑兰司的视线落到她疲惫的眉眼间,不置可否。


    -


    吞咽功能检查显示没问题,但医生还是建议关懦前两天先只进些流食适应一下,暂时别给胃太大负担。


    午间桑兰司去打印检查报告,结束后带了份粥回来,正巧病房里护士在给关懦做复健,一进门就听见护士的说话声:


    “不是跟你说了要多活动关节吗?”


    “记住啊,两三个小时翻一次身,躺久了对背不好的,容易压疮。”


    “自己的身体别怕麻烦,你爱人不是来了吗,她有经验,让她帮你……”


    关懦侧躺在床上,后腰被护士摁着,余光发现桑兰司拎着东西进来她忙不迭将脑袋埋进枕头里,顺带扯了扯病号服衣角,把不小心漏出来的一截腰给严严实实地盖住。


    护士看见桑兰司,打了声招呼,当着她的面把刚才念叨给关懦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自始至终躺在床上的那位都把脑袋埋着,一声没吭。


    等护士走了,桑兰司走到床边提醒她吃饭,关懦终于慢慢把头抬起来,病色的颊面上还梗着两条新鲜的枕头红印子。


    不过她自己没察觉到,只低声说自己一个人可以,不用喂。


    粥是医院楼下食堂买的,口味很一般,加上关懦个人的原因,汤匙拿得不太稳妥,全程吃一口缓一口地龟速进食,导致那碗原本就色香味全寡淡的米粥看起来比毒药还要难以下咽,桑兰司坐边上看到一半就皱起眉:“吃不下就别吃了。”


    关懦二话没说立刻放下汤匙:“谢谢。”


    桑兰司:“……”


    其实关懦生活里并不太挑食,况且味觉沉睡太久也尝不出好吃或者难吃,可桑兰司盯得太紧了,就像在审视犯人,视线让人很有压力,她宁愿肚子里空着。


    而且,连勺儿都拿不稳,她吃饭的样子一定非常不好看。


    餐具和护理餐桌都收起来,桑兰司坐在椅子上用手机浏览什么东西,滑动屏幕的速度不急不缓。


    午后比较热,她的袖口挽得比上午来时更高了,露出雪白色的小臂,床上的关懦垂下眼尾,轻轻摁了摁自己的胳膊。


    好硬,硌手,能摸着骨头。


    “难受?”冷不防,一旁的桑兰司嘴里冒出声音。


    这次关懦的反应很快:“没有。”


    桑兰司抬眼看她,又流露出了那种随性、平静,但具有浓浓观察意味的眼神。


    关懦在病床另一侧不被注意到的地方静悄悄地抓住了被角:“桑小姐,你不用回去工作吗?”


    桑兰司:“请假。”


    “……抱歉,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算麻烦。”


    这,算是在宽慰自己?


    关懦靠在床头受宠若惊,就听见这人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扣点工资而已。”


    关懦:“……”


    “那,我把工资补给你?”她问。


    ?


    对面的桑兰司眼角细微地一抽动。


    关懦对桑兰司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她只觉得自己这个建议虽然听上去有些冒犯但总体来说可行性还算比较高,毕竟她们俩目前属于纯粹的交易关系,而这段关系接下来很可能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合约期内自己是该履行一些身为甲方的应尽职责。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考虑别的补偿方式,我都可以配合……”


    话没说完,关懦愣住。


    因为桑兰司忽然笑了。


    笑得……唇梢泛漪,眉眼含光。


    很好看。


    也很意味深长。


    第4章 姿势


    从定义的角度看,把年少时期喜欢上的第一个人称为“初恋”的行为非常流氓及可耻,毕竟初恋的前提是彼此要恋过,而暗恋最多只能算是一场单方面的没有结果的自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幻想没什么区别。


    不过暗恋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没有结果的,比如关懦,起码她还收到过一封正儿八经的拒绝回信……听上去好像更悲剧了。


    那是同班以来关懦第一次和桑兰司正式的面对面谈话,不是为了交作业,周围也没有别人。


    天是蓝的,风是热的,长廊的一头到另一头被爬墙虎藤蔓的绿色阴影所包裹,教室外脱皮的墙上不知道被哪位诗兴大发的学生洋洋洒洒地题了一首有关毕业的诗,落款是无名氏。


    大诗人的字迹太过飘逸,以至于关懦根本记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内容,她能记得的只有那天绵热的风,还有桑兰司校服上的白色与蓝色,那是她对于高中三年的最后印象:


    “抱歉,我有喜欢人的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轰然击碎十八岁的少女心,将呼啸而过的青春时代压缩成一张薄薄的照片,连回味的机会都没留。


    当天晚上关懦在和黎姨的电话里哭得抽抽噎噎,黎姨问怎么了,关懦揉着那封拒绝信哀伤地说毕业了,她舍不得班上的同学。


    黎姨诧异:“你不是说在班上没什么朋友?”


    关懦一抿嘴,眼泪哗啦啦又下来了:“就因为没什么朋友才伤心……”


    总之那一晚极少掉眼泪的关懦哭得很是肝肠寸断,后半夜她甚至边哭边爬起来把手机里桑兰司的微信给删了开学班主任在群里让班长帮忙核实家长名单,关懦用自己的号偷偷加的,留言备注是:同学你好,我是关懦妈妈。


    关女士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微信号,id叫worm,头像是一只爆笑虫子。


    删除微信后关懦单方面进入了封心锁爱的戒断期,暑假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打开《西游记》,立志成为一名年纪轻轻的得道高僧,戒嗔,戒情,戒伤……直到九月份大学报道,关懦百炼成钢的佛心顷刻间破碎成渣渣。


    起因是正式开学那天同宿舍的室友听说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粥铺,拉满三个朋友进群第一单打半价,关懦连校门位置都没摸熟就被拉进了“aaa美院北门美味药膳粥微信2群”。


    老板娘在群里发公告说当天的折扣名额已经满了,迟一步进群的吃货们表示无法接受,满屏地刷“阿姨求捞捞”的表情包,一群乱七八糟的消息里关懦突然发觉有个群成员头像有点儿眼熟,她盯着成员列表看半天,不信邪地点进对方的朋友圈,瞬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朋友圈背景很熟悉,是她们高中校图书馆西北角的一扇碎花窗户。


    她之所以能把这扇窗记这么清楚是因为窗户正对面就是图书馆单独留出来的一间画室,高三压力太大的时候她没事就躲去那里画画,画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一片柔和清新的光影,也算是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调味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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