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邵京焱痴情的程度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推开殷勤奉承他的于明澄，跑到倪若水面前站定，眼里不自知地流露出心疼怜惜。


    他用两只手捧起倪若水的小脸，轻轻给他擦眼泪，佯装轻松道：“我不是好好的么。”


    下一秒，大颗眼泪砸在邵京焱的掌心，那么烫，又那么重，他手抖了一下，心尖如同被快刀削过，痛楚难捱，让他想向倪若水求饶了，“宝贝，我真没事，吓到你了吧？”


    倪若水的脸蛋像被泪洗过，滑嫩嫩的，蹭着邵京焱，小声哽咽道：“都是因为我……”


    “嘘。”邵京焱是个坏男孩，故意挤了一下倪若水的脸颊肉，低头靠近他，鼻尖抵着鼻尖，沉声道，“你刚才为我出头，我好高兴。”


    “我更不对，”邵京焱按住恋人红润的嘴唇缓缓摩挲，在这个场合、时机都不美妙的当下，微笑着说，“倪若水，我最爱你了。”


    邵京焱怎么可以如此狡猾？在他脆弱时用示爱的话语埋伏他，俘获他，让倪若水几乎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邵京焱。


    “呜……”倪若水再也无法忍受，喉间发出饮泣声，脸上晶莹一片，紧紧搂住邵京焱，环着他的脖子，猫儿似的挂在男友的身上。


    邵京焱稍微弯下腰就将人托起来揽入怀中，以面对面的姿势，神情坦荡不显秽|亵，犹如年轻高大的丈夫天经地义地拥有妻子。


    倪若水依依地靠着他的肩，亲密的肌肤碰触令他感到安全，额头挨着邵京焱颈侧，感受他的脉搏，喃喃道：“我也是，我也……”


    倪若水是那种爱一个人十分，却只会表露两三分的谨慎性格，或许他是在为自己留退路，哪怕有朝一日分手，还能假装没在这段感情里受伤，假装他没有全力以赴爱过。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故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倪若水如梦初醒，他分明爱邵京焱爱得不可救药，为什么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同居的房子成了亚当夏娃的伊甸园，他与邵京焱身心交融，共筑爱巢，他愈发依赖对方，憧憬未来，为想象中的圆满而陶醉。


    邵京焱受宠若惊，用一腔饱和的情爱接住他，任意倾灌，而倪若水尽数容纳了。


    那段时光过分甜蜜，邵京焱处处都惯着他，倪若水的占有欲像水中一滴墨，晕染扩散，悄无声息，他没有立即警惕，甚至尚未意识到病态的念头已有了滋养它的温床直到那个叫徐敏原的学弟突然出现。


    男生们合得来，打一场比赛就能交好，邵京焱平时有运动健身的习惯，常出入健身房、搏击馆以及各类球场，朋友多不奇怪。


    有那么一两个和邵京焱关系不错，总叫他一起打球，邵京焱每周课程不多，没倪若水陪着的时候都会赴约，靠锻炼发泄精力。


    赛后，邵京焱拧开矿泉水盖子，往嘴里倒了半瓶，剩的本来要浇在头发上解热，旁边徐敏原叫唤：“留给我呗，我忘买水了。”


    邵京焱无所谓，转手递给徐敏原。


    徐敏原接过去，有样学样，倒着一口气喝完，随后大方道：“之后你的水我全包了。”


    同行男生跟着开玩笑：“哎，见者有份！”


    徐敏原家境富裕，叉着腰，语气豪爽道：“行啊，也让你们沾沾邵京焱学长的光。”


    邵京焱没放心上，笑了声，一抬眼就瞧见不远处的倪若水，立刻兴冲冲朝他跑去。


    徐敏原发现倪若水，热情地向他挥手，“嗨~”揶揄道，“真羡慕学长每天都有人接。”


    倪若水原地不动，心内一阵怅然若失。


    徐敏原与邵京焱同岁，但是低他一级，建筑系的学弟，是个冷白皮帅哥，向来能说会道，和邵京焱混熟后，每次见面都一口一个「嫂子」的叫倪若水，不把自己当外人。


    因为都是同校学生，所以徐敏原偶尔会约邵京焱一块打球，顺便请教他投篮技巧，线上聊天也会发一些他们共同喜欢的球星资讯浅谈两句，中间不时插播一段「刚在图书馆碰到嫂子了，还有我认识的学姐，没想到他俩认识，好巧啊！」，或者提一嘴「[图片]你今中午没和嫂子吃饭？旁边有陌生男人，敌情堂堂来袭，需不需要我给你当前锋？」


    倪若水经常查邵京焱的手机，倒不是不信任，而是出于一种对恋人的窥私欲，他总是想知道关于邵京焱的一切，因此翻到徐敏原的那些聊天记录时，他感觉特别不舒服。


    倪若水认为徐敏原是在挑拨他们之间的感情，邵京焱却不以为然，当他吃醋，喜滋滋地说：“宝贝你想多了，徐敏原是板上钉钉的直男，早就有喜欢的女孩，还在暗恋中。”


    倪若水胸口发闷，“那你让他别监视我。”


    邵京焱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我可没让他那么做。都在一个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不是也偶遇过你和冯昼几次吗？”


    倪若水蹙眉，说：“我和师哥又没什么。”


    “嗯，你不要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


    倪若水点点头，于是这一页暂时翻篇。


    他们在上周曾单方面「冷战」过三个小时，邵京焱求和后共同商定，告知彼此锁屏密码并录入面容id，随意查看手机。


    起因是邵京焱的社交号时不时会收到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备注内容骚话连篇，让倪若水非常反感。邵京焱关闭添加好友功能，日常也就和国外那些朋友以及徐敏原那群球友闲扯淡，可倪若水依旧不满，冷暴力他。


    邵京焱纠结半天，最后还是选择妥协，向爱人示弱：“我以后不玩手机了行不行？”


    倪若水一头雾水，他出了趟门回来，不明白邵京焱为何会这样说，问清男友的心理活动后顿时哭笑不得，“我哪有不理你……”


    “我发信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


    话音落地，倪若水的表情变为歉疚，那时候他正在接受心理治疗，吞吞吐吐道：“我在、在忙，一下子没顾得上看手机，抱歉。”


    原来是个误会，邵京焱瞬间由阴转晴，偏过脸凑上来，无赖道：“那你亲我一下。”


    倪若水抚摸他俊朗的面庞，补偿似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眉目间染着些许失落，感慨道：“我对你真不好。”只是没有及时给回应，邵京焱就误以为他又生气不想理人了。


    “胡说，你什么都好。”邵京焱回吻他道。


    邵京焱一再迁就退让，令倪若水揪心，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他此后频繁找心理医生开导自己，想着快点恢复健康，像正常人一样恋爱，表达他心中的情意。


    倪若水那么着急，试图摆脱眼前困境，他已经找到让自己最痛的方式了，但他不愿再渴望痛感，他希望陪着邵京焱快乐下去。


    急中生乱，倪若水的情绪反而不受控，会话时多次落泪，心理医生中断谈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纸巾，轻言安慰。


    倪若水在治疗过程中的隐秘剖白，混着哭腔经过剪辑处理，成了一段段暧昧录音，在一个月后陆续发进了邵京焱的收件箱。


    起初只有三五秒，邵京焱认为是恶作剧，压根没搭理对面，随之而来的是第二、第三封邮件……发来的语音一次比一次长，内容足以让他确定，那就是倪若水的声音。


    邵京焱不愿意怀疑恋人，更不想因为猜忌与倪若水生出嫌隙，因此他直接问了：“我收到一些东西，你听听，这是你说的么？”


    开头是长段的诡异的电流兹啦声，接着便是一个男生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好痛苦。”


    “我、我真的想过分手。”


    “再也受不了了，这样有意义吗？”


    “我讨厌邵京焱……”


    断章取义的话语片段，本该深埋在那间昏暗诊室，而不是出现在邵京焱的手机里。


    倪若水霎时惨白的面色已然给出答案。


    “是假的，这不是你说的话，对不对？”


    邵京焱像条丧家之犬，眼神满是哀伤，倪若水捂住脸，忍着身体的颤栗摇了摇头。


    邵京焱攥紧手机，强笑道：“那我删了。”


    自从这天起，事态变化，急转直下。


    倪若水茫然地打电话，不过质问两句，就从心理医生那儿得到了官方说辞：内部人员泄漏，目前正在严查，一定追究到底。


    太可笑了，难道他看起来像傻子吗？明明就是有人在整他，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倪若水把自己灌醉，酒精蛊惑理智出走，他蛮不讲理地拉住晚归的邵京焱，哭着说对不起，不同以往的是没人再给他擦泪。


    邵京焱狠不下心，哄着他先去睡觉，倪若水不肯，醉酒后词不达意，一直在道歉。


    可是邵京焱根本不想要他的道歉，甚至开始恨倪若水流着泪说对不起他的模样。


    “别玩儿我了。”邵京焱厌烦地拨开他。


    倪若水单手提着的红酒瓶无意中摔落，殷红的酒水哗啦啦淌了一地，画面血腥。


    二人同床异梦，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邵京焱清晨醒来时看到倪若水孤零零地坐在床边翻他的手机，身形那般纤弱。


    邵京焱昨天发给瑞恩的消息，说二十号他会回纽约一趟，到时来他家里碰面。


    瑞恩回复：「太棒了！echo也来吗？」


    「就我一个。」这是邵京焱的回答。


    倪若水在邵京焱的注视中将手机放回原位，刚准备下床时，却被邵京焱从后方一把抓住，摁在床上不让他走，“我们谈一谈。”


    倪若水的眼白遍布红血丝，状态明显不对，他无法脱身，情急之下转过脸，张嘴咬住了邵京焱的手，咬得很用力，恍惚中似乎尝到了浅淡的铁锈味，最后松口的时候，邵京焱的虎口处留下了一圈粉红色的牙印。


    邵京焱目光深沉，仿佛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神情显得沮丧：“倪若水，你别躲着我。”


    “究竟是谁躲谁？”倪若水当即反问。


    “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躲你。”


    到这份上，坦诚的话依旧难以讲出口。


    倪若水顿感无力，颓然道：“你放开我。”


    邵京焱气道：“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让步？”


    所有人一吵架，真实嘴脸就暴露出来，况且他们都不愿意再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


    倪若水愣了两秒，说：“我不需要你让。”


    这话回得残酷，邵京焱体会了心被捅烂的滋味，真相就是：倪若水不需要他的爱。


    他们都太年轻，倪若水自尊心强，邵京焱从前舍不得逼他，宁愿做摇尾乞怜的那一方，可他骨子里原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年。


    “好，既然如此，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那些录音你说是假的我就相信，现在你要查手机，也没问题，但你不能每次查完就一声不吭直接走人吧？我没和别人聊过任何过界的话题，你让我死个明白。”邵京焱真正想说的是，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过得不开心，告诉我吧，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解决。


    倪若水手指蜷起，神色平静，他看着邵京焱，以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问道：“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我一直都是这种性格，你现在才发现？”他的意思是：别去纽约，别离开我，请你留在我身边。


    这是怎样的世界啊，医院和心理医生竟然都不可信任，倪若水陷入虚无，病了却没地方求救，面对恋人的关心，他口是心非，依靠咄咄逼人来确认邵京焱的心意没改变。


    性格不合的两个人爱到最后，结果居然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灾难。


    不久后他们彻底分手，那日情形惨烈，倪若水下意识回避遗忘。


    忙碌可以疗伤，倪若水的生活并未脱离正轨，重新找心理医生接着治病。


    倪若水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有他撑着自己，未来某天总能转运。


    至于邵京焱，他会有崭新的广阔天地。


    很快便到了约定的时间，周日早上十点，在第六教学楼的出口，倪若水没等到邵京焱，但是等来了一个熟人徐敏原提着猫笼，替他学长将噜米交还给他的前嫂子。


    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倪若水笑笑，面容平和道：“是你啊。”


    徐敏原眨眼，装傻充愣：“就是我呀。”


    迟疑片刻，倪若水还是问了：“他人呢？”


    徐敏原一脸诚恳道：“哦，你不知道吧，邵京焱国外那些朋友飞过来找他玩了，这不是赶着去接机，所以派我来了。猫咪给你，我等会儿也要过去凑热闹，估计有的玩呢。”


    倪若水没什么太大感觉，客气地说：“好，谢谢你。辛苦你走这一趟了。”


    “不客气。”徐敏原摆了下手，“拜拜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