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孩子们适应得更好,已经成群结队地在断壁残垣间嬉闹。


    上林苑官署侍卫与官员在维持秩序分发食物。


    宋苗舟也到了,在给灾民看病。


    整个村子的开阔地,架了十口锅,一刻不息地在煮粥,沈苍就在此处,已忙得浑身都是黑色的。


    在他背后的那尚算完好墙壁上,写着两个大字。


    南川。


    赵珩仰望片刻,这才走近。


    沈苍一愣,便要下跪行礼,被赵珩拦住。


    “他呢?”他问沈苍。


    “累了,在后面休息。”沈苍道,“昨夜很是凶险,先是等粮,后又安置灾民。季掌印快天亮的时候才肯退下去。”


    以季晚的个性,便是这样。


    赵珩倒不意外。


    他下马将缰绳和外套都脱给在了护卫,起身径直到了那墙后面。


    后面只有一片荒草,左边是粮袋子,压倒了那些草,季晚便坐在粮袋子上。


    他没有休息,怔怔地看着那土墙发呆。


    赵珩一走进来,便与他视线对视。


    季晚眨了眨眼,回过神,唤了他一声:“怀瑾。”


    赵珩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仔细打量他。


    他见过季晚太多模样:做饭时的专注、待人处事时的温婉、谨小慎微的进退有度、胆战心惊时的惶惶不安,亦见过夜深帐暖,那人耳尖泛红、情难自抑的万般缱绻……


    唯独这一刻。


    年轻的内侍官脸上还有不知道何时留下的烟黑色脏污。


    平日整洁的苎麻直裰衣袖上全是草籽和泥泞。


    那双不适合走远路软底官鞋,脚尖开绽,破破烂烂。


    裤腿卷起来了,露出季晚白皙的小腿,腿腹上有野草或者枝干划过,留下一片红痕……是他最喜欢的色泽。


    赵珩没有说话,他躬身向下,缓缓屈膝,直到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直到他握住了那小腿。


    九五之尊,只跪天地祖宗。


    此刻却甘愿屈膝,为一人臣服。


    季晚吃了一惊,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周遭,有些慌乱地要抽身。


    “怀瑾,你不能……”


    赵珩深深看他:“没有什么是天子不能的。”


    玄色道袍上浸染了冰凉的晨露与泥泞……


    现下,他们都一样了。


    脚踝却被稳稳握住。


    那双带着凉意的大掌覆了上来,轻轻揉搓腿腹。树荫中阳光散下来,勾勒出帝王那清晰的侧脸。


    他如此专注,竟缄默无声。


    怪异的暖意晕上来,烫着了季晚的心。


    他不敢再看,移开视线,直到赵珩终于把裤边放下。


    “养了你一个多月,才多了些肉,一个晚上就折腾成这样,半点不知道心疼自己吗。”赵珩责问。


    明明做了件好事,季晚此时无端心虚了起来。


    季晚喃喃认错:“是、是我考虑不周。”


    “除草开路、安顿灾民哪里轮得到你亲自上手?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真要是出了事怎么办?”赵珩冷着脸又问。


    赵珩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刚开口季晚便凑了上去,吻了吻他的唇,堵住了他下面的所有言辞。


    天子的眼神暗了下去。


    盯着季晚看。


    季晚窘迫地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我、我早晨做了些吃食。”他说,“怀瑾,你饿不饿?”


    *


    赵珩当然饿,另一种饿。


    可当季晚从那墙后烹饪的小锅中盛出了一碗青菜面放在他手中时,他还是略有了些清明。


    “你做的?”他问。


    季晚点了点头:“忙了一夜有些饿,想吃面,就自己做了。”


    赵珩看那碗面。


    平平无奇。


    像极了许久之前,那个风雪之夜他给自己做的那碗面。


    “你做的。”赵珩又强调了一次。


    他已经感觉到了这碗面与众不同的分量。


    “不是大锅饭,只是我自己嘴馋。”季晚道,“也没有来得及做高汤,所以只是一碗青菜面……我很喜欢,所以,你尝尝看?”


    赵珩尝了。


    是……很清淡的一碗面。


    只有青菜的滋味与面的滋味,还有盐的味道。


    明明应是人间烟火气最重的膳食,却带着些轻盈的飘飘若仙。


    可,是好吃的。


    那些简单的味道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又层次分明。为这个白日、为这个疲倦又喜悦的午后,留下了一份完美的注释。


    “……我总是给别人做饭。我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你的、泠儿的、宫中各位贵主的。”季晚见他缄默吃着,坐在他身边道,“看别人吃饭的满足固然让我喜悦。可最终……做饭这件事是为了取悦自己。”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就在昨夜。”他看向那背面写着南川二字的断壁,“人只有学会为自己活,才能不辜负这一生的稍纵则逝的时光。”


    赵珩已经吃完了那碗面。


    他稍微品味那面中难得的饕餮之味。


    放下碗筷,把季晚搂在怀中,片刻后道:“我觉得,现在的你,可以见见松台了。”


    *


    再见松台是在几日后。


    灾民住地全做了划区,沿着上林苑南边划出了好些个片区,与这小山村一样,都归在南川镇下。


    湖边毕竟逼仄,那些得了住所的灾民便急迫地搬走了。


    三春姐的衣冠冢周遭终于恢复了清静。


    松台一直关在上林苑地牢,今日终于被沈苍带了出来,一路给送到了这林中,才给解了镣铐。


    他揉了揉胳膊,沿路走进去。


    季晚站在那墓碑前有些时候了,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他:“你来了。”


    他把手里摘好的雏菊递出去。


    “给姐姐送一束花吧。她喜欢这个。”他对松台轻声说。


    松台沉默了片刻,一瘸一拐上前,拿起那束雏菊,放在了墓碑前。


    接着跪了下去。


    片刻后他问:“墓里是什么?”


    “是姐姐的衣物。”季晚答。


    松台有些悲怆地笑了一声:“也算是有个归处。”


    季晚道:“松台,你不会死,陛下已然定案,南川所有始末尽数查清……你只有隐瞒不报之责,判你去天寿山守陵。”


    松台讥讽:“所以你要见我,是要来看笑话的吗?”


    季晚摇头,看向湖面。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关于姐姐的旧事,想说与你听。”


    季晚看向更远的地方,越过密林,他似乎看见了南川,又似乎穿越时光,回到了三春姐被带走的那一天。


    “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年轻的他慌张地喊了一声。


    孟三春脚步一顿,回头笑着问他:“小晚,记得南川吗?”


    他点了点头。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地活,活到能离开这里……替姐姐去一趟南川。”


    “好。”他哽咽道,“姐,我记住了。”


    一个谎言。


    可若没有这个谎言,没有这份执念,他无法强撑着自己活到现在。


    松台怔怔看他。


    “松台。”季晚轻轻唤他,“三春姐心善,竭尽全力想让我活下去。我想明白了,我要好好活下去,方不辜负她的期许。我没有错,你……”


    他顿了顿:“你也没有错。所以不要再责怪年幼的自己了。”


    极力遮盖的伤痛轻易地被季晚窥探。


    孟松台收起了所有浮夸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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