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季晚还睡得香甜。
阳光落在他脸颊上,令梦中的他似晶莹剔透,他在梦里似乎遇见了什么好事,难得露出了一丝恬静的浅笑。
皇帝不忍打扰他的深眠,为他披上披风。
又命锦衣卫将船舱门板尽卸,十余人抬着罗汉榻稳稳下了船。
待罗汉榻抵达御驾马车前,又是赵珩亲自将睡梦中的季晚拢在披风中抱起,不让任何人看清他容颜分毫。
此处本是御用码头,闲杂人等极少,可那日在岸上的官员、船工、力夫等人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多有些瞠目结舌。
御驾一行离开,一路绝尘。
*
季晚体弱,不宜赶路,行了些时候,便在天黑前于河西务官驿临时驻跸。
快到河西务时,季晚在马车上醒了。
天色暗了下来,他有些怔忡,带着刚睡醒的那份沙哑问:“这是在哪里?”
“河西务。”赵珩拉了拉他身上的披风,“明日再行一日可入京。你若不喜欢坐车,也可以在河西务码头改乘航船,那就更快一些,一个多时辰就能到通州。”
可季晚没有回答。
他不说话了,靠在赵珩怀里,怔怔看着窗棂外一行侍卫正将皇帝用品搬入驿站。
便只是暂住一夜,天子行在也不能简陋。
赵珩暗叹一声,将他稳稳抱起下车,入了官驿。
院内侍卫尽数伏首跪拜,无人敢抬眼窥探半分,可即便如此,赵珩还是将披风再拢了拢,让季晚的脸颊落在怀中,不让任何人看清。
季晚便这般困顿地靠在他怀中,倦意还不曾散尽,整个人软绵绵的、格外温顺,像是下一刻又要睡去。
“乖乖,莫要在路途中睡着,再忍忍,进了房间便歇。”赵珩哄劝他。
待入二楼卧室,赵珩小心翼翼将季晚轻轻放在软榻上,却又道:“你一整日没吃东西,我让廖凯做些吃的,你吃了再睡。”
季晚依旧安静。
赵珩又只好说:“廖凯不是跟着你那个长随吗?我记得的,宁和走丢那日,我们第一次相见,他就跟在你的身边,是不是?”
“……廖凯。”季晚终于有了些反应。
“对。就是他,这次南行带了他做厨子,他做饭应得了一些你的传授,你要不要尝尝看?”
半晌后,他终于听见了季晚的一声回答:“好。”
赵珩心中一喜,安顿了好了季晚出来,便命人去招呼廖凯精心备膳,挑些他师父爱吃的送上来。
可等琳琅满目的饭菜送了上来,季晚却没怎么吃。
他靠在窗栏处,往外看着,怔怔出神。
河西务自有漕河以来便是交通要道。
不管是民、还是官,都要在这里歇歇脚。
天虽然黑了,官道与漕河却依旧繁忙无比,黑夜中能看见夜行的车队,也能看见漕河上鳞次栉比的航船。
它们的灯汇成了一片,与天空的银河也不遑多让。
而大病初愈的季晚,像是一轮月、似一抔雪,安安静静高悬于人间银河上,乖顺得令人心疼。
他看得专注,赵珩也不好打扰他,只好紧了紧他的衣服,陪在一侧翻阅手头落下的奏折。
又过片刻,官驿外的街上摆起了夜市。
有老妪提筐沿街叫卖:“槐花……槐花……”
夜市嘈杂,槐花后面是什么字,却听不清了。
可即便如此,季晚也微微动弹了一下,有了些精神气。
赵珩便唤人将那老妪带了回来。
片刻后,便有侍从带着老妪入了房间堂屋,她手中那竹筐也被送了过来,放在季晚手边,掀开纱布,里面不是槐花饼。
是槐花麦饭。
放在绿油油的槐叶上,有些喜人。
季晚低声问:“这麦饭……怎么、怎么做的?”
那老妪不敢抬头,对他道:“这几日槐花要落了,我就让我孙子去捡,一筐一筐的送回来,放在缸里泡软洗净,然后再拌上熟麦粉、玉米粉和盐巴,上锅蒸熟后,再和着点辣子与菜籽油炒熟……也不是什么好吃食,只是总不能饿肚子。”
总不能饿肚子。
便有了这槐花麦饭。
雪白的槐花混了麦粉,炒熟后乍一看似是炒米饭,香喷喷地带了点辣子味道,便能吃上两大碗。
还能笑着哄着自己说:“有钱人家的白米饭,也不过如此。”
季晚怔怔看了半晌,拿起那碗麦饭,起筷吃了一口。
他咀嚼得很慢,吞咽也很慢。
可下一刻,豆大的泪便落下来,落在那朵沾染了麦粉的槐花上。
接着泪便不停。
像是迟来的风雨,从不存在的南川,终于吹到了他的心底。
赵珩本还有带上些雀喜,以为得了类似的食材能让他欢喜几分,遂一直没有说话,拿着奏折在旁边案几上装模作样地批阅。
这会儿季晚落了泪。
他捏着奏折的手猛地收紧,那奏折便扯烂了一半……还有一半未破,上面没干的朱批已尽数糊了。
也不知道迟些收到回执的大臣作何感想。
赵珩顾不得这些。
季晚的泪瞧着他胸口涨涩,让人不是滋味。
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让人给了赏银,打发那老妪走了。
又坐在季晚身侧抱着他拭泪,叹息道:“你大病初愈,还应该好好歇息,少见生人耗费精力……是我考虑不周。”
季晚的泪如断线的珠子,竟一发不可收拾。
“……怀瑾。”他拽住赵珩的衣袖,泪眼蒙眬,“我不回宫。”
赵珩一愣。
季晚又用柔和沙哑的声音再说了一次:“我不回宫。”
他眼神里带着一层雨雾似的,盛满了无数凄楚,让人不忍。
赵珩连忙紧紧抱住他,吻他的额头,安抚道:“乖乖,不回宫。本来就没打算回去……这两日热了,宫中也热得很。去……”
赵珩思索了一下:“我们去庑殿行宫住一阵子,好不好?正好避暑。”
“……行宫?”
“嗯,就在南海子。上林苑内。”赵珩道,“你家亦在那附近,是不是?”
季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终归是慢慢止住了泪。
赵珩哄着他说些话,聊那上林苑中种植的各类蔬果花草,又聊湖泊与平原相间的草木清幽……将南海子说成这京城不可多得的郊野之地。
“我们去那里,住在旧行宫。若无事了,你就去上林苑闲逛。你在光禄寺时,与上林苑的人也都是老相识了。去看他们养鹅与鸭、种菜与瓜,或者与我一起去草场骑射……”
在他哄劝下,季晚终在怀中沉沉睡去。
赵珩松了一口气。
把人在床上安置好,从房间里出来,沈苍正站在门口打呵欠,见他出来了,连忙站直。
赵珩道:“你领我手谕,连夜抵京。调锦衣卫和腾骧卫接替上林苑外围与南海子行宫的巡防。”
沈苍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应了一声是:“陛下竟要调禁军,这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朕临时起意,改了行程,移驾行宫避暑静养,你说算不算大事?”赵珩看他。
沈苍呆了一会儿,在赵珩那压迫力十足的眼神下,咳嗽一声,挤出一句话来:“大事。太大了。”
赵珩捏了捏眉心,叹气道:“跟那个新的司礼监秉笔叫……”
沈苍:“汪抚。”
“对,跟汪抚说,马上差人去把南海子行宫收拾出来。然后让户部给上林苑加派人手,将上林苑地界收拾干净,莫要脏兮兮的。哦,还有……”
*
也许是情绪波动过大,到快天亮的时候,季晚又烧了起来。
这次赵珩也顾不得带他散心,直接换了御船,自漕河直达通州渡口,在第二日夜幕之前便抵达了庑殿行宫。
季晚一直浑浑噩噩。
似乎知道自己被赵珩带到哪里,又似乎还身处南川那些泥淖中一刻不停地下落。
这一次他病了很久,再醒来,感觉浑身都已力竭。
睁眼看着房顶的幔帐,许久意识到,这似乎已经不在驿站,而是别的什么地方。
“是行宫。”有人说。
他侧过头去看。
宋苗舟正坐在矮凳上,给他号脉。
季晚看了宋苗舟许久,轻轻开口:“宋大人,你清瘦了些。”
宋苗舟要笑,眼眶却已经湿润了,他低头看着季晚瘦骨伶仃的手腕道:“你也瘦了……许多。”
他给季晚看完病,又施针。
一边扎针一边闲聊。
“你走后,我们让皇上关在诏狱里很久。好几个月都没见阳光。我都长虱子了。”宋苗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