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


    “小晚,你没了故土,没有关系,姐姐就是你的亲人。姐姐的家就是你的家。家门很好认。”


    她带着他,在某一个夏季的太液池边抓了一篓小虾。在夜色到来前,对他说。


    孟三春抬起藕节般的手指,指向南方的宫墙。


    “南川桥上有十二只嬉戏的小狮子,过了桥,沿着河堤走片刻,就能看见一株大槐树,双人合围才抱住。”她笑着说,“姐姐的家,你的家,就在树下。三间青砖房,一个小院落,半亩闲田。姐姐还有一个弟弟,与你年岁相仿,一定能成为很好的玩伴。”


    “他会不会不认识我。”那时季晚还年轻,担忧的都是很浅薄的事情,“会不会以为我撒谎?”


    “那你便将姐姐唱过的《南川谣》唱给他听。他便什么都懂了。”


    (牛奶-饼干)


    *


    月高了。


    夜也深了。


    季晚轻轻叹息一声:“陛下,有些冷。我们回去吧。”


    赵珩道:“好。”


    季晚起身,将那两个鱼篓倾倒。


    “不做银鱼蛋羹了?”赵珩问他。


    季晚笑了笑:“……我现在这般,会耽误了它们。”


    被困的银鱼们犹如一团银光般一下子散在湖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晚怔怔看着远处的湖面许久,像是看一场梦、一场雾,一场镜湖水月。


    风吹来,荡漾起微波,梦已摇摇欲坠。


    下一刻,他被赵珩打横抱了起来。


    “别着凉了,你还光着脚。”天子说。


    季晚没有抵抗与挣扎,点了点头,乖顺地躺在赵珩怀里,枕在他的胸前。


    他似乎有些累了。


    走到昭和殿外便已在赵珩怀中熟睡,赵珩没让两侧的宫人上前打扰,自行将他抱入后殿,放在柔软的榻上。


    带着暖意的宫灯下,季晚的睡颜尤显可人。


    赵珩依依不舍地看了许久,才从寝殿里出来。


    夜更深了一些。


    南川。


    应该让户部的人去查查这个小镇子具体在什么地方……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赵珩负手在殿门站了一会儿,心想。


    *


    也许是春天真的到了,第二日依旧阳光明媚。


    脸上传来些痒痒的感觉,把季晚从梦里唤醒。


    他睁眼就看见宁和拿着狗尾草在他脸上撩拨,见他醒了,宁和还笑:“太阳都晒屁股啦,季晚还不起。”


    季晚见了她的笑脸,忍不住便也笑了。


    “我只是今日贪睡而已。”他争辩。


    “那季晚要抓紧点。”宁和跳下床,“今日要去游玩。”


    季晚这才注意宁和没穿公主常服,倒是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棉布袄裙,用红绳子扎了两个小犄角,像极了民间的孩子。


    她从旁边抱了衣服给他。


    也不是内官服,是些苎麻直裰,很朴素的绿青色……


    季晚还有些怔忡,就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是赵珩进来,竟也穿了同样质地的直裰。


    赵珩手里还端了个托盘,放在了床前的八仙桌上。


    “怎还在发呆?”他笑道,“起来吃早膳。”


    早膳比昨夜的晚膳还要简陋。


    粟米粥、白馒头与咸菜。


    宁和难得没有拒绝,与赵珩一样吃得稀里呼噜的。


    还招呼他:“季晚,你快些吃了,好去玩呢。”


    季晚又发了一阵子呆,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去劝劝陈领,升了职也不应倦怠,不能这么白拿了俸禄。


    赵珩给他盛了碗粥。


    “吃吧。泠儿说得对。”


    季晚欲言又止:“陛下……”


    “叫怀瑾。”


    季晚拿粥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他真有些为难了:“陛下。”


    “叫怀瑾。”赵珩略缓和了语气,“就今日,叫我怀瑾。”


    过了好一会儿,季晚才轻轻唤了一声:“怀瑾。”


    赵珩满意了,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乖。”


    “那季晚也不可以叫我公主。”宁和在旁有些不满,“叫我泠儿才行。”


    季晚便笑了,唤了她一声:“泠儿。”


    *


    吃完早饭——也其实没什么吃的。


    三个人从昭和殿另一侧的假山间往下走入下方的码头,早有一乌篷船等在那里。


    撑篙摇橹的船工见他们来了,也不给赵珩行礼,只笑着对季晚打招呼:“季晚,好久不见。”


    季晚仔细去看,竟是王府膳房中的帮厨,给孙满打下手。


    赵珩来扶他。


    “小心些,莫踏空。”他劝道。


    季晚应了一声,上船坐稳后,抬头便见赵珩去抱泠儿,一把将娃娃抱起来,稳稳地上了乌篷船,与他在船头坐下。


    像极了一家三口的普通百姓出游。


    乌篷船不大。


    船工轻轻一撑篙,便顺着风荡了出去。


    泠儿兴奋极了,一会儿指飞过的白鹭,一会儿指岸边的柳树,一会儿又指泛着金光的倒影,一直说:“你看你看!季晚你看!”


    “坐好。”赵珩无奈地按着她的头顶,把她按回位置。


    皇城是很大的,王府也是……从这头走到那头,总要花费漫长的时间。


    人与人之间也总是很远……与一个人交心,全然地相信对方,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此刻,小船在水波中荡漾。


    三个人挤在了一起,全无腾挪空间。


    身边就是赵泠小小的身躯,稍微伸出胳膊便能触碰到赵珩……令人生出别样的无措。


    “初春还冷,别着凉。”


    赵珩将随身带的比甲披在他的肩头。


    季晚低头嗅了嗅。


    是干净的皂角气味,没有宫中特有的熏香味。


    “多谢……”季晚顿了顿,轻声道,“怀瑾。”


    *


    乌篷船又行数刻,横跨整个太液池,穿过玉龙桥,终于靠在了琼华岛上。


    琼华岛上已变了模样。


    宫道上垫了土与石子,像极了乡间小路,两侧以青竹、芦苇做装饰,挡住了远处的殿阁楼台。


    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半夜竟移栽了不少垂柳与桃李,平添几分江南的秀丽。


    路边留了一块地做集市的模样。


    摆摊的、赶集的,村中人与城里人混杂成一片。


    可仔细去看,全是熟面孔。


    有人学着吆喝,有人摆卖河鲜鱼虾,还有人拿了青菜菌菇来卖。


    还有摆摊卖茶的,杂耍的、吹糖人的……各种各样,热闹非凡。


    “季晚季晚!”有人唤他。


    季晚去看,那茶摊的老板,竟是孙满。


    他忍不住便笑了。


    与赵珩带着孩子一起落座。


    孙满热情极了,为他斟了一大碗浓茶,茶汤金黄发黑。


    季晚尝了。


    入口就有浓烈的茶香,没有一丝一毫的内敛,也少了所谓的名仕茶的韵味。


    “在开平就喝这个吗?”他问赵珩。


    “能喝上这个,已经是不错的人家了。”赵珩道,“开平不产茶,多是从陕西湖南运过去,路途遥远,砖茶不会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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