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季晚抱着宁和自己下来,对他说:“你升职了。”


    陈领扯了个笑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当了尚膳监掌印,那我自然能做提督。你还不知道吧?尚膳监掌印,三品大员呢。”


    季晚一怔,片刻后又释然一笑。


    “是,现在三品。”他道。


    *


    尚膳监衙门正堂早就收拾了出来,安排好了天子的位置。


    赵珩初登基,公务繁忙,刚坐了片刻,折子就送了过来,朱砂毛笔都似乎准备好的,他于大堂上便开始批奏折。


    倒是宁和得了一天假,随季晚去后面膳房看他做饭。


    她轻车熟路地自己寻了张小凳,坐在门口,也不进去打扰季晚。


    陈领问季晚:“把公主扔院子里这般,合适吗?”


    “公主机敏乖觉,不会来打扰的。”季晚道,“你这几日都做了什么饭菜给公主?”


    陈领讲所做饭菜一一讲述。。


    季晚道:“并没有哪里不对,你做得清淡,也适合公主脾胃,连冷热都有考虑到,很是贴心了。”


    “那就是我做得没你好吃呗。”陈领没好气道。


    季晚无奈:“我没有这个意思。”


    “您请,您请。”陈领架他,“您是掌印,您能耐大,您来做。”


    本来他就是要给宁和做饭的,季晚没有推却,换了苎麻直裰,系了围裙,戴好了襻膊。


    他站在那里,想了想,没有动手。


    “就做松仁枣泥糕吧。”陈领对他说,“公主也许久没有吃过了。”


    *


    赵珩又看了一会儿奏折,就见宁和进来。


    他问:“是季晚做好了午膳?”


    宁和半晌不答。


    赵珩抬头看她,就见宁和满脸泪痕。


    “是不是季晚不喜欢宁和了。是不是宁和惹季晚生气了。”


    赵珩吃了一惊,起身道:“季晚怎么了?”


    宁和哽噎道:“季晚、季晚他……”


    *


    赵珩赶到后厨时,那些尚膳监的厨子们都撤了出来,满膳房的锅子都在咕噜噜地响着冒泡。雾气蒸腾中,季晚一个人背光而站。


    他摊开双手仔细看着。


    光从窗棂中洒下来,落在他那双纤细修长的手心。


    他看得那么专心,连赵珩进来都没有察觉。


    “晚晚?”赵珩唤他。


    季晚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些奇异的色彩。


    “我不会做饭了。”他说。


    赵珩的眼神一凝。


    片刻后,季晚又去看自己那双手,像是叹息,又像是惊诧。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次:“陛下,我……好像不知道……如何做出美味的膳食了。”


    第58章 捉银鱼


    尚膳监中一片混乱。


    皇帝亲自将人紧紧抱住,坐上天子辇,一边对沈苍疾道:“让宋苗舟直接去昭和殿,马上!”


    天子失了平常心,抬辇的长随太监们便都惶惶。


    回去的时候紧赶慢赶,即便是天子辇也有些晃动。


    “晚晚,你看看朕。”天子紧紧抱着季晚,柔声唤他,“不用怕,朕在……”


    季晚垂着眼帘,却问:“陛下,我从此无法为您为公主做膳,已无了大用。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赵珩一怔,一把将他抱紧,怒意已起。


    一面想骂他为何如此自轻自贱,竟认为自己只有这般的用处。


    另一面又想恐吓威逼,让他死了这份心才好……


    可他无端心慌,张了张嘴,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半晌,他把人牢牢拢在怀中,于季晚耳边道:“莫怕,只是小疾,会治好的。宋苗舟乃是当世名医,定能治好你。”


    季晚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他静谧极了,坐在赵珩怀中,直到回了西苑,一路上都不曾再说话。


    *


    宋苗舟为季晚把脉后,缓缓收手。


    他沉默了许久,问:“小晚,你还好吗?”


    在窗边撰写菜谱的季晚闻言停笔看他:“宋院判为何如此问?”


    “你知我为何如此问。你说你不会做饭了……出了什么事?”


    季晚轻轻放下笔,仰头看向虚无,片刻后道:“很多年了……要从入尚膳监算起……每日不到寅时起,三日一休,我做了十五年饭菜。不记得挥过多少次刀,颠过多少下勺,每日心里只有这件事,做好吃的饭菜,不辜负来时路。我觉得我只要做好这件事便好,人生有那么多路,我只选自己的路走。可我……”


    他顿了顿。


    “可我累了。”他说,“若硬要做,我亦可以炒菜做饭。只是站在灶台边,我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再难做出什么美味佳肴。”


    宋苗舟的眉心蹙起:“小晚,我知道班大人逝世对你打击极大。可世事无常,一直如此。他有他的人生选择,你有你的。千万不可效仿他。”


    “班大人是心中有道要践行的圣人,我只是个厨子。”季晚轻轻摇头,“我没有要自尽的打算,我们相识多年,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宋苗舟沉默一会儿,又问他:“小晚,你还想……出宫吗?”


    这次他没有得到答案。


    他坐了很久。


    也没有得到季晚的回复。


    季晚看他许久,最后回眸提笔,继续撰写起那本已有厚度的菜谱。


    宋苗舟从未有这般攒住了心肺的苦楚,好半天他起身离开。


    行至门口,他听见季晚的声音。


    “会的。”


    宋苗舟连忙回头去看。


    季晚正在夕阳下露出一个浅浅的、温和的笑。


    让宋苗舟以为自己刚刚听见了言辞,似乎是幻觉。


    “宋大人,你无需为我担忧,也请陛下无需担忧……我只是累了。”他说。


    宋苗舟嗓子干涩,他滚了滚喉结,好半天才能用几乎平稳的声音,开口回道:“累了,便歇一歇。”


    *


    宋苗舟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到了前殿。


    赵珩问他:“季晚身患何疾?可有分晓。”


    “陛下……”他复命,“季掌印没病。”


    “没病?”


    “是,他没病。”


    赵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刚忍下来的怒意再起,“好端端的人不会做饭,失魂落魄,怎么会没病?!宋苗舟,你是太医院之首,别欺君!”


    宋苗舟拱手道:“臣不敢欺君。季掌印无病,有病的人是陛下您。”


    赵珩脸色阴郁:“宋苗舟,你妄议君父,是活腻了吗?”


    “臣今日身死也要把话说完。”宋苗舟上前一步,与天子对视,“陛下乃是圣明之主,如何不知烹饪膳食乃是季晚最大的喜好。如今他不愿下厨,并非身疾,乃是神倦心疲。


    “陛下只一心想将他留在身边,却从未问过他心中所想所愿。难道陛下真的不会察觉吗?季晚想要的事什么。说来说去,陛下全然是为自己,从来不曾真正体谅他半分。


    “如今见他这般……陛下后悔了吗?”


    他不等赵珩答复,苦笑一声。


    “臣后悔了。”


    “臣后悔明知去王府供职一途没有前路,却眼睁睁看他走到这般田地而袖手旁观。”


    “臣最后悔的是自己优柔寡断,顾虑太多……说得太晚,做得太少,就这么蹉跎了多年光阴,将他拱手让给了陛下。”


    宋院判是太医之首,药到病除。


    平日为人谦和低调,对患者耐心细致。


    从未有今日这样的时刻,也未曾做过这般大不敬的事。


    即便此时怒意盈满胸腔,也没有多余的粗鄙之言。


    片刻后,他听见天子冷笑了一声:“你果然……”


    天黑了下来。


    屋檐的阴影落在了宝座上,落在了天子的面容上。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