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对,松台。”太子道,“做饭比那个之前那个做鹿血羹的那个什么王奉御好吃多了!还懂得药膳之术。我最近吃了他做的饭,只觉得精力大增,不知道好了多少。”
松台作揖,谦卑道:“殿下过誉了。”
肃王看了一眼松台,又移开视线,看向宫门外。
果然下了雪。
沈苍办事毛糙,也不知道大氅取了没有。
他缓缓起身,走到抱厦下,抬了抬手,廊下的乐工们便又奏起了舞曲。
冻得瑟瑟发抖的舞姬于那靡音中,展露腰肢。
“太子安心在东宫休养就好,其余的事,臣兄自会料理得干净,不会让这些杂污事扰了你的兴致。”肃王淡淡说。
松台躬身为太子倒上了一杯美酒。
只一杯酒落入喉中,太子便已露出了迷幻的神色,紧紧盯着舞姬,恍惚中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宫人送了肃王的衣帽过来,他穿戴整齐准备离开。
那本已沉迷的太子却忽然开了口。
“还是、还是王兄对孤好。”他道。
肃王回头看他。
太子又笑着饮尽一杯酒,醉醺醺说:“孤也只信王兄,毕竟王兄、王兄……又当不了皇帝。除了孤,没人能当皇帝。哈哈哈……哈哈……”
肃王在雪中站了一会儿。
直到雪落满风帽。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路过之处,大氅的衣摆卷起寒风,将飞来的雪拍散,凌乱地落了一地。
有宫人在东厂门口抬了凳杌恭候。
肃王上去之前,扫了扫肩头的落雪。
冰凉的寒意略刺痛了掌心,他张开手掌来看。方才手攥得太狠,不知道什么时候指甲嵌入破皮肤,落下了伤痕。
血在掌纹中蔓延,成了一张血网。
……还是落在季晚背上的那片,更好看一些。
他想。
*
风雪更大了。
季晚在书斋又呆了一阵子,眼看时辰过去了不少,他已有些坐立不安。
郡主这才能正常进食几日,一餐都不该耽搁。
若肃王再不回来,他决意让沈苍先送他回王府去准备郡主的午膳……
时间又过片刻,季晚不再等待,他收拾了一下衣物,看到那件越制的貂绒大氅时犹豫了一下,没有穿,径直出了门,打算去前面大堂寻沈苍。
掀开帘子,寒风与雪就卷着扑面而来。
【yaya】
他一时睁不开眼,在风雪中行了数步,到了书斋院门口,却看到肃王站在那院门外。
也不知回来了多久。
一身玄色狐裘上落满了厚厚的雪,连风帽下的眉骨上亦沾染了点点白痕。
浑身冰冷的寒意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渗人。
沈苍就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地浑身紧绷着,见他出来,紧张地连忙递眼色。
季晚没有退下。
小郡主还等着他回去做饭。
季晚深深吸了口气,才敢走到肃王面前,声音还有些颤抖:“求王爷恩准奴婢先行回府为郡主备膳。”
半晌后,肃王那看向虚空的眼眸终于动了动,缓缓落在他的身上,蹙眉道:“尚衣监没把貂绒大氅送来?沈苍——”
季晚吓了一跳,连忙道:“沈大人已经取来了。我……奴婢穿了片刻。有、有些越制,不敢穿、穿出去……”
“取来。”肃王道。
季晚连忙要转身进去,却被肃王捏住了手腕。
只见沈苍已经从他身边掠过,片刻后拎着大氅出来,躬身捧到肃王手边。
肃王将那大氅掸开,扬手披在了他的肩头。
沉甸甸的大氅落下,一沉,把他裹在了其中。
抬手间,季晚瞧见了肃王掌心的伤。
“王爷,您、您受伤了。”季晚小声道。
肃王恍若未闻,低头为他系带。
季晚犹豫了一下,实在没忍住,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奉给肃王。
帕子……
太可笑了。
明明站在紫禁城里,明明脚下的每一块砖都是拿人命铸就的,明明心知肚明……却装作云淡风轻、与世无争。
“刘守义送你来根本没有意义。”肃王缓缓开口,“你讨好我什么也得不到。”
心里有一团阴暗的情绪在流动。
他总能将这份情绪掩饰得很好,让所有人都看不出他的怨恨。
他可以任由娄雪松指着鼻子直呼其名。
他可以任由愚蠢的弟弟嬉笑着告诉他,他永远当不了皇帝。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这个季晚,这个宫人,站在自己面前说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言辞的时候,他再压不住那份阴霾。
“先皇后早逝病因离奇,我身为先皇后嫡子,皇帝的大皇子,却不能顺理成章地做太子。你不奇怪吗?又或者你在后宫多年,早就知晓过那个丑闻……皇后的丑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弯腰凑到季晚耳边,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的,对吧。”
他看到了季晚惶恐的眼神。
这令人愉悦。
肃王勾起嘲讽的笑意:“皇后移情别恋,爱上了当今皇帝的兄长,我的皇叔……皇后对陛下不忠。我,不是皇帝血脉。从来都不是。”
季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肃王。
肃王睥睨冷笑:“所以,刘守义指望什么呢?你又指望什么呢?我能苟延残喘至今已是万幸,又怎么能给你什么荣华富贵。”
肃王一把抓住了季晚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前,死死擒住他。
那眼神像极了荒原上的野兽。
似乎下一刻,只要季晚胆敢说出任何一句冒犯的话,就会用利爪将他撕碎。
掌心的伤痕被挤压,血顺着季晚的手腕缠绕,弥漫成了一张血网。
(金鱼游泳)
那些残血,有些落在了季晚的衣袖上,有些落在了白雪上,成了妖冶的落梅,然后被肃王的脚碾成了泥泞。
肃王好像根本不在乎。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季晚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肃王的淡漠,并不只是对别人,还有他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人命,都入不了他的眼。
像是他脚下踩过的尘埃,轻贱得不值一提。
死亡悄然落在了季晚的身后。
季晚感觉到背后冰冷如三九……他没有看懂沈苍的眼神,故而得到了这样的苦楚。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请准奴婢用帕子为您暂且缠缚遮伤,免得冻坏了伤处,落下病来。”季晚硬着头皮说。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肃王怒斥。
“听见了。”季晚声音有些发抖,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无畏,可他又似乎早已无畏,“可是不想听,王爷也说了……王爷、王爷说之前,也并没有打算问过奴婢愿不愿意听不是吗。”
肃王愣了一下。
“奴婢是蝼蚁……王爷可以杀了奴婢,腰斩车裂,千刀万剐,奴婢连选择如何去死的机会都不会有。不止如此……生死荣辱,奴婢这样的存在,向来半分也做不得主……可,唯独这帕子要拿来做什么,是奴婢能自己做主的事。”
季晚抬起手里那块帕子,惨白着脸勉强笑了笑:“奴婢请为王爷包扎伤口……帕子干净的。请王爷莫要嫌弃。”
肃王用锐利的眼神打量他。
似乎在探究他这样的举动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本意。
但,这就是他的本意。
他答应过三春姐,要回南川,要好好地活。
大部分时候,他无路可走、无有选择的权力。
于是在那些他可以选择的路上,他多半随心顺意,如此这般,才算没有白活这一场,没有辜负这转瞬即逝的人生。
“今日王爷所说之事,奴婢惜命,什么也没有听见。”季晚垂首道,“奴婢什么也不记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肃王身侧的寒意散了,缓缓张开手,递到他的面前。
季晚上前,为肃王仔细包扎。
他还在颤抖,好几次蹭过肃王的皮肤,都能感觉到他湿透的掌心。
那帕子在肃王的掌心缠绕了不到两圈,季晚握着肃王带着薄茧的手掌翻过来,在背后系了一个很丑的结。
像极了一对兔子耳朵。
“好了。”季晚小声说,他轻轻哈了口气,是劫后余生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