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他随口和天谷优香聊了几句近况,又承诺说过几天空了就去拜访她,然后挂掉电话。窃听器已经被他破坏掉,但那个摄像头还在正常运作。
正常人的做法是把它撞进密封袋带去警视厅报案,但“二之宫警官”唯独在一件事上拥有接近底线的容忍度。
他凝视了一会儿那个摄像头,然后再次拿起自己的手机,试图拨通“诸星大”的电话。当然,这次的电话不会被接通,无论二之宫稻禾等待多久、拨打多少次,他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二之宫警官没有立刻做什么,他只是把那个摄像头用一块一次性毛巾包起来,装进塑料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就好像等着什么人来把它带走。然后他又低头,给那个没有注销的邮箱里发了条消息。
“空了记得回电话。”
第113章
明面上,二之宫稻禾并没有把摄像头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最近要保持低调,不能漏出任何疑点,所以事关这次入侵,他相当谨慎地通过便利店的方式传递了消息,甚至没在手机里发消息留痕。
事实上、很快也有别的事情牵扯住了他的注意力。第二天中午,提前发了邮件的原研二和他约了午餐去樱田门附近的一家快餐店。
“你说的那个案子我查到档案了。”在落座后,原研二就立刻开口说明,“死者隶属于一个诱拐犯罪团伙,当时最先报案的是另外的诱拐受害者,负责这起案子的是特犯一系的小早川前辈。我也咨询了他当时的情况。”
这起案件发生在四年前,但小早川警官仍然对它印象深刻:不是每个诱拐案的受害者最后都会成为杀人案的凶手的,拥有这样经历的那位女性甚至最后还逃之夭夭,这实在让警视厅的警官难以忘却。
“那个诱拐团伙的目标是学历不高的年轻女性、以及外国人。”原说,“都是概率上而言在国内更容易遭遇危险的人。他们当初的活动范围在新宿、池袋这些地区,胜井奈津子就是在池袋遭受的诱拐。据说他们会向这些人提供短期临时的工作,大多是简单的接待、发放传单和销售,然后在确认目标的情况后下手。”
“整个犯罪集团不算太大,除开死者之外当初还有十三个人,有两个小喽成功逃脱,剩下的人和首领如今都在监狱。”
原研二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照片,从桌上推过来:“仍然在逃的是这两名犯人。”
二之宫稻禾低头端详了一下那两张照片,都是正面照,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十六七岁进拘留所时留下案底时的影像。一个姓坪川、另一个姓内田。
他上午也申请了旧档案的调查,不过目暮警部上午出外勤去了,所以暂时还没批下来。
“当初是受害者家属报了案,最后警视厅追查到了这个犯罪团伙。有一部分受害者……已经被送往国外,也有已经离世的,幸存的那些都救回来了。胜井小姐恰好是最新一批还没有被运送走的,但被警察找到时,他们已经遭受了一定程度的侵害。”
但后续发生的杀人事件还是相当突然。当时警方还在尽力搜索在逃的犯人,然后特犯一系突然而然地收到了暴犯二系的通知,说他们要找的犯人之一成为了杀人案的受害者。
现场相当混乱,死者被捅了十六刀,血溅得到处都是,还有杂乱的脚印。后者很快被鉴定出来一部分属于死者,一部分是女士的运动鞋鞋底,大小为jp24.0。当时负责的警官核查了所有嫌疑人的尺码,最后确认这个鞋印和失踪的胜井奈津子有购买记录的一双球鞋完全一致。
不久之后,他们又在旅馆附近的垃圾回收点找到了凶器,并成功从上面提取到了胜井奈津子的指纹。
原研二今早其实手头还有别的工作,但他硬生生地赶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把自己原定的工作做完、还看完了所有的档案证据链:“警视厅当时的判断应该没有问题。凶手身份的证据很确凿。指纹的部分沾了血迹,很明显能确认是凶手握着刀刺入死者身体。凶器上没有提取到第二个人的指纹,也没有被擦拭过;凶案现场没有第三者出入的痕迹。”
二之宫稻禾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从这些证据来看,警视厅当初的前辈们显然没有犯什么离谱的错误;但他也足够了解吉濑一郎,知道他不会毫无理由地做出判断。
从胜井奈津子的男朋友的态度来看,胜井奈津子的失踪确实是异常的。
“所以问题出现在她杀人后的那段时间。”他冷静地说,“她逃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才是我要搜查的重点。”
原研二摊手。
“这个就需要问问共助课那边的信息了。这毕竟是四年前的案子……你有认识的共助课的前辈吗?”
二之宫稻禾当然没有。他之前几个月都在机搜、然后是两个月的公安培训(明面上是警校初任修补科),最后进入搜查一课也才一个月不到呢。
原研二摸出手机,翻了翻里面的联络人:“唔,我恰好有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嗯,我把诸方前辈的邮件地址推给你,我会和他说一下这件事。他应该乐意帮忙把相关的信息发给你。”
二之宫稻禾双手合十一低头:“帮大忙了,原前辈!”
原微笑:“毕竟是确实存在的疑点,警察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之后如果有什么调查到的进度,记得也告诉我一声哦!”
二之宫稻禾:“没问题!”
*
这天下午,外勤回来的目暮警部给二之宫稻禾的申请上签了字。
“这个是四年前的案子啊……”在确认年轻人想要查阅的档案的内容时,目暮有些欲言又止,“而且是二系的旧案啊。”
警视厅当然不反对年轻人通过旧档案学习一些东西,但没有前因后果、又涉及到隔壁部门的同事,他总要问问清楚才好放行。
涉及到吉濑一郎,二之宫稻禾可以直接和原研二说“有个侦探朋友”,却在警视厅内对着目暮十三谨慎用词吉濑一郎当初毕竟被组织雇佣来调查他过,虽然明面上他们确实借由那次调查再“认识”了一次,但他仍然不打算太明确地表现他们的相熟关系警察托侦探帮忙还说得过去,侦探能指挥警察做事可就有点少见了。
所以他换了个说辞:“我大学社团有做案件剪贴报的习惯,昨天翻原来整理的本子,正好看到这个案子,而且说凶手至今在逃……”
目暮警部恍然大悟,心想不是发现原先的判断有什么疑点就好。他以前也带过年轻气盛的新人,会抓住一点线头对以往已经判定的案子提出质疑:如果有理有据当然好,无辜者不应该蒙受冤屈;但如果用来支撑理论的所谓证据不过是道听途说的想当然,那事情就会显得有些尴尬。
……嗯,不过二之宫君从在警校开始到现在,倒一直都是这个很稳重的性格啊。
素来不拦着年轻人上进的目暮十三把签好字的审批单推过去,亲切地补充:“像这样的旧案子多看看也不错。搜查一课各个系都有不少出色的警官,他们以前的办案经历很有参考性的。”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笑了一声:“嗯,我以后还会再多麻烦警部帮忙签字的!”
目暮:“……啊哈哈哈。”
他心想这样的事情大概也不会持续很久:毕竟二之宫是职业组,一年之后就会升任警部,到时候大概率会调去警察署;如果留在这儿,他的权限也不再用目暮来签字了。
不过他还是乐呵呵地点头:“没问题!”
这天下午的三系还算清闲:最近的案子刚收尾,福田警官在埋头写报告,佐藤警官和高柳警官在聊隔壁系撞上的棘手案件,井鱼警官翻完手里的档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的同时也放松一下眼睛,绕着办公桌走了几圈就在二之宫稻禾身边停下。
“说起来,我好像还欠你一个案子的解说。”他若有所思。
二之宫稻禾当然没忘掉那件事:当初说好的结案后再向井鱼前辈探讨疑点,但那只是为了确认麻醉师方面的问题。如今,通过上次在杯户城市酒店发生的医生杀人案件,公安定位了和组织有所联系的池村,基本排除了当时井鱼警官负责的那起案件中的麻醉师的问题。
不过这时候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只从善如流地一拍脑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都快忘了!”
实际上,对于这样的事情,他根本不具备遗忘的功能。所以这会儿他放下手里的档案,从抽屉里翻出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然后装模作样地对照着上面先前记录的文字重新提起先前的问题:“当时的麻醉师身上的疑点到底是怎么清除的?”
井鱼警官显然一直记着这件事情。这会儿甚至不用回忆,就能直接张口回答:“当时那个麻醉师的审讯记录看着是有点奇怪吧?他一开始的供词显示他有不在场证明,但之后却被证实和其他人的供词有矛盾,看起来很可疑吧?但类似的情况,其实有不少案件中都会出现。无辜的嫌疑人有遮遮掩掩想要隐瞒的事情,可能未必和案件有关,但他们会本能地回避将它说出来。”
坐在二之宫稻禾斜对面的笠间警官头也不抬:“大概率是私情。”
“私情也分好几种。”高柳警官中断和佐藤的对话,扭过头来补充,“那段时间正在和不能对他人透露的对象约会啦、心里怀疑的嫌疑人是爱慕者或者重要的家人朋友啦、还有自己其实没做什么但那段时间确实空闲害怕被当成凶手的。”
“最后一种听着很奇怪,但不少见。”佐藤警官吐槽,“既然什么都没做就老老实实说出来啊,一定要给自己增加一点嫌疑扰乱警察工作……”
井鱼警官客观地说:“毕竟立场不同。对于很多普通人而言,哪怕只是普通地因为嫌疑被带去警察署也是很糟糕的事情。工作场合上的非议,同事私下里的指指点点……”
二之宫稻禾想起自己刚进四机搜实习的那段时间。当时的第四机搜也在网络舆论中处于非常不利的地步。简单的事实捏造就能引导出很多恶意的言论,甚至当时如果不是玲姐搭了把手,桔梗队长说不定会被迫引咎调职。
他在心底摇摇头,脸上只是露出一点听到坏消息的苦恼:“这种时候……”
“我们当时先从他的人际关系开始调查的。”井鱼警官解释,“事实证明,他当时因为在这家医院做得不太如意,所以私下里在接触其他医院的熟人。其实这并不是问题,医院也没有相关的规定禁止他这么做,但他自己做贼心虚,所以在面对我们的时候也做了隐瞒。”
二之宫稻禾怔了怔:“诶?”
井鱼警官大概是最近在听到这个疑问后又把当初的档案拿出来翻阅过了,这会儿甚至能说得很详细。他拉开伊达航的椅子坐下、凑近,然后低声解释:“据说是在院内遭到了关系户的排挤?他说当时麻醉科有个医生,好像和帝都大学的药学教授是远房亲戚,医院有高层领导和那位教授是朋友,于是有很多手术的机会都被分配给了关系户。”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帝都大学的药学教授?”
“哦,就是这两年偶尔会在电视和报纸上出现的那位常磐教授。不是有传言说他要往政界方向发展吗?”
第114章
这确实算是个意外的信息。
确切地说,二之宫稻禾知道公安那边对于麻醉师的信息排查中并没有出现这样一位常磐荣策的远方亲戚因为他如今也在对这位常磐教授保持关注。
这个名字出现在目秀树给他的名单上面,属于组织关联者的嫌疑人。
巧合或许确实存在,但二之宫稻禾不打算忽略这个可能性。他决定之后就自己再去核一遍麻醉师的名单。
“原来是这样。”当然,表面上他显得不动声色,“所以后来您从那位麻醉师口中问出了这条信息?”
闻言,井鱼警官显得有些困惑:“呃,没有。当初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哪怕背上了更大的嫌疑也死活不肯说自己在和什么人接触……我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显得挺害怕的,该不会在接触的人其实是什么麻烦角色吧?”
他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在开玩笑,但二之宫稻禾:“……”
他默默往自己的待关注名单上又添加了一位。
而后,他顺着开了两句玩笑,又把话题引导到自己这会儿在调查的这个案子上。
井鱼警官进搜查一课已经有好几年了,一听他的描述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哦,隔壁二系那个案子。当初还挺有名的,因为涉及到特犯那边的受害者。”
他回忆了一下:“我记得那个拐卖团伙,是不是最后也还有几个罪犯没被抓到?”
“是的。”二之宫稻禾说,“我就是之前看以前的案件剪贴本,查了一下发现还有两名犯人在通缉令上,所以才想着把这个案子再拿出来看看。”
“确实,诱拐案和这边的杀人案是联动的,”井鱼警官回忆了一下,“当时还为此成立了个特别搜查本部,为了诱拐案本身。可惜最后还是被逃了两个人。”
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然后背着手又走开:“有些案子,明知道凶手的身份,却仍然让他们逃脱法律的追捕……”
“才四年呢。”年轻人想起之前四机搜处理的一起案子,入室抢劫杀人案的凶手在集装箱里生活了十年,意图等待法律诉讼期过去……但最后一个死于同伙的谋杀,另一个则被阵马前辈他们合力抓获。
他微微笑了笑,挥了挥手上的纸页,半开玩笑:“而且我又开始调查它了!”
井鱼警官哈哈大笑,又绕回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争取把剩下两个在逃的家伙也抓回来!”
然后他又收敛了一些笑容:“以及,当初那起杀人案的凶手。无论如何,她触犯了法律哪怕撇开警察的身份,我会觉得她的行为并非不可理解,但法律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我们要维护整个社会的秩序。”
许多刚成为警察的年轻人都会抱有天真的理想,他们嫉恶如仇、追求正义但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罪恶都会得到受害者家属认可的惩罚,他们需要学会接受这一点。如果容许私人的复仇,整个世界只会陷入一团混乱。
二之宫稻禾轻轻点头,郑重地回答:“我明白。”
*
这天下午,二之宫稻禾先读完了自己借阅来的旧档案:原警官先前的解说非常准确详实,只是囿于时间和记忆力,他当然不可能一字一句地复述当时嫌疑人和证人的证词。
二之宫稻禾着重关注了死者的关系人的证言。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已经被抓获的诱拐犯的证词。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他们都不知道死者犯罪集团的头领利谷将太当时逃到了什么地方。
特犯一系当初虽然抓住了一点线索,但十三名犯人并不时常待在一起,利谷显然又是个格外有手段的人,所以他成功钻出了警视厅的包围圈,销声匿迹。
直到诱拐案立案的一个月后,警察才在临近玉县的一家旅馆发现他的尸体。
旅馆的前台并没有注意到年轻女性的出入。事实上,这家旅馆的信息同样在档案里提了一笔:关于他们在经营方面的非法行为,以及对来往人员模糊不清的身份登记问题。
好在旅馆斜对面的小钢珠店门口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勉强捕捉到了一个从门口路过、裹着风衣和帽子的女性的身影。
这里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屏。附带一段相关描述:女性独自走过摄像头能拍到的地方,看起来是向着山梨县的方向去的。但当警察尝试排查前方的下一个摄像头里的记录时,他们却再也没能找到胜井奈津子的踪迹。
她在从旅馆离开不久后就失踪了。
警方没有更多的线索。事实上,这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查到过胜井奈津子的下落。当初暴犯二系负责的警官也慎重地考虑过她可能在犯下谋杀案后另遭遇意外的可能,但遗憾的是,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他的设想。
他们只能认定胜井奈津子杀人后潜逃了。
二之宫稻禾将翻开的档案摊在桌上,那里面夹着一张年轻女性的照片,看起来很漂亮、但也很尖锐,阴郁的表情中透着点叛逆,显然不是乖乖女的类型。根据调查,胜井奈津子出身于并不富裕的家庭,在她四岁那年,她的父母离婚,她被判给了自己的生父。这之后生父再婚,她就过上了不那么如意的日子。
当时撰写这份报告记录的警察在这里写得并不详细,但委婉的言辞中还是透出了一点“胜井先生虽然对女儿关注度降低,但仍然尽力供她生活读书,也没有因为和二婚的妻子生下儿子就在这方面太过厚此薄彼”的意思。言下之意,初中开始就学会翻墙逃课、和街上的小混混搭上关系,大概率是胜井奈津子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