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东川叔叔。”那个从来都很骄傲、也总是很有自信的年轻人在十五岁后就再也没有露出过这种脆弱和茫然的表情,“我好像做错了事情。”


    “宪司少爷,您还在为了先前的那台手术而烦恼吗?人死不能复生,那个小姑娘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她不会责怪你,她的家人也没有责怪你。”


    “……不是这件事。是别的天啊,我真的选错了,我怎么会天真到”


    “先进来吧。您这样要生病的,我让厨房煮一碗姜汤、做一点夜宵?”


    “不、不,不。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别和妈妈说我回来过,忘了我和你今天说的话。”先前有些语无伦次的年轻人突然镇定下来,“我有些事情要立刻去做东川叔叔,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


    “我之后不会常回家了。”年轻人这样说,“帮我照顾好妈妈。如果她问起这个……告诉她我现在很忙。”


    “宪司少爷?”


    “……以及,如果真的遇到了最糟糕的结果别让她知道那些。我希望妈妈心里的我没那么糟糕。”


    *


    ……所以,当然不能让这些警察挖掘出真相。如果让他们、让更多的人知道了那些事情,他就违背了宪司少爷当初的嘱托和恳求。


    东川管家轻声回答:“我对那台手术所知不多……”


    涉及到那天晚上、以及这之后的秘密,他一个字都不会吐露的。警察已经有了杀人案的真相,他们原本也不需要更多的。


    第91章


    在一脸“我要坚定地保守住这个秘密”的东川管家面前,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最后也没有得到什么直接的答案。


    ……间接的倒是很多。毕竟这位管家先生显然不那么擅长面对警察撒谎,不管是表情还是表述、甚至肢体动作上都透露出来了“我正在说的事情中存在另外疑点”的信息。


    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和他聊了三个多小时,最后走出这出宅邸上车的时候对视一眼,然后前者摇摇头,后者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伊达航说,“为了个人目的而隐瞒警方重要的情报。有些人甚至不是为了自己。他们会单方面地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东川先生大概也是这个情况。他表现得太坚定了他要掩盖的事情大概率和姬小路宪司本人有关。”


    “死者的父亲和母亲大概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伊达航说,“杯户署的那位岩山警官,有办法请他再帮忙多打探一下当初那个病人吗?东川给我的感觉是当时的情况另有隐情。”


    “我也这么觉得。”二之宫稻禾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展示了一下,“所以我已经发邮件过去问了。”之前还在姬小路宅借用卫生间的时候发的邮件。


    岩山已经给他回复了,说是后天他正好有休假,干脆趁这个机会回京都看看父母,顺带去拜访木真由子。


    然后他求教更有经验的伊达航:“像这种情况,如果我们之后再来拜访东川管家,有可能再套到一些信息吗?”


    警察学校内当然也教过关于二次回访的事情,但课堂和实际总是有偏差的。


    “我觉得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伊达航思索着回答,“如果能掌握更多的情况,或许更有可能击穿东川管家的防备。”


    他确认二之宫在副驾驶位置上系好安全带,然后发动了车辆:“可以看出来,东川管家对死者的感情是真心实意的。他觉得自己是为了姬小路好,所以才要隐瞒真相”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顿了顿,然后伊达航抬头看了眼后视镜,稍微倒车调整了一下方向:“姬小路之前被牵扯进了更大的麻烦。和这次的凶案无关,但发生在当初那起医疗事故之后。”


    然后他沉默了片刻。从二之宫稻禾的态度来看,池村毫无疑问在这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是“麻烦”的引路人、还是同样被卷入的受害者?如果是后者,他又是主动还是被动的呢?


    二之宫稻禾还在低头查看手机。除开岩山,下午的时候他还收到了另外两条邮件,一条来自于天岩海人,一条来自于目秀树后者是他之前咨询过神经外科那个案例的医学部的朋友,如今正在读博士,并且打算读完之后再修个双学位。


    *


    二之宫稻禾当初认识目秀树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内。有阅读期刊习惯的他在又一次被那些弯弯绕绕的英文单词折磨得死去活来时终于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柳叶刀》实在太烦人了”,然后就听到坐在自己后方的那张桌子上传来了“《jama(美国医学会杂志)》实在太烦人了”。


    同是被医学期刊折磨的倒霉蛋,目秀树当时是在烦恼自己准备发刊的论文又被打回要求修改,二之宫稻禾则是自讨苦吃的法学生。听说后者的身份,医学部的学长对此颇为惊奇,考较了他几个知识点后发现二之宫对答如流,于是忍不住问:“你既然对医学感兴趣,为什么还要考法学部?”


    二之宫稻禾:“因为我对法学部更感兴趣。”


    目秀树:“……好一句废话。那读完法学博士再来修个双学位?”


    “读完四年我就要去当警察了。”二之宫稻禾告诉他。


    目秀树恍然大悟:“你误入歧途了。”


    二之宫稻禾:“……”


    他心想目秀树这个说话风格,长这么大的过程中也不知道挨过多少次打。


    不过那次他们交换了联络方式,然后从小到大都确实没什么朋友的目秀树单方面地认定这就是交友成功,开始隔三差五地骚扰一下朋友发点消息。二之宫稻禾最开始觉得他有点烦人,但他的性格又不允许自己当没看到,慢慢习惯了之后他就开始不怎么客气地把目秀树当成医学字典用,后者居然也不怎么介意最后,在这种奇怪的推进中,二之宫稻禾不得不承认,自己又多出了一个计划之外的朋友。


    *


    这次他托目秀树帮忙确认的是当初姬小路投给《新英格兰》的那篇论文。他想要知道这篇论文涉及的领域,目前国内还有哪些医学界的教授在涉足的。这种事情交给偏重项目研究而非临床的在读博士再适合不过了,而目秀树也相当爽快地答应下来,并在新发过来的邮件里给了他一串名字,还细心地像是写论文附录一样标注了每个名字对应的身份。


    有主攻免疫的,有专研脑部罕见病的,还有做药学研究的。


    他把这些名字转发给了鹤见林,然后按了按太阳穴,把第二只手机放回外套的内袋。


    “结果今天还是不能算有多少成果啊。”


    “正常情况是这样的。”伊达航心态平和,“像上次的案子一样能立刻现场确认凶手身份的情况还是不多见的。”


    “不过,像这样牵扯到更多内情的案子也不算多。”


    二之宫稻禾侧头看了眼伊达航:“伊达前辈现在有哪些猜测?”


    “现在聊这个吗?”伊达航说,“我猜你也有些敏感的事情不方便说,我先把东川管家拒绝说的部分统称为‘麻烦a’吧。姬小路接触到a的时间大约是在四年后到三年前,东川管家对此守口如瓶,或许是因为接触到a本身对警察而言是不能说的事情。”


    “池村很可能和a有关。暂时不清楚他是最开始就来自a还是过去的受害者变成了现在的加害者。他考入东都大后综合考察了自己的同学,最后认定了姬小路为目标。考虑到他三年前跟着沼田前后脚跳槽去了米花中央意愿,a或许在搜罗具备神经外科天赋的医生。”


    而后他又摇了摇头:“也或许不止神经外科。池村只是a的下线成员之一。我之前稍微查了一下姬小路之前发的那篇论文。虽然它写的是发生在脑部的罕见病,但其实也涉及了免疫科和肿瘤科,对吧?”


    “对。”二之宫稻禾点头,“这种病症经常会被先期诊断为为特发性,也就是指没有明确诱因的病症,最开始的血液检测报告中患者血清igg4浓度正常,所以当时的医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至于镜像动脉瘤是另外的合并病症,那篇论文我也看过了,肿瘤的部分只是在提及病例的时候写到,主要侧重于肥厚性硬脑膜炎和免疫球蛋白的问题。”


    “但镜像动脉瘤也不是一种普通的常见病症。所以当初沼田放弃的可不是一两篇论文。”


    “对。”想到这一点,二之宫就深刻地怀疑沼田当时其实还是瞒了点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大概收到了姬小路家相当丰厚的私人补偿才会放弃这个病例。


    “那么,免疫科方面呢?沼田是因为习惯性的退让和补偿默认了病例的转移,免疫科又是怎么想的?他们确实还在治疗团队中,但我就算不学医也知道,论文的一作和二作是差别很大的。”


    “这件事倒是不算太奇怪。”二之宫稻禾解释,“最开始这个病例是在神经外科手里的。这和姬小路、沼田没关系,单纯是科室之间也有学术竞争。很大的可能是神经外科接受免疫科那边参与,但只能二作。当然,更多的肯定是院方协调的结果。”


    “好吧。”伊达航接受这个解释,“总之,这是一个相当罕见的联合病例,姬小路争取到了它。有多少可能他争取这个病例的过程中也有a的出力?”


    二之宫稻禾之前还真的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如果有,那大概也不是池村直接出面。伊达前辈,你是认为……”


    “姬小路的出身很好,他从小到大都过得……除开家庭问题之外都还是很顺风顺水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手术失利就立刻选择卷进麻烦?我猜a最开始是伪装成了学术交流圈的形式诱使他加入,之后再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并把他一直留在那里。”


    “当然,这只是一个思路。”伊达航说,“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你要追查池村,可以查查他有没有明面上在什么医学交流协会里面。”


    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先前公安当然也粗略地给出过池村阳斗的信息,那些资料不算深入,只是一个基础的个人履历。但如果今天鹤见去姬小路的住宅处确认过有些东西被带走了,那么池村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组织嫌疑人。


    他一边动作很快地又给鹤见发了一封邮件,然后抬头微笑:“谢了,伊达前辈。”


    “不用,”伊达航耸了耸肩,在红灯前踩下刹车,“既然明确地察觉到了‘麻烦a’的存在,作为警察,我总不能视而不见。”


    “你说呢?”


    *


    相对于热爱谜语、用词隐晦的公安,伊达航的试探可以说相当直白。


    直接地点明二之宫稻禾如今除开查案之外同样在追查池村阳斗,表示自己也不能对池村背后的问题视而不见言下之意自然是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一些信息。


    正巧这时候鹤见的邮件回复过来了。先说姬小路家已经被翻过了,补充说明消息他收到了他们会去查,最后提醒他这部分可以给警察厅那边也同步一下。


    他不说,二之宫稻禾确实还忘了自己现在也算在警察厅警备企划课挂了协力人的身份。他和大山玲太熟悉,反而导致他不习惯这个协力人和负责人的关系玲姐也没有发消息来提醒他催促他。


    他立刻回复了“了解”,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条“我要有限度地将一部分信息同步给我的搭档”。


    然后他抬起头,简单地扫视了一下车辆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恰好是一条比较空旷的道路,这会儿他们前后都没有车辆,距离最近的行人刚拐进商店之中。


    于是他看向伊达航:“我也知道伊达前辈最关心的是什么……抱歉,那位前辈目前同样遇到了麻烦,状况可能不太好。”


    第92章


    “吱嘎!”


    听到这句话的伊达航几乎是下意识地踩死了刹车。


    附近没有人,但有只灰扑扑的猫从灌木丛后面跳出来,受惊地跑开了。


    那位前辈目前同样遇到了麻烦,状况可能不太好。


    素来沉稳可靠的警官在这个时候微微变了脸色。这句话听起来模糊不清,意有所指:“那位前辈”自然是指诸伏景光,“同样遇到了麻烦”是特指他们刚才提到的“麻烦a”,还是实际意味上的麻烦?“状况不好”是指什么?受伤、处于危险境地,还是……下落不明?


    诸伏景光从警察学校毕业后去做了什么,他、原和松田都有所猜测。之前那次短暂的见面更证实了这些但这也同样证实,他们的同期现在确实在做危险的事情。


    ……危险来得这么快吗?二之宫调查池村也是因为这件事?不对,等等,如果真的是这样生死攸关的场合,他的表现应该更紧迫一点


    伊达航扭头看向副驾驶位置上的二之宫稻禾,发现后者正一脸平静地盯着手表在读秒。


    伊达航:“……”


    伊达航之前提起的那一口气缓缓放松下来,又好气又好笑:“这也要试探吗?”


    “算是评估。”二之宫稻禾放下手,解释,“毕竟事关重大,我总要确定能说多少……前辈的临阵反应太慢了,我最好尽量少透露关键词给你。”


    当然,这是因为伊达航已经提前知道他足够可信,所以放松之下表现出了最真实的反应。但没经过训练的人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持警惕,这种下意识的放松就意味着不可控。


    “看来你之前也经历过这些?”


    二之宫稻禾以前经历过的和这差别就太大了,贝尔摩德、赤井务武和世良玛丽都指点过、或者说教导过他。等到真正面对日本公安的时候,他已经很擅长临机应变了。


    他没有回答,伊达航也不以为意:“所以我能知道哪些?”


    “池村的过去不清楚,现在大概率和a有关联;穿帽衫的那位前辈确实被卷入了麻烦指麻烦a,不过上一轮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我们的目标都是a,池村原本在我的名单上,但当时只是备选,现在看来要转正了。”


    “正巧这个案子继续推进调查也有理由?”


    “正巧这个案子继续推进调查也有理由。”二之宫稻禾认同地重复,“如果没有,我之后也要另行调查。”


    伊达航又思考了一会儿。


    “东坂和这些有关联吗?”


    “大概率没有。他目前不在我们的待办事项中。”


    “那边不能确认池村的身份吗?”


    “我们也没有交通部所有警察的名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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