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啊,岩山班长。”二之宫稻禾举手和他打了声招呼,“我记得你毕业后分配的是西青梅那边?”


    “很快就调职过来了。”岩山笑呵呵地回答,“这边刑事课有机会,我提了申请对我来说还是杯户离家近嘛,也能减少点通勤时间,多陪陪我的家人。”


    岩山班长入读警校之前就已经和自己的恋人成婚,这点三枝班的同学们都知道。


    “我之前听藤江说你调进搜查一课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到。你们是为了八点多那个通报过来的案子吧?折敷前辈找了个大的会议室给你们设搜查本部,我带你们过去吧!”


    伊达航:“警校的同学?”


    “是啊,很明显吗?”岩山回答,“二之宫和我那时候都在三枝班,他可是第一名入学,我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


    二之宫稻禾被他说得有点耳热:“也没那么……我觉得铃木和神崎比较风云。”


    “这倒是。你属于成绩永远名列前茅但不怎么闹事的,神崎和铃木是真的全年级都知道他们。”岩山感慨,“说起来铃木现在在米花署过得还挺开心的。他实习也是在那边,初任修补课之后还是回去那边,在地域课,整天外出巡逻,说是快把帝丹小学的小学生认完了。”


    “……啊?他才在那儿待了三个多月吧?”


    “三个多月对他来说也够了。”


    二之宫稻禾想想,然后肃然点头:“你说得对。”


    第81章


    这天晚上十一点不到,米花中央医院方面率先把警视厅方面要的资料传递了过来,随后东都大附属医院也紧跟其后他们要准备的东西多一些。


    首先是嫌疑人目前涉及的研究和合法持有的毒素。除开如今在做药店销售的东坂,出身神经外科的沼田的实验室内有布比卡因,这是一种局部麻醉药,过量使用会导致心脏停滞;十市和川城就比较夸张:这两名心内科的医生看起来除开在和姬小路争夺研究项目,自己也还在做另行研究。他们目前同时隶属于一家东都大附属医院下辖的高级生物实验室,有渠道接触到可/卡/因、强心苷、蛇毒甚至蓖/麻/毒/素对于最后一个品类,东都大附属医院相当慎重地把实验室目前持有的总量并厚生劳动省的许可证、伦理委员会批准文件一并发了过来。


    最后一系列文件看得目暮和南原头上冒冷汗,后者立刻把这些毒素清单转给高柳和鉴识课的同事各一份,叮嘱他们针对这些品种做个针对性筛查。


    “这算排除东坂的嫌疑吗?”厚着脸皮跟进来、没有被赶出去的岩山刚才已经看完了他们初动搜查的记录,询问。


    “不算。”二之宫稻禾说,“在药店其实同样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危险品种。甚至……还记得我当时外出日遇到的那个案子吗?那位凶手获取氰/化/物的流程也不那么合法合规。”


    岩山叹了口气:“从先前的问询内容来看,这位东坂先生倒是挺坦诚的。十市小姐也是。”


    二之宫稻禾已经开始读东都大附属医院传真过来的那份医疗事故报告了,这个原本是科学搜查那边的工作,但二之宫稻禾主动说他对这方面也有涉猎,所以目暮警部额外帮他要了一份复印件。


    在这份文件中,病人的姓名被贴心地涂黑了,阅读者只能知道患病者曾经是个七岁的小姑娘。她患有延髓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并且肿瘤的位置在脑干最下方的延髓区域。因为病人最初只表现出了咳嗽和走路不稳的征兆,所以发病前期连续误诊为普通的呼吸科疾病又或者心理问题,最后是东都大附属医院一位儿科的医生请了神经外科和脑外科联合会诊,才有了姬小路坚持对病患脑干区域上核磁共振检查,并检查出那里的细胞瘤的结果。


    看到这里的时候,二之宫稻禾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报告里存在问题?”


    “倒也不是。”二之宫稻禾轻声说,“当时那个孩子患的病症确实相当凶险。我能看懂它,所以”


    我有一点难过。


    那个不幸罹患病症的孩子、那个最后也没能健康地走出医院的孩子。


    “……某种程度上,医生和警察面临的常态倒是很相似。我们总在见到死者的家属,他们总在面对病人的家属。”


    二之宫稻禾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病人罹患的细胞瘤是个相当罕见的品种,它生长缓慢,边界清晰,对于医生而言,如果能将肿瘤全部切除,可以避免后续可能存在的复发问题。唯一令人担忧的只有细胞瘤的所在位置。延髓区域几乎是人体的生命中枢,在这里动手术一来风险较高,二来延髓本身存在耐受性问题,一次性动高强度的手术很可能造成不良的后果。


    但当时姬小路坚持使用最激进的全切手术,并坚定地相信自己不会出任何差错。遗憾的是,手术期间,病患突然产生持续性室性心动过速症状,事故报告认定为肿瘤在术中自发破裂,导致了最后病患失去自主呼吸能力并身亡。


    “有看出什么问题来吗?”


    “算是有一点吧……”二之宫稻禾皱眉,“我要打电话再咨询一下认识的朋友。另外的资料怎么样?之前据说沼田被抢走的那个稀有病例?”


    南原警官的表情微妙了一下,把自己在翻阅的这份说明竖起来给二之宫稻禾看了一眼,一旁的岩山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情不自禁地发出“这是日语吗,我怎么只有前面的字母看着眼熟”的感慨。


    二之宫稻禾:“igg4相关肥厚性硬脑膜炎合并镜像动脉瘤……哇哦。”


    “很稀有的病例?”


    别的不说,有翻看各种期刊杂志习惯的二之宫稻禾很是记住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病症名称:“igg4系列的病症基本不会原发于颅内硬脑膜,这个病人还同时患有镜像动脉瘤。哪怕我不是医生我都知道这个病例有多稀有……病例发生在三年前?那时候死者才36岁吧?他带队负责肯定有问题。这种罕见病应该由资历更深的医生牵头组成治疗团队。”


    他按了一下太阳穴:“我想起来了。之前我是看过一篇igg4相关的论文,应该是两年前9月份那一期的《新英格兰》。”


    因为和他关注的信息关联不大,所以他当时粗略扫了一眼标题就跳过了。


    他扯过一张白纸,把记忆里的那篇论文标题完整地写下来(岩山:“喔,这次真的不是日文了,不过这几个字母我真的看着好眼熟啊。”),然后又思索了片刻:“东都大附属医院那边,我能直接联络吗?”


    伊达航:“你要问这个病例的事情?”


    “对,稍微了解一点情况,然后我可以去和沼田和东坂聊聊。”


    南原警官放松地把那份东都大附属医院的情况说明递过来:“太好了。和这些专有名词相关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和警部商量了一下,我要去十市和川城所在的那个实验室看看,和那边的工作人员聊聊。总不能一直坐等解剖结果和毒理测试。”


    “一个人去吗?”伊达航站起身,“还是两个人一起行动比较好吧?”


    “你跟二之宫留在这里吧。他才刚来搜一呢,之后的问询你也可以帮上忙。我喊一机搜的同事一起去,刚好他们有车,我去过实验室可以再去东坂就职的药店。”


    警察探案和侦探不同。在大量的线索面前,他们需要尽可能清楚地调查所有细枝末节。因为一旦误判,他们影响的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走出了这间会议室。


    伊达航目送他离开,然后再度回到会议桌正前方的那块白板前。嫌疑人和死者的照片这会儿都贴在上面,黑色的记号笔在照片之间画了线条,标注了那四位嫌疑人身上的疑点。


    十市、川城、沼田、东坂。


    手机响起来。他下意识地接起,然后差点手一抖把手机给摔了:“娜塔莉?这么晚了啊,我今晚还没给你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性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猜到啦。是不是搜查一课今天又临时遇到了案子?”


    伊达航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头看了眼会议室。目暮警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了,二之宫稻禾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唯有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杯户署的岩山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钦佩地冲他竖起一个拇指。


    伊达航咳嗽了一声,把自己往角落里挪了挪:“是。临时遇到了……估计今天晚上要熬夜。”


    “咦,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伊达航脱口而出,“我们这会儿在等一些结果,我也正好只是在整理思路。你今天怎么样?”


    “就快放春假了,学生们的心思都不在课堂上。”他的恋人故意发出一声忧愁的感叹,“不过我也一样,想着要趁假期去东京玩,所以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责骂他们。”


    伊达航:“今年春假你有空过来?”


    他的惊喜溢于言表。日本学生的春假每年不过两周,学校的老师在这个时间总还要做很多事情。他们交往之后,娜塔莉通常只在寒暑假跑来东京,春假的空闲要少很多。


    电波那头的年轻女性温柔地回答:“有空过来。”


    然后轻快地补充了一句:“毕竟好久不见,我也很想你。”


    伊达航的表情还是很镇定,但是他又往角落里挪了挪,仿佛要把自己挤到盆栽后面、也仿佛他意识不到盆栽的树叶没法遮住他有点发红的耳朵:“我也想你。你大概什么时候来?我攒一攒假期。”


    “21号之后吧?应该能在东京待一周。”


    “喔!”


    *


    岩山就这么看着搜查一课这位先前看起来格外稳重的前辈一边打电话一边不自觉地往角落里挪,最后硬生生把原先在会议室角落的盆栽挤出了它的位置。


    他寂寞地低头继续啃桌上的资料:今天他原本就预定了加班,于是岩山夫人笑眯眯地在电话里叮嘱他好好工作,一转头约了关系好的友人说要通宵看系列电影,他挂掉电话的时候还能听到妻子心情愉快地在自言自语要不要去买点啤酒。


    ……他也想和老婆打电话,但感觉现在打过去会被嫌弃打扰她们闺蜜组快乐看电影。


    岩山苦着脸又翻了一页桌上的文档。他这会儿借了和二之宫以往的交情,暂时被放进了这个搜查本部,有权限看不少资料。这对于在警视厅下辖警察署刑事课的普通巡查部长而言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再怎么心酸,他也还是又收回注意力,开始认真地阅读文件夹里的那些纸页,并时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点记录。


    先前得知他和搜查一课的新人相熟的前辈曾经这样叮嘱他:“趁着这个机会多蹭点。这案子涉及到姬小路家,是难得的大案,有机会参与进去就多学点,日后也是拿得出手的经验。”


    岩山很感激前辈的关照,所以他相当认真地在看目前搜查本部内的所有资料,并很快发出了一声轻咦。


    “怎么?”


    打完一个电话走过来的二之宫稻禾问。


    “我刚刚在看这位沼田医生的履历,还有那份情况说明。”岩山指着面前的文件说,“他当时被抢走的病人,描述说过往是个手工艺人,来自京都。”


    二之宫稻禾突然想起来,岩山虽然如今在东京工作,定居,但他的口音确实带着点京都那边的味道,应该是小时候在京都长大的。


    “我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情况。”岩山有些复杂地说,“木姐家里开的和果子店我小时候常去,是我们那边传了好几代的手艺……但几年前她和以前一直看不上的店里的学徒结婚了。年初我回老家的时候听我我们那边的街坊邻居说,她已经很久没出门露面过了。”


    第82章


    岩山正弘是小时候就认识的木真由子。那会儿他们生活的那个街区的同龄小孩子都认识这位家里开和果子店的温柔姐姐因为她总会在遇到他们的时候给他们塞好吃的。


    “我当初也听说她生了什么罕见病。不过我来东京上大学之后就只逢年过节回老家,以前的朋友也都关系淡了一些,所以就知道她好像一开始在京都看病,后来又来东京。当时生活一团糟,又不想和家里低头要钱,所以也没多问问她在哪儿住院、多问问是什么情况。刚看到这个病的名字也没印象,看到这里的时间我才想起来一点,可能就是这个情况。”


    岩山一边说一边按手机。这个时间点,他原本不确定以前的朋友会不会立刻回复,但运气不错,只等了两分钟,他的朋友就回拨了电话过来。


    “怎么突然问起木姐的事情?”


    “我这里有个案子……”


    “喂喂,你不是在东京吗?能有什么案子扯到京都?我警告你啊阿弘,木姐可不会是什么坏人,你要胡乱怀疑”


    “想什么呢!我是想打听一下她三年前生病的事情,可能有个案子牵扯到当时的医生!”


    他的朋友沉默了一会儿。


    “……哪个?木姐当时换过一个医生。”


    岩山微妙地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一边吐槽:“我只是想稍微打听一点情况,但你怎么一副知道得很多的样子……都说说吧。”


    “……算了,现在和你说也行。这事儿……”电话那头的朋友像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最后干脆地跳过这一环节,“木姐当初在京都看的病,这边的医生一直没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情况,后来才去的东京”


    “嗯,我就想了解东京这边的情况。”


    “当时伊坂伯伯说他在东都大附属医院有认识的人。那边条件好,她就去那边看了,最开始是个姓沼田的医生,就是多亏了这位医生才确诊她的病情……当时那位医生人真的很好,让木姐不用担心,这个病例罕见,但他们院有很厉害的医生,可以讨论出最适合她的方案。”


    “……你知道,木姐家里的和果子店传了好几代了。她爸爸一直觉得要找个男人来继承家业,但木姐从小就努力,手艺后来也得到了叔叔的认可,所以她当时恳求医生,别让她落下后遗症。当时那位医生……”


    岩山的朋友做了个深呼吸。岩山本人则拉过一张纸,写了一行字:他以前单恋木姐。


    “……确实也努力帮她想了最好的方案。最开始说是先用药,然后看情况考虑要不要动手术,说是这个方案比较温和,但木姐脑袋里的那个肿瘤状态不算太坏,所以可以不用冒险立刻手术切除。”


    “但我们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换了个医生,说是资历更高,又说原来的方案行不通,必须要动手术。我们也不了解这些,叔叔阿姨找了很多人,但都说这个病特别罕见……最后确实动手术摘掉了那个瘤子,但木姐的脑袋里一个什么……皮层?受了损伤,她的手出问题了,会一直不受控制地发抖,医生说这个是永久性的。”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换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开始哽咽,“但手术恢复之后,木姐就把我赶出病房,不让我再去见她……我和其他人打她电话给她发邮件,她都不回。我去问她的主治医生,那个家伙也只是说让我谅解,这样的病症在治疗中难免会有这种问题发生别开玩笑了!他把木姐的人生都毁掉了!她本来能在和果子上雕最漂亮的花……她本来应该继承家里的店铺,一直开开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岩山,”那个朋友像是终于克制不住情绪一样地哭出声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初的医生……你问的是那个很傲慢的家伙吗?他卷进什么案子里了?我要告诉你他不是个好人!他又做了什么吗?这次又毁掉了什么人的人生?你不是当上了警察吗?你去把他抓起来啊!”


    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着带有电波杂音的嘶哑的控诉,在场的所有警察,包括刚刚推门而入的目暮警官,都显得神色复杂。


    岩山带着些祈求地看向二之宫稻禾。后者缓慢而坚决地对他摇摇头。


    于是,岩山只能慢慢地做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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