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片刻,以生硬的态度回答:“我不能完全保证。但他说过这周会来找我,这意味着他暂时没有打算放弃我们之间的交易。”
降谷零注视着这位大学时见过几次的后辈。年轻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神情也显得冷硬且不自然。
*
在两名日本公安的卧底搜查官中,和二之宫稻禾更熟悉的人是诸伏景光。也因为这一点,在得知二之宫同样被卷入了相关事宜后,诸伏曾经基于自己的立场,对警视厅、也对自己的幼驯染做过关于二之宫的整体评价。
“当时我还和你推测他可能也有未言明的特别的过去。”在安全的环境下,诸伏景光这样叙述,“现在看来,他大学时一直在阅读旧案大约也是在寻找组织残留的痕迹。我们在某些方面有些像……不过现在看起来我的运气似乎比他好一点。”
这有点地狱发言了。降谷零那时候对他投以了不赞同的眼神。
诸伏景光却只是释然地摇摇头:“我亲手抓住了外守一。在火灾和爆炸中我选择冲进去把他带出来……我没有办法原谅他。我的爸爸妈妈真的因为他的癔想而死去。但至少,我亲手结束了这个案子。”
“在相似的立场上,我相信他绝不可能背叛自己所站的位置。”曾经也被噩梦所困住的男人说,“而……基于大学那两年不算太频繁的交往,我认为他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在这么说的时候,诸伏景光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温和的笑容,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但,如果是站在你的立场上,我希望你仍然保持一定的警惕心。”
“因为他仍然对我们隐瞒的事情?”
“首先,他一定知道贝尔摩德身上的实验是什么。和贝尔摩德来往的时候他已经患上了超忆症。哪怕这种病症不能让人事无巨细地记下一切,他也一定了解过一点信息。”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部分,”诸伏景光平静地说,“基于他的过去,对警视厅以及警察厅保持戒备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还有一项他没有详细说明的情报。”
降谷零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同样是他的疑虑。
他垂下眼,轻声叙述:“关于‘二之宫学’。”
组织的势力如此庞大。他们十五年前就已经将手伸入了警视厅和警察厅,将那起惊人的爆炸案中的疑点一一按下。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是什么样的人会能够收养“春日部秀信”,并把他“二之宫稻禾”的假身份做得天衣无缝?
如果那个人站在和他们完全一致的立场上,二之宫稻禾不必对他们隐瞒这么多。“二之宫学”失踪多年,倘若那个人属于警视厅或警察厅,甚至其他日本内部的机构,已经信任他们到愿意说出自己的过去的这个年轻人没有必要对此轻描淡写。他完全可以说出这个人的信息,并请求值得信任、并且拥有更大能力的公安协助他找人。
更大的可能,“二之宫学”的身份,是年轻的后辈认为不适合对日本公安阐明的。
组织并不仅仅在日本发展。它同样在国外拥有自己的势力。“二之宫学”有很大的概率来自国外,并且属于国外的特定机构。只有这样的人,会让二之宫稻禾描述为“和组织站在对立的立场”,又以“救了我之后在后续调查中失踪”对他一笔带过。
一个失踪人士原本不值得被这样慎重对待。可是放在二之宫稻禾身上,两名公安警察都能意识到这可能产生的更大的问题。
“他之后的监护权归属于‘二之宫学’的前女友。”诸伏景光说,“一位下落不明的女士,一位……能让一个十岁的男孩成长为如今的二之宫稻禾的女士。”
将所有的检索集合在一起,这简直像是可以上报到公安外事课的情况。
“警视厅那边的意见?”
“基于我的意见,理事官暂时忽视了这个问题。”
“你仍然认为他可信?”
诸伏景光对此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平静地回答:“是的。”
这个简短的答案本质上意味着极其沉重的责任。如果事实和他所想的不一样,那不管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都会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但诸伏景光想起那两年间在那个不过十平米大的社办内经常会遇到的年轻人。通常他们只是站在不同的柜子前各自翻阅各自找到的资料,但也有那么几次,他们会交谈并交换对一些依旧是悬案的档案的意见。
在为数不多的对话中,诸伏景光认为自己窥视到了一点这位后辈的本质。
和那时候的他自己一样,二之宫稻禾被困在旧日的阴影中。他在冷静沉着地应对这一切,并竭尽全力地对抗它的存在。
就像一把上膛而未扣动扳机的手枪,年轻人的目标唯一且恒定时隔两年多,他终于得知他的枪口一直对准着的那个方向。
他没有过多地阐明自己的思考,但降谷零只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露出了一点轻松的表情。
“很好,”他说,“因为我也希望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啊,关于这个……”诸伏景光却轻轻摇了摇头,“我认为他可信,但同时,他应当还隐瞒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
“我仍然不确定他隐瞒了什么。”说到这里的时候,诸伏景光的表情有些忧虑,“或许它并非至关重要、对我们而言也并非性命攸关,但直觉告诉我,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件事。”
诸伏景光要尽量减少在二之宫稻禾周围出现的频次,所以这件事只能交给降谷零来探明。
*
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风见先生,”他说,“留我们单独谈谈吧。”
被他称为风见的男人稍微有些惊讶,但他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转过身往客厅靠内的楼梯方向走去。
在他走上第四级台阶的那个瞬间,二之宫稻禾愕然地睁大眼睛。
因为在他的面前,降谷零神情冷静地拔出藏在外套下方的手枪,开枪射击。提前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没有发出正常而言会令人觉得震耳欲聋的声响,但子弹在昏暗的灯光中射向了楼梯方向的公安警察。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地转过身,却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击中。
肉/体和木制地板撞击的声音这样沉闷。二之宫稻禾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站起身、抓住自己坐着的这张椅子的椅背但在这之前。带着轻微的灼热感的金属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他并不怎么熟悉的这位大学学长对他露出一个轻佻而愉快的笑容。这个表情看起来这样陌生,就仿佛那个上次见面时的卧底搜查官只是幻象,而真正扭曲的那个影子从皮囊里钻出来、舒展了身形。
“二之宫警官。”波本喟叹着念出他的名字,“碍事的人已经消失了,我们现在可以……单独谈谈了。”
第67章
在枪口的威胁下,二之宫稻禾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握住椅背的手,并把它们都举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惊疑,但在控制住情绪并且冷静下来之后,他又意识到了这其中存在的疑点。
如果降谷零有问题,那么诸伏景光看不出来就很说不过去同时警察厅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以及,暴露了身份的他自己,或许根本没机会入职警视厅搜查一课。
他转动眼珠,试图往楼梯的方向瞥视但下一秒,他的脸被捏住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地和他对视。应该是警察厅卧底搜查官的那个人强迫他把目光移回到自己身上,然后若有所思地咂嘴。
“也难怪莱伊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如果不知道你是个条子,这张脸看起来确实还挺有吸引力的。”
“……降谷前辈,”二之宫稻禾被他捏得发痛,不得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如果你是为了试探,那大可不必”
“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波本冲他露出一个几乎有些灿烂的笑容,“上次hiro也在,所以我得装得更像样一些。而且你和贝尔摩德有点过去的交情……如果她认出你,说不定会对把你送回去的我生出芥蒂,我可不想惹那位生气。”
二之宫稻禾在这一瞬间毛骨悚然。
刚才的那一枪和现在波本的反应仍然有很多破绽。譬如上一次降谷在听到他讲述“宫野艾莲娜”的事情时的反应太真实了;再譬如他相信诸伏景光,也相信他今天才真正结识了的那三位前辈的眼光没那么差劲……可是,在这个瞬间,他没有权衡赌博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你从头到尾都是波本,而不是……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
“嗯。”波本沉吟了片刻,“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非从头到尾是波本,也确实是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在被安排考入警察学校之前,我还没有拿到自己的代号呢。警察厅也确实向我下达了卧底任务。”
他笑吟吟地总结:“所以,我怎么不能算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呢?”
“……这并不完全合理。”二之宫稻禾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卧底工作需要本人的同意。如果组织真的安排了足够年轻的成员从报考警校开始成为警察……他们不会让身为职业组的你再接受卧底回去的任务。这是资源浪费。”
波本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
“是啊。”他说,“为了这件事我吃了不少惩罚。但我没想到hiro会接受这个任务,我不能放着他不管。所以我之后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拿到原本两年前就应该给我的代号。”
他的枪仍然抵在二之宫稻禾的额头上,捏住年轻人的下巴的手松开,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颊。
“不过现在我有了新的收获。”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愉快,“贝尔摩德没有认出你,我可以悄悄地把你送回去我相信boss一定会很乐于给我额外的奖励。顺带,我还能为组织揪出一个叛徒:把莱伊踢掉,hiro接下来会安全很多。”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太真心实意,以至于二之宫稻禾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浑身发凉。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波本又拍了一下他的脸颊,“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莱伊呢摆脱掉他不好吗?”
二之宫稻禾拼命地转动自己的大脑:一劳永逸的办法他现在就能想到,但有没有什么别的更合适的
听到波本的疑问,他冷淡地回答:“你知道我被带去组织会是什么下场。我为什么会为此高兴?”
“咦,我记得你当时对警视厅的说法是你在那里过得还不错?”
二之宫稻禾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去辩解这个“不错”是相对什么而言的:“你或许还记得,我的所有家人都死在组织的手里。”
“但是布雷尼温和前任雪莉都已经死了。”波本说,“组织可是为你报了仇。”
二之宫稻禾没有注意到他在说完之后微微抿住的嘴唇和偏移开的目光。他现在没有多余的思维能力来处理自己的情绪问题,他需要尽快思考出眼下这个局面的解决方案。
这会是一场试探吗?他仍然没有完全放弃这个想法。降谷零实际上站在组织的阵营,这听起来有太多的破绽。
可是他没有选择。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发出通知。如果他真的被秘密带回组织,那可能会产生的连锁反应是极其可怕的。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深重的叹息:哪怕他赌赢了,这次也算是输得彻底啊。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各种意义上确实都很可怕。
年轻的警察不再犹豫。他举起的双手骤然向下,一只手握住枪管,另一只手摸向指着自己头顶的枪身的扳机。
如果一切都走向最坏的那个可能,那么他还有唯一的方式来给自己身后的同伴预警。只要他死在这里,警视厅公安部会意识到问题、诸伏景光也会意识到问题;波本会失去能带回去的活体样本;他也同样会失去用于指认赤井秀一的人证。
更好的结果是这只是试探。他可能会因此受伤甚至死亡,这样激烈的反抗会证实“莱伊”的问题……不过这时候再高的概率也不能赌博。
跨年夜的那天晚上,玛丽女士说对了啊。在所有人当中,最没有经验的人是我,于是被当做弱点和漏洞的也成为了我。换成赤井秀一、甚至诸伏景光在这里或许都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他们或许最开始就能敏锐地意识到问题并做出更合适的应对,他们会在面临危机的那个瞬间就向己方的队友发送信号……但我没能做到这些,于是我只能选择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在波本惊异的目光中手指发力、带动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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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要说的是,降谷零在做好这个计划之后预料到了这种可能。
相对于身在警视厅的诸伏景光,他对于境外势力可能带来的问题要更加敏感。所以他和直管自己的理事官做了一次机密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谈话,最后他们一起定下了试探的方案。
但他没想到二之宫稻禾会这样迅速地下定决心并直接做出选择。猝不及防之下,枪支的扳机被扣动,他只能不假思索地左手握拳,向那把枪发出用力的击打指关节在撞击到金属时感受到了轻微的疼痛,但他暂且无暇顾忌这些问题,只是急切地去确认最后的情况。
那一拳快准狠地击中了枪身正中的位置。在扳机被扣下的同时,枪口猝然偏离。“扑”的一声,飞射而出的子弹从二之宫稻禾的眼角略过、擦过他的耳朵,然后射中他身后的沙发。这样近的距离,年轻的警官本能地捕捉到了那枚子弹的样式它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实弹都不一样,看起来更像是某种……
“……麻醉弹?”二之宫稻禾以微弱的声音确认。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的神情从紧张关切转入更加复杂的状态。
“对。”波本消失了,警察厅的公安警察简单地做出回答,但与此同时,他丢下了自己手里的那把做成手枪外装消音器模样的麻醉枪,拔出了随身携带的hkp7。
这次,他握枪的手没有再发抖。
“二之宫君,”降谷零平静地询问,“请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行为吧。”
“……”
“莱伊也是卧底,对吗?你和他来自哪个境外势力?”
“……”
“当初收养你的‘二之宫学’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当初使用假身份潜入日本,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