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二之宫稻禾没有说话。之前伊达航说过这两位警官是他的同期,他觉得这位前辈不会让松田和原继续说下去。
果然,伊达航瞥了他一眼,主动接口:“唔,毕竟笠间前辈当时已经签了交接单。再继续私下调查算是违规。”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知道死者可能不那么简单、知道同期在做卧底警察的友人嫌疑很大是一回事,坐视谋杀发生而只能保持沉默,对搜查一课的刑警而言又是另一回事了。这种感觉实在很糟糕。
原研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换成往常的情况,就这样投降认输可不像是伊达航的风格。所以果然是这次的案子有什么特别的?提到公安……是为了试探二之宫警官?
不对。
如果是为了试探二之宫,那班长不会这样迅速地把话题圆回来。这起案件确实有不能继续追究下去的理由,这或许和二之宫有关联,但更是和他们有关联……啊哦。
看来先前出现过一次的某位同期又出现了?
他在心底扬眉,却不露声色:“那就没什么办法了。不过今天你们还是解决了一个案子对吧?”
“早上发生的案子,二之宫君非常敏锐地抓住证据,指认了犯人。”伊达航顺势转换话题。
“前辈们也发现了问题,只不过看我是新人所以让了一把吧。”二之宫稻禾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更大的问题还是犯人的供词。他说他拿到手的佐匹克隆不是去正规医院开的。”
作为镇静类的药物,佐匹克隆是处方药,不是能轻易拿到手的东西。井仓交代说他是通过网络购买的,并说出了网址。
这部分的后续追查已经交到组对第五课了。二之宫稻禾知道原先在组对五课的长名落网的同时,公安势必也把第五课的其他警官也顺带筛查过了,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少了个拖后腿的人,又会因为自己内部出了漏子而更认真地对待接下来接手的案件他觉得现如今的组对五课应该能往下追查到一些东西。
警视厅内知道那位长名警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不算太多。毕竟是丑闻,又涉及到更麻烦的幕后黑手,所以大部分知道这位警官离开组对的人都以为他是调职去了外县,只有少部分人清楚他身上的问题。
这毕竟是一位在警视厅已经潜伏了十五年以上的危险角色。
这会儿在场的伊达、松田和原同样不清楚组对五课最近发生的事情。不过他们对危险物品流入市场倒是很有话题可聊。松田一拍桌子:“我们拆除的大部分爆/炸/物都不是自制的。那些犯人的购买渠道真是五花八门,线上的线下的,去年见过最离谱的一个是被绑架后从绑匪那儿反打劫到的现在的市民能不能对火药有点正确认知。别什么危险的东西都敢乱碰啊!”
原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确实,当初进爆/炸/物处理班的时候我可没想象过有这么多奇怪的发展。相当一部分犯人简直是一无所知地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伊达跟着露出有些怅然的表情:“最糟糕的是这些犯人的动机。有些时候完全是冷静一下就能意识到有别的做法,但他们会直接选择最极端的做法;又或者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可是别人的性命啊。”
二之宫稻禾又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口啤酒。
单听这样的发言,这三位警官倒真不愧是诸伏学长信任链上的角色。
他能听出来这些话说得真心实意。所以,这更意味着他不能轻易透露伊达警官想要试探出来的那些信息。
和保密、和权限都没有关系。闪闪发光的正义很美好,但这同时有更大的概率意味着他们会更难接受一些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哪怕伊达航在今天下午的现场保持了沉默,二之宫稻禾也不会去赌他能不能一直坚持下去。
“抓住犯人,解除危机。”他说,“先拼尽全力去做我们能做的吧。”
第64章
撇开谈话之间偶尔会夹杂着的试探和推拉,这本该是一顿不错的晚餐。
啤酒的麦香和酒液本身的苦涩出色地融合在一起,居酒屋菜单上的选项也都表现出色。这确实是一家很不错的店;而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新朋友或者性格直率、或者在社交方面游刃有余,不会让餐桌上的话题冷场,又总能让他在交流中生出隐约的共鸣。
伊达航说要介绍二之宫稻禾认识两位新朋友,就也真的是在介绍新朋友。很快的,原研二主动和二之宫交换了联络方式,松田阵平也随意地报出自己的邮箱和手机号码,显然把年轻的后辈放在了可以来往的社交圈内。
在试探无果之后,三位警官都跳过了那些稍微有些敏感的话题。于是二之宫稻禾也慢慢放松下来,愉快地听警视厅的三位前辈介绍他们过往的经历经验直到坐在他身边的伊达警官有些惊讶地在转头要寻找服务生时看到撩开门帘走进来的那个人之前,他都保持着这样松弛的状态。
但伊达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拍了拍二之宫稻禾的肩膀:“那边的是之前你还在机搜时的那位搭档、阵马警官?”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回头。
阵马耕平出现在警视厅附近的居酒屋是件很寻常的事情。他有很多在本厅的熟人、朋友;第四机搜队长桔梗结弦兼任一机搜的队长,所以她平时的办公地点也在樱田门;警察厅和警视厅距离很近,所以阵马甚至有可能是来拜访如今身在警察厅工作的九重世人的……
但是在他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的同时,他也在这一个瞬间认出了那个走进来的男人的真实身份。
这不是阵马前辈。
试探来得这么快……也对,下午的时候他和伊达警官目睹的可能正好就是“酒厂”相关的事务,被找上门也很正常。
二之宫稻禾站起身,脸上流露出自然的惊喜和愉快。
“喔,阵马前辈,好久不见!”
他匆匆忙忙地对同桌的三位警官点头致歉,然后小跑到门口:“阵马前辈今天怎么有空来本厅这边?”
“有事情找组对那边的熟人聊聊嘛。”并非阵马耕平的那个人露出笑容,“好久不见,二之宫,在搜查一课第一天干的怎么样?”
“还不错吧。”二之宫稻禾的脸上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早上和三系的前辈们一起解决了一起谋杀案,下午在和志摩警官联络的时候听到了枪声,然后又去了一趟北品川……”
面前的男人:“啊,那个。后续怎么样了?”
二之宫稻禾摊手:“好像涉及到什么特别的情况,所以现在案子不在搜查一课了。等明天早上伊吹前辈他们回去大概也会抱怨。伊吹前辈还说难得有机会遇到我一起……”
“那小子。”大约并没有对眼下扮演的角色深入了解到这个程度,男人只是简略地笑骂了一句,“别管他。”
二之宫稻禾状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对此说什么,只是又换了话题:“总之第一天还不错,伊达警官也很友善,警部也很照顾我……”
他歪头想了想,然后说:“稍等,阵马前辈,我和伊达前辈他们说一声你还没吃晚饭吧?刚好听说这家居酒屋的乌冬面也做得很地道。”
他眼前的人没有拒绝,显然也想继续和他聊聊。于是二之宫稻禾回去先前的那张桌子边上,和三位警官先道了歉,然后又回到门口正好这边有张两个人的桌子空出来了,“阵马耕平”也就在窗边坐了下来。
刚好,二之宫稻禾自己也还没吃今晚的主食。他点了两份乌冬面,又照着阵马耕平以前的口味补了两份小菜。
“阵马前辈最近怎么样?”他问。
“也就这样。”他面前的人轻松地回答,“机搜的工作你也知道。你离开之后桔梗新招了人进四机搜,是个性格比较老实的家伙,不太擅长记路线。”
虽然眼前的人不是阵马耕平,但二之宫稻禾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因为这个人所描述的信息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乌冬面很快被端上来,汤底香浓,面条软韧,确实和他先前听说的那样好吃。二之宫稻禾喝了几口面汤,然后抬起头。
毫无破绽的脸、毫无破绽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这张面皮底下的那个人曾经教过他辨识自己的方式而他也真的学会了,他大概真的会以为这就是阵马耕平本人。
……这算打破自己单方面的约定吗?
他在心里有点自嘲,但必须承认的是,放在现如今,他当初学会的技能仍然这样有用。
*
那是在春日部秀信还在组织内时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因为自身的独特性而拥有一点小小的特权的男孩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见到了另外一位似乎拥有一点特权的女性。她有金色如同麦穗一样的长发,一双蓝色的眼睛,脸看起来像是大屏幕上演电影的外国人一样。他走进实验室时正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在给她抽血。
那个女人的眼神投向他,他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问:“这孩子就是……”
穿着白大褂的人说:“是的。”
春日部秀信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穿白大褂进入实验室、还不会被捆住手脚的人。他有一点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提问:“……你是谁?”
按压住自己的手臂的女性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那时候的春日部秀信还不理解什么叫做美丽。但这个笑容确实让他不自觉地放下了一点戒备。
“我叫莎朗,莎朗温亚德。”她柔声说,“很高兴认识你,小男孩。”
“你……和我一样吗?也是被迫要”春日部秀信小声问。
他不知道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自以为是的悄悄话,但他面前的女人凝视着他,然后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是啊。”她说,“我们一样。”
后来二之宫稻禾猜测那之后贝尔摩德就接受了组织的任务。毕竟那时候的春日部秀信还不怎么配合组织的要求。年幼的男孩知道自己面对的全部都是坏人、是敌人。虽然他在抽血和做ct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配合,但他望向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中仍然带着掩饰不了的敌意。
而这个时候,他见到了第一个他以为是“同伴”的人。
莎朗在接下来频繁地出现在春日部秀信面前。她告诉男孩她同样不喜欢抽血和吃药,但因为她比较配合所以可以经常外出。她给春日部秀信带回来乐高的积木,又给他讲一些自己的事情。
春日部秀信就是在那时候知道莎朗会易容的。他在看到走进屋子里的女人走出来时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坚定地相信莎朗只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额外藏了一个人。他翻开了所有的柜子、爬到床底下,甚至很危险地踩着叠在一起的椅子试图看看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里面是不是藏着一个蜘蛛侠。最后莎朗撕掉脸上的面皮,对他露出狡黠的微笑。
二之宫稻禾现在相信她那时候在他身上投注的有一两分真正的情感。他那时候已经不再具备多少遗忘的能力,所以后来,他偶尔会任由记忆把自己带回过往的时光,运用自己学习到的心理学知识去分析去思考。
贝尔摩德在对他说出“我们都一样”的时候的神情很复杂。二之宫稻禾猜测她同样不喜欢研究所。或许她最开始也尝试过逃脱,但她没有成功,然后逐渐任由深渊将自己淹没。
无论如何,刚认识她的春日部秀信小心翼翼地接触着她,没有意识到研究所的白大褂们放任这一切发生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得知莎朗可以变成任何模样的人,然后他提出疑问。
“那我要怎么认出你呢?”
“亲爱的,不被认出来才是我这么做的原因。”
“可是我想认出你来。”春日部秀信坐在椅子上,摇晃着两只脚,小声回答,“……总要变成别人的样子,这样听起来好孤独,像是兔子一样。而且我总有一天会逃出去的,到时候我要带你一起逃跑。你可以出去之后变成别的样子,我会把坏人都引走……”
“你总还是在想着离开这里。和我一样放弃不好吗?留在这里,陪伴我一起。”
“因为这里都是坏人。”春日部秀信这样说着,然后又陷入对未来的畅想,“我们两个都可以逃掉……然后有一天,我可能会遇到长着另外一张脸的莎朗姐姐”
“我给你演示过,我只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面具,用手就可以捏出来,并不是长着另外一张脸。”
春日部秀信自顾自地继续说:“然后,我会认出莎朗姐姐。”
“……你很想辨认出我。”
“因为莎朗姐姐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春日部秀信说,“我如果认不出自己唯一的朋友,那我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坏小孩了。”
“……好吧。也确实有那么一些办法可以让你辨认出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但我知道有人以前会这样做。”金色长发的女人最后这样说,“记住我走路的姿势、记住我的各种动作……哪怕是易容也不能让我百分百地变成另外一个人。如果你足够熟悉我,你就能认出我来。”
“接下来听话一点,我会经常来看你。”她又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然后这样说,“我们来看看你能不能做到这一点。”
*
春日部秀信最后做到了这一点。于是,没有遗忘的能力的二之宫稻禾当然也能做到这一点。
我讨厌你,我不要再和你说话了。
经过那两个月公安的强化训练,如今的二之宫稻禾更擅长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了。但这一刻他不需要这么做。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乌冬面,然后像是面对真正的阵马耕平一样轻快地开口。
“确实味道不错,和刚才我听说的一样。不过四机搜的机搜乌冬也很棒下次我再去芝浦,阵马前辈要亲自下厨哦。”
第65章
不出意外的,假扮成阵马耕平的贝尔摩德在闲聊中问起“那个诸星”的事情。
上一次诸星大联络二之宫稻禾被阵马耕平听到是在那次凌晨,听到那个电话的人不止一个。此时“阵马”问起这个话题也只显得他过度关心,不会太奇怪。
二之宫稻禾垂下眼,捏住筷子的手在那个瞬间用力,又慢慢松开。他知道贝尔摩德正非常仔细地观察他的反应。
“哦……你说的是那个人。”他停顿了半秒钟,然后慢慢地回答,“我……跟他已经说清楚了。现在没有问题了。”
这是一句暧昧不清的回答。不清楚情况的人可能只会以为他和那个先前连续来打扰他的人彻底切断了联系,但知道真相的贝尔摩德……
在年长的警官的面皮下,年龄成谜的女人望向那个因为说谎而流露出一点轻微的不自在的年轻人。
这张陌生的脸上透露出一点让她觉得眼熟的地方。作为一个易容的高手,她足够擅长辨识人的脸部特征,所以她知道她透过这张脸想起了谁。
……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那个曾经将自己全部的信任交付给她、又把它们都收回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