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隔壁的长桌上,有不屑的嗤笑传来。
二之宫稻禾抬眼望去,发出这个笑声的恰好就是鬼冢班的一名新生。坐在他两个座位之外的男生显然也注意到这点,立刻生气地站起来拍桌:“喂,那边鬼冢班的,你什么意思啊!”
“大概是嘲笑你们的愚蠢发言。”说话的不是刚才那个嗤笑的男生,而是另一个端着勺子的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就来警察学校吗?一周后的开学仪式上,我们就要被正式授予警察官的职衔了。也就是说,在一周后,我们就会成为警察当然,如果你们毕不了业,那职衔确实会被收回。”
先前发出嗤笑的男生:“连这点都不知道,还说什么未来会成为警察的自觉?”
岩山班长的表情有些难看,但无法反驳。他确实是说错了话,也确实不能说对警察这个职业足够了解他只是,年近三十,之前所在的会社裁员后失业,又有家要养,所以最后抱着尝试的心态来考取了警察学校。
他经历过很多,所以这个时候没有试图和对方在言语上争个高下,但他同班的同学显然不这样:“哈,看来你对警察要知道的事情都了如指掌了?那为什么还要来学校?直接去申请参加结业考试啊!”
对面冷笑:“我当然不是什么都懂,但至少我是抱着认真郑重的心态来警察学校的,我知道我未来要承担起什么职责我都听说了,你们班还有违反规则提前试穿制服的人对吧?只是这种随随便便的心态,不如早点退学,省得未来抹黑警察这个职业。”
这话就说得过分了。鬼冢班所在的那条长桌上也有人皱起了眉,长相显得更成熟一些、坐在最外侧的男性低喝了一声:“神崎!”
被喊作神崎的年轻人闭嘴了。
食堂里细碎的交谈声中,三枝班这边有人出言安慰班长:“刚才铃木也没说错,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接下来六个月都会慢慢学到。也不用管那家伙说的。他这么厉害,也没看到他排在考试第一名啊。”
“这次入学排名第一的是二之宫吧,我们班的。”
有人关注过这个。于是二之宫稻禾简短地对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那比那边的家伙要厉害多了嘛。”
铃木朝阳是先前那个跳起来拍桌子的家伙。这会儿对面和他呛声的家伙被他们的班长按下,他也就没有继续挑衅,而是转回头来和同班的同学聊天:“那你就是今年的新生代表喽?”
二之宫稻禾“嗯”了一声。新生代表依旧要写演讲稿,他赶在报道前就准备好了这个,并且一气呵成,没有不小心往里面塞点不合时宜的地狱笑话再不得不狼狈地删掉。
“真厉害,东大生。”铃木自己是一所没什么名气的大学毕业的,“我爸妈也想让我考东大。开玩笑,谁说得好像考东大很容易一样。我当时简直都不想考大学了,还是我奶奶劝我说好不容易读出了点样子……结果四年读完之后又想让我读研究生。为了这个事情我和他们吵了好久,最后就干脆来考警察学校了。反正考上之后他们也说不了我什么,而且还有半年时间可以住校,不用听他们唠唠叨叨。”
顺着他的话题,同一条长桌上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聊到选择当一名警察的缘由。有人是憧憬警察这个正义的职业,有人只是把它当做一个稳定的职业,也有人说只是不知道以后做什么,然后发现警察学校的入学考试还能通过,还有人是因为喜欢的女孩子说警察是最帅气的职业。
五花八门,听得专心扒饭的二之宫稻禾都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他不觉得这些理由很坏。并不是只有目标明确的人才能成为警察。这所学校会教授他们知识、也会教他们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哪怕现在的心态不那么合格,六个月后他们也会变成截然不同的自己。
能说出这样轻松的理由,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他们的人生确实很幸福。
成为警察,就意味着我选择去保护民众的幸福。未来的同僚也一样是民众的一部分。
人和人之间或许总是存在冲突,但人和人之间又总是存在包容。正是因为这样总是存在的善意,他才认真地相信自己最开始的初心不需要做任何的改变。
*
六岁那年,甚至还不懂得“警察”这个词语意味着什么的二之宫稻禾说自己想成为警察。
十岁那年,已经理解了“警察”是什么意思的二之宫稻禾仍然说自己想成为警察。
二十二岁的这一年,在最后做出选择的分歧路口,二之宫稻禾对自己说,时间到了,去准备成为一名警察吧。
目标既然已经确定,那就没有必要动摇。
*
“加油。我们有半年时间,希望最后整个教场里没人掉队,全部都能正常毕业。”
他这样对自己的同学们说。
第3章
日本的警察学校每一届学生都会经历为期六个月的培训。第一个月算是初期培训,会进行一些基础理论学习、礼仪纪律培训以及做基本体能训练。
开学后,三枝班的学生们深刻体会到了三枝教官对最后一项的看重。之前提前试穿制服的几名学生从第一天之后就变成了班上最守规矩的学生。
三枝教官在助教敬畏的表情中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之后三个月,新生们进入中期培训,他们会在这个阶段进行法律与实务的深化,这包括了刑法、刑事诉讼法的实际运用、一些调查取证和实际逮捕术的学习,他们同时会学习在案发现场警察需要经历的整个流程,学习驾驶与交通法,经历危机训练,以及许多学生都感兴趣的,枪支训练。
大部分新生都是第一次摸枪。不过二之宫稻禾不是当然,他不希望自己的枪械经历表现的太明显,因此最初几堂课表现得只是有天赋,之后才慢慢提升到了非常出色的水准。
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们同时从“不得外出离开学校”的禁令中解放,按照学校的安排,每半个月可以在周末申请一天的外宿。
二之宫稻禾原本没有申请外宿的打算。他家里也没有人,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在学校里都可以做到。但……出乎意料的,在第二个外宿日之前,三枝教官单独在课后把他留下来,问他:“这周六的外宿日你打算出学校吗?”
二之宫稻禾可以诚实地摇头说“不”,但他停顿了一下,反问:“教官是希望我离开学校出去走走吗?”
三枝教官微微皱着眉。这位平时都一副好脾气的外表(也只是外表)的教官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二之宫稻禾猜测教官也很犹豫要怎么和他解释具体情况。
三枝教官会这么问他,就意味着确实有什么事需要他离开学校。单独找到他,说明这不是因为学校里周末不能留人也不止他一个人更习惯留在学校的。
但他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到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非要说的话,他身上的秘密很多,但半公开的特殊情况也不少。如果说有一个他的关系者遇到了什么事情,而能让警察学校的教官也会配合对方要求他协助调查……
二之宫稻禾脑子里转了一圈自己的关系者列表,发现那里面的可选项还挺多的。
最后,在他冥思苦想也无法确定到底是谁惹到了警方时,三枝教官叹了口气:“你一直都是成绩最出色的那个,我也没有必要瞒着你:警视厅……公安部那边遇到了一点问题,按照他们的调查,你或许是个可能的突破口。我和部长其实都觉得他们有些强人所难。但校长点头同意了。”
他说的“部长”是警察学校的新人培训部部长,等同于普通学校的教导主任。
二之宫稻禾没有立刻回答。他觉得三枝教官还没说完,果不其然,这位有点发愁的教官又继续多给他透了点题:“比起这个,你居然还和新宿某个娱乐场所的老板娘认识……”
二之宫稻禾恍然大悟。
可以被放在他的朋友圈里的新宿娱乐场所老板娘有且仅有一位,今年三十四岁的天谷优香。委婉地说是娱乐场所的老板,直白地说她开的是牛郎店。
也难怪教官看他的表情带着点古怪二之宫稻禾的个人经历,看起来和牛郎店不该扯上什么关系。
“以前巧合认识的。”他解释,然后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优香姐其实人挺好的。我没问题。”
这句话说完,三枝教官看他的表情又忧愁了两分,左眼写着“我看你也挺聪明怎么在这方面突然没了那种机灵劲”,右眼写着“这样去协助公安真的没问题吗”。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也有点忧愁:他如今对外表露的当然不是自己最真实的那个性格,但怎么说在旁人眼中也应该是个沉静可靠的模样,三枝教官为什么还会觉得他是个可能会上当受骗的人啊?
一个教官一个学生面对面忧愁了一会儿,最后三枝警官又叹了口气:“你如果接受,那我就把你填进这周末的外宿名单里了。你知道学校附近那家倒闭了的外守洗衣店吧?周六早上离校后去那边,公安的人会在门口等你。这件事要保密,别和你的同学说。”
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警校附近的地图。他之前的外宿日没出去过,但入学之前已经先绕着警察学校转过一圈,所以记得那家洗衣店的位置:就在一条街之外,听说前老板是个潜逃的杀人犯,被抓之后这家店就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如今连金属卷帘门上都全是灰。
“我知道了。”他说。
*
这天晚上自习结束回到宿舍之后,二之宫稻禾就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十岁那年之后,他开始以现在的身份结识形形色色的人。学校里的同学、住处附近的邻居之外,也有些他再长大一些之后刻意去结交的对象。这里面有一些人混在灰色地带,做的事情一只脚踩在法律线的边缘。但他们对他在做的事情有所帮助,又或多或少有自己的苦衷且从不触碰底线,二之宫稻禾是把他们放在自己的“朋友”名单里的。
这个名单之外同样有些对他有帮助的人,这其中就包含了天谷优香。他认识天谷优香的时候才十二岁,对方那时候刚满二十四,遇到二之宫稻禾差不多就是在她人生中最落魄的那个时间点。
他们的认识是个意外,二之宫稻禾之后也从没想过借用天谷优香的帮助来达成自己的目标。但后来,比他大了十二岁的女人只是笑着用烟斗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既然是我能帮上的忙,就别拒绝我搭手了”。
“优香姐,你甚至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这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你要做正确的事情。”天谷优香说,“别跟我装了……现在可能还好,但我们刚见面的那会儿,你以为你的表情藏得很好吗?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模样。把什么事情都抗在自己身上,那要大人来做什么?”
二之宫稻禾其实可以反驳回去,但他那会儿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头,说“谢谢你,优香姐”。
“谢我做什么?我当初都没有和你道谢。你都叫我一声姐姐,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现在想起这段回忆,二之宫稻禾仍然觉得心里有些温暖的东西在涌动。但他很快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天谷优香遇到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公安会找到他身上来。
他和天谷优香都没有刻意遮掩过他们之间的联系。所以公安找到他……是因为天谷优香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信息?他们认为他可以让天谷优香开口?
公安的人,是不是刚好查到了有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还发现他刚好在警察学校?
二之宫稻禾坐直了一点。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猜对了方向。但更大的问题随之浮现了。性格谨慎如天谷优香,连面对公安警察都不肯说出来的信息,大概率只有两种可能:一,那些信息牵扯颇大,但如果是这样,天谷优香一定会找他商量,她不是个什么事都要埋藏在心里等待爆发的人,而更习惯于主动出击解决问题;那么就是二,这件事……很有可能和二之宫稻禾有关联。
在确定自己要接受天谷优香的好意之后,二之宫稻禾曾经含糊地和她说过一些自己在调查的事情。
他没有把最明确的东西说出来,知道那些东西本身就已经代表了危险的逼近。他只是告诉天谷优香一定要保持警惕,以及无论遇到了什么问题,都优先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可是他当时也说服过天谷优香。她承诺自己会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哪怕放在天平另一边的是二之宫稻禾本人,她也会果断地作出决定。
他慢慢地皱起眉。
顺着这种思路走下去,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天谷优香或许调查到了什么事情,她急迫地想把这件事转达给他,但又因为这些事情和公安扯上了关系,所以不得已在公安面前暴露出对他的在意。她知道他如今在警察学校,认为这种方式可以将他也带入信息圈。
又或者,他之前的猜测全部是错误的,公安这边联系他和天谷优香本人的想法完全无关,她现在没有任何影响他们决策的能力。
……她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之宫稻禾很想立刻对此开展调查。距离周六的到来还有两个夜晚和一整天时间,这听起来不太充裕,但也能让人做些什么。可他最后还是保持了冷静:公安的人既然已经准备征用他的力量,那就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已经在关注他……他暂时还不打算暴露更多自己身上的秘密。
*
二之宫稻禾有很多猜测。但猜测没有用,急迫也没有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在现在对他而言已经不那么困难,他学习并且熟练了这项控制情绪的能力。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保持耐心。
时间已经过了熄灯点,教官在门外走廊巡逻的脚步声渐近又走远。年轻的警校生平稳地躺在床上,控制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程,他要好好地运用这一晚上的时间,确保明天自己的精神体力充足。
至于后天明天的明天,就是后天了。
第4章
这周六一早,二之宫稻禾背着个扁扁的双肩包离开了警察学校。
包里没放什么东西。笔记本,两支笔,一本图书馆借的参考书。他表现得就像是普通警校生正常外宿日出门一样,往洗衣店的方向走的路上还在便利店里买了盒牛奶。
来接他的公安是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的灰西装,确认他的身份之后就让他上了车,也没什么电影电视剧里“地址路线需要保密”的情况,正正常常地接他去了警视厅。
二之宫稻禾之前也来过几次警视厅。诸如作为案件中的路人过来协助做笔录什么的,不过那时候他见的都是刑事部的人,还是第一次跟着走进警视厅公安部的地盘。
很寻常的单独楼层。走在前方的灰西装刷了好几次门卡,最后领着他走进一条光线格外明亮的走廊,然后转入一间透光敞亮的会客室。
“请稍等。”他这么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考虑到会客室的门没有就此关上,二之宫稻禾认为对方的态度还算友好。
片刻之后,另一名穿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性走了进来。二之宫稻禾一眼望去,觉得对方大概五十岁出头,长相颇有些威严正气的味道,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公安部地位不低,还是天生长了这么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二之宫君,你好。我是仲太,就职于警视厅公安部。”对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门见山,“关于今天的事情,八村校长和三枝教官和你透露了多少?”
“教官没和我说多少。”二之宫稻禾坐正,规规矩矩地回答,“只说了事情可能和我认识的一位女士有关,需要我的协助。”
公安警察沉默了片刻:“稍微具体一些的情况,我先向你说明一下。一周前,因为联络人突然事故去世,公安部派遣入一个邪/教团伙的卧底和我们失去了联系;他的一名线人在那之后曾经尝试联系我们,但在这周二遭遇杀害。那名线人生前的工作是新宿名为‘极乐天’的娱乐场所的男公关。这起杀人案仍未告破,目前我们唯一寻找到的突破点,就是‘极乐天’的店长天谷优香。”
二之宫稻禾:“……啊。”
他像是惊讶、又像是无意义地发出了这样一个单音节,内心已经飞速开始抓取关键字理解情况:日本是个邪/教众多的国家,有些确实对社会公共安全会造成威胁的团伙,警方派遣卧底关注情况也很正常(虽然他一向以为这是警察厅方面的工作),但自己已经进了邪/教卧底的公安警察,居然还有个在外面当男公关的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