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迎秋辞
    “那个中介公司,跟海飞一直有合作关系。”


    “……”司野拿起手机,舌尖从齿列划过,看到任亦直接发了两条语音过来:那家媒体是出名的搅屎棍,最擅长搞劲爆题目起哄,他已经联系相关朋友把消息买下来了。


    付谨言蹙起眉心:“宋凛最近这么活跃?”


    司野站起身来:“外面什么情况了?”


    如果矿工被人买通,那“家属”说不定也是早就安排好的,为的就是把事情闹大,黑仔小声汇报道:“已经抗议一整天了,非要矿区给个说法。”


    司野咧嘴一哂,露出十足的痞气:“让他们进来,认人,认尸,认不出就打一顿扔出去。”


    付谨言不太赞同:“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


    “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的。”司野一摆手,示意黑仔按他说的去做,“请媒体是吧,我们也请,全程记录,看看海飞想翻腾出什么花样。”


    这件事说上去简单,做起来却远没那么容易,毕竟外面都是实打实的受害者家属,怎么说也是百姓,做得太过火,容易落人口实。


    矿区遭围的消息被媒体在当地报纸上悄无声息散播了出去。


    当初那五个亡命徒死了四个半,还剩一个苟延残喘地在icu抢救,剩下还活着的人有一多半都是司野亲手救出去的,还有一部分是当初收容的难民,拿完赔偿金反过头来帮矿上说话——毕竟这年头,这地界,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实属不易。


    一个多月后,icu里那位也醒了,眼见大势已去,毫无职业道德地将中介公司卖了个底儿掉,给这场闹剧以恶意竞争的噱头定了性。海飞从黑暗中伸出来的那只手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又不动声色缩了回去。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当司野还在为拓展疆土忙得焦头烂额时,突然接到了一记猝不及防的消息。


    电话是穆然打来的,他十分冷静地给司野解释了事情的始末,甚至在大哥瞠目结舌的档口体贴询问要不要帮他定回来的机票。


    以至于司野坐上飞机,腾至万米高空,看到舷窗外的云层藕断丝连缠绕在一起时,才切实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方钺没了。


    方钺去世得很突然。她做了环宇十几年的董事长,不是近两年才忙碌起来的,平时身体保养和大小检查也不会落下,尽管最近心脏有点不舒服,也一早就去医院看过,皮包里常备特效药和救心丸。


    那天她刚结束了阶段性的工作,准备休两天假去欧洲看看方辰。


    这小子出国后不像小时候那样开朗,很多事情习惯憋在心里,方钺去商场给他挑了一块手表,路过镜子时发现妆好像有些脱了。


    她把手包交给助理,只拎着化妆袋进了一个正在维修的卫生间,刚摸出粉饼盒子,就感觉一阵足以让人窒息的绞痛从心口传来。


    方钺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她当时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身要往外走,但命运的手掌还是死死将她拖住了。


    从发病到彻底窒息,方钺足足挣扎了将近十分钟,化妆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的求生欲望很强,粉饼盒子都被攥得变了形。


    却也无力回天。


    第77章


    等司野赶到的时候,最混乱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


    病房里是空的,方辰满脸木然地坐在陪护床上,房间里挤满了人,却安静得针落可闻,程小莫站在旁边,要哭不哭拉着他一只手。


    司野赶到时,穆然正在电梯口徘徊,见到他先是一愣,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了:“哥,就这么过来的?”


    司野应了一声,才发现忘了换衣服,国内已经是寒冬腊月天,他还穿着公司制服,一路过来竟也没觉得冷。


    他把外套一裹,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方辰呢?”


    “还在里面。”穆然皱了皱眉,“他……打击很大。”


    对这个跟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阿姨,他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但跟至亲相比,始终是差着一层。


    方钺去世后,牵扯到的事情很多,股权分配,财产交接,已经递上来的项目要怎么处理……当初将环宇的业务重心转移回国,是她力排众议决定的,国外不少股东早有不满,此时来打听风声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一家成熟而健康的公司不会因为失去领头人就停止运转,但板块间的摩擦阻力势必会增大,消息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股市上却开始出现不祥的波动。


    方贵禾听到消息后就晕了过去,任年轻时再怎么叱咤风云,也抵挡不住老来丧子之痛,况且她已经没了一个女儿。


    遗体放置时间有限,要尽早火化。法务,财务和秘书都来了,小秘书两眼通红,头发也乱成了一窝草,她把一个小盒子塞进方辰手里:“辰辰,这是方总之前给你买的,她……”


    话没说完,就被哽咽声打断了。


    “你先出去吧。”穆然把人打发走,然后一项一项开始跟人交接,他最近一直跟在方钺身边做事,公司不少人都眼熟他,只是不清楚具体背景。


    前面有他顶着,司野把方辰和程小莫送回家,带上衣服,又回医院看望了方贵禾。


    老太君的状态还可以,人已经醒了,却一直没有缓过来,吊瓶打到一半就开始流眼泪,发出喑哑压抑的恸哭。


    司野站在病房外没进去,看几个小护士围在病床边连哄带劝,穆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扶着门框,像是将人拢在身前:“怎么不进去看看?”


    医院走廊供暖不足,穆然把衣服给了他,撑在门上的指尖有点循环不通的暗色,司野抖开外套给他披上:“都弄完了?”


    “打发回去了一部分。”穆然拢了拢领口,“哥,要先送你回去睡会儿吗?明天方辰那边可能还要你帮忙看着。”


    “我……不用。”司野愣了一下,“你不回去?”


    “欧洲那边打了电话过来。”穆然低声说道,“那些老白男很难缠,之前都是方钺在压着……”


    司野看着他,发现穆然身上竟带着几分自己所不熟知的东西,在他南下的大半年里,这小子像是彻底褪去了稚气的壳,站在那里,只会让人觉得他很年青,但很难将他跟孩子气联系在一起了。


    司野一直觉得,这两个孩子像他从野地里挖回来的两根小树苗,虽然养得不算精细,但也没耽误水肥和修剪,他还没有将他们移植到露天的打算,却发现其中一棵已经冲破了屋顶,悄无声息往栋梁的方向去了。


    后面几天,方辰渐渐缓过神,操持了方钺的后事。他这些年一直在欧洲总部,对国内的管理套路了解有限,应付得十分辛苦。


    穆然把这些天收到的财产分割决定,股权转让书和方钺在推进的几个大型项目装订成册,拿到办公室的时候,见方辰正坐在方钺原先的位置上,摩挲着腕上的手表发呆。


    穆然站在门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他生性情感淡薄,除了大哥和小莫,很难易地而处地去体会别人的情绪。穆然其实能感觉到他的“社会化”是有一点问题的,很多时候他去做一件事的初衷,不是因为“想做”,而是为了“融入”,或者是责任使然。


    对于方辰这个堂弟,他没有多少特殊的情感,甚至小时候还因为他过分亲近司野而对人产生过隐隐的敌意。


    而现在,他身份微妙,作为手握股权且管理能力不错的青年才俊,外界对他的来历开始有一些风言风语的猜测。在这个节骨眼上,甚至有不少好事者渴望看到一场兄弟反目的豪门夺权大戏。


    最终他抬手敲了敲门,在方辰的注视中走了进去,将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你先看一下,有什么疑虑的地方我们可以讨论。”


    见人没什么表示,他干脆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方辰在里面轻轻喊了一声:“哥。”


    穆然愣了愣,某种被称作血脉的东西在心海里荡起一层涟漪,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僵硬着应了一声就快步离开了。


    “善后”是一件很消耗心力的事,穆然这些天白天应付公证公司和律师,晚上还要跟大洋彼岸的董事们开会,困了就找时间眯一下,基本没有精力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司野带小莫去医院看老太太了,他回到家,叶子坐在门口望眼欲穿,见总算有人回来,连迎接都顾不上,把早已空掉的猫碗拨弄得叮当响。


    穆然给猫倒上粮,屋都来不及回,就倒在了沙发上。


    大脑里像是装了一台早就运行过热却不知疲倦的发动机,穆然轻吐出一口气,开始条分缕析“拆解”自己的思绪。


    对于方钺的去世,除了最初的惊诧,他似乎没有感到多少难过。


    连带着这段时间的忙碌也是如此,他设身其中,漠然而麻木地处理着其中的人来人往,却始终跟所有人是隔着一层的。


    穆然向来认为,感受情绪是一种很高级的天赋,有时候吃到好吃的东西,程小莫能高兴得上蹿下跳,吃完好几天还念念不忘地回味,而对他来说,食物带来的只有好吃和不好吃这两种知觉感受,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很难享受到愉悦,同样的,也难以感受悲伤。甚至连方辰的那声“哥”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意识到这点后,穆然突然感到某种被世界隔绝在外的孤独感。


    身体深处腾起一股没来由的焦灼,正常情况下他能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进而想到长效药吃完后也一直没补,现在应该去一趟医院,但这些天的磋磨让他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


    半梦半醒中,他想到方钺,想到大宅里死去的母亲,想到宋凛,胸腔不安地起伏起来,连呼吸都是灼烫的,就好像在地窖里的那晚……


    阿杰的脸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直到现在,他都觉得那人死有余辜,甚至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身体上不加抑制的变化将心中的阴暗面也无限放大,往日的坚定似乎在今天被蛀出了一个小洞,一个想法顺着孔隙钻入穆然的脑海,他混乱地想,难道我是天生的坏种吗?


    麻木,冷血,缺乏共感,没有同理心,穆然惊惧地发现自己似乎是沾染了某些属于宋凛的特质,他感到一阵窒息,像是跌入了翻滚的岩浆,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来自四肢百骸的灼痛。


    在理智即将滑向更加浓稠燥热的黑暗时,一只手突然从水面上探下来,将他牢牢抓住了。


    “穆然?”


    司野从医院出来,把程小莫送去公司陪方辰,刚回到家就听到了叶子反常的嚎叫声。


    这狸花从小被人收养,猫话没学过几句,叫声向来细声细气的,很少听到他扯着嗓子狂吼的动静。


    司野当时就感觉不对,推开门只见穆然意识全无地歪在沙发上,脸颊滚烫。如果现场有任何一个alpha或者omega,势必会被空气中明显超过安全值的信息素逼得呼吸不得,然后火速退回安全范围,因为面前这个s级alpha显然是已经进入易感期了。


    可司野对此毫无察觉。


    被穆然猛地拽住胳膊之前,他都以为对方只是劳累过度有些发烧而已。


    在穆然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和犹如乱麻的思绪中,司野的手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从天而降将他从熔岩中拽了出来。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回响。


    司野……盘踞在眼前的黑暗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对大哥铭肌镂骨的情感如暴风雪般轰然压倒了所有魑魅魍魉的鬼影,留下一片食尽鸟投林的纯粹空白。


    穆然睁开眼睛,朝思暮想和无数次悄然入梦的人与面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让他分不清梦里梦外和今夕何夕。


    他突然发现,孤独也好,被当成另类也好,自己好像都不在乎了,眼前唯有这个逆势站在所有恶意和恶念,冷漠和冷血的彼端,承载了所有欲望,希望和绝望的人。


    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肆虐咆哮着:他是我的!


    不只是来自喜欢和爱意,更是掠夺和占有,是在凛冬寒夜中行走的旅者扑向他唯一的火苗。


    求生若渴,求爱若渴。


    “司野……”穆然痴痴念着这个名字。


    他猛地拉住司野扶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将人扑到沙发上,不管不顾压了下去。


    第78章


    司野从八岁开始就在拳场打工,十岁不到站上少年擂台,再加上这些年的训练,近战搏击中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然而穆然压下来的时候,他的大脑里只有一片空白。


    穆然瞳孔深处是一片水亮的漆黑,翻滚着失控的欲望,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一个热切的吻不容拒绝地堵了上来。


    司野蓦地睁大了眼睛。


    穆然体温很高,连口腔都带着灼烫的温度,抿出激烈水声,司野只觉得舌尖一痛,血腥味随之蔓延开,竟被咬破了。


    锐痛同时拉回了他的神智,司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屈起膝盖往穆然后背上猛地一磕,将人掀翻在地。


    穆然身上还穿着他送的那身西装,一只手搭在沙发上,另一只垂在身前,头埋得很低,敞着的领口露出仍旧鼓动的青筋。


    这小子先前喝醉时出过一次洋相,司野伸出拇指往唇上揩了一下,扭头啐出一口血水,伸脚蹬在他小腿上:“清醒了吗?”


    穆然闻言果真抬起头,他面色惨白,挂着两个分明的黑眼圈,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看过来时眼底带着一抹水红的艳色。


    司野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适,忍不住又是一脚上去:“醒了吗?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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