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迎秋辞
    有些人说话总喜欢夸大事实,比如程小莫,在学校看到俩人掐架,也能描绘出外星人入侵的架势。而大哥则恰恰相反,他眼里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关于自己的事儿也是能不谈就不谈,穆然时常要通过只言片语来推断大哥可能遇到了什么情况。


    他把“有点”这两个字放在脑子里盘了盘,也没戳穿,只是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一下:“外面有光容易睡不宁,你行李箱的拉链包里应该有眼罩。”


    司野这次走得仓促,行李箱往墙角一扔就没怎么管过了,没想到这小子还做了“手脚”。他把手机架到床头,将行李箱打开,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几个眼罩,加热和清凉的都有。


    他站在原地拆开,忽然听到穆然问了一声:“哥,你穿的那是什么?”


    司野一顿,这才想起自己腰上还围着小男孩送的笼基,这玩意儿他穿不出去,用来当睡衣倒是挺舒服,凉快又透气。可被穆然看见就不同了,特别自己刚才还弯腰找东西,成什么样儿了。


    司野感觉腰部以下开始刺挠起来,努力端得四平八稳:“哦,这是他们这儿的衣服,喜欢回去给你带一件。”


    穆然笑了一声,大概他离得听筒很近,声音像羽毛般挠了出来,轻轻在司野耳朵边搔了一下。他忽然有些尴尬,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就听穆然说道:“哥,你睡吧。”


    “哦,那好。”司野把眼罩戴上,“你也早点休息。”


    “先别挂。”穆然突然说,“我陪你睡。”


    司野感觉自己是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了,不然怎么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他忍不住道:“你怎么陪,打飞的过来吗?”


    “要是我能打飞的,就天天过去找你了。”穆然有些无奈地说。


    司野感觉这小子的每句话都不同寻常,可他细细分辨,又咂摸不出具体是个什么滋味。


    他放弃了跟他沟通,将眼罩拉下来,眼不见心不烦,又听穆然说道:“我今天没事,把家里打扫了一下,叶子最近有点不爱动,可能是岁数上来了,撸他也不生气,每天睡觉的时间比我还长。”


    “前段时间清明,我去墓园看了一趟,那附近在起人工湖,环境越来越好了。”


    司野闭上眼睛,眼罩冰冰凉凉地覆在眼皮上,隔绝了斑驳陆离的光线。


    穆然絮絮叨叨说着家里家外的一些琐事,那些话很好入耳,听过后就毫无负担地消失,间或一两下键盘的哒哒声,堪比网上那些助眠的白噪音,司野听着听着,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发沉,就好像外面不是流金铄石的缅甸高原,而是回到了自己家里,翻身时旁边还有只碍事的老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而且一直从下午睡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焕然一新。


    司野在床边坐了会儿,等神智回拢,先去把那碗罗勒叶水倒了,他洗漱完换好衣服,拿了手机准备出门,突然发现手机的电量竟然见底了。


    司野愣了一下,他这部国产机以待机时间长著称,放一晚怎么都不至于没电,还没研究明白,手机说话了:“哥。”


    他吓了一跳,手机“咚”的一声掉到地上,对面的人似乎判断出他已经醒了,打了个招呼:“哥,早啊。”


    司野眼皮一跳,把手机捡起来,看到穆然笑眼弯弯,而下方的通话记录赫然显示十几个小时。


    “你脑子给猫吃了,睡觉都不知道挂电话?”司野口不择言,骂人都不知道选哪句,“我手机就剩个血皮了!”


    对面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关注的竟然是这个,半晌才忍着笑意开口道:“昨晚复习到太晚,就忘了。”


    穆然话锋一转:“哥,你睡得还好吗?”


    司野有半个月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因此尽管被气得青筋直突,还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哼完就把电话挂了。


    警卫营的小队长们跑步过来汇报训练事宜,冷不丁看到教官脸上竟然挂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一个个僵立在原地,心想:真是见了鬼了!


    第69章


    自从那晚之后,司野像是给自己的失眠找到了新的疗方,只要不是太忙,睡前都会跟穆然聊几句。还会以穆然复习太晚为由毫无负担地先行睡去,把手机充好电扔在一边。


    而穆然就像夜猫子成精一样,不管多晚都是醒着的,有次凌晨一点多司野喝得烂醉回来,看到手机上有未接视频请求,忘记时间拨了回去,穆然很快接通,小台灯的光暖融融打在脸上,隔着屏幕营造了静谧的一方世界。


    他变戏法似的指引司野从行李箱里翻出护肝片,奈何司野刚跟人吃饭吃得一肚子火,脾气还大着,也不管面前是谁,迷瞪着眼睛骂道:“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一群没见过世面的黄皮猴子,打秋风打习惯了的光棍,信不信都给你们撸下来?”


    “信,信。”穆然只能顺着醉鬼的话说,“哥,你先把护肝片吃了,我去跟他们谈谈,不让他们找你麻烦,怎么样?”


    司野总算转过脸来看向镜头,视线却迷离没有焦距,他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搭配黑色衬衫,扣子扣到顶格,刚好卡在喉结的位置,显得庄重严肃。


    这份庄重在穆然眼里却变了味道。司野喝多了酒,浑身燥热,三两下就把西装外套扒了丢到一边,衬衫的面料大概不错,到现在都没变形,呼吸时胸膛至肩颈的线条都跟着搏动,丘壑般一起一伏。


    穆然眼睛里像带着钩子,恨不能将这层碍事的布料也一起扯了,仗着醉鬼神志不清,放心大胆用视线在人身上逡巡了个遍,突然听到沉沉的一声:“你在看什么?”


    穆然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司野正直勾勾盯着自己,这目光太有压迫感,他忍不住捏了捏拳头:“哥,把药吃了睡觉去吧。”


    可惜醉鬼听不懂人话,盯着人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对谁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穆然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摇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悄没声息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大哥是在说醉话,这才稍稍把心落回肚子里。


    可当危机感过去,不甘的情绪再度翻涌起来,他看向大哥眼睛,某种冲动在胸腔里愈演愈烈,终于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哥。”


    司野眼神微动,脸上带着些酒后上脸的薄红,像是上帝精心的调染,穆然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刻出一排深刻的月牙,勉强用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压制心里上不得台面的想法:


    想让这个人因为他而悸动,想让那片红色蔓延至全身,想用牙齿嘶哑,在后颈打下深刻的标记,想……亲口告诉他,深埋在心底折磨他良久的那些爱欲和企图。


    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似的:“哥,其实我……”


    耳机里传来均匀和缓的呼吸声。司野就这样半握着手机趴在床上睡着了。


    穆然盯着那张沉静的睡脸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司野醒来,头疼欲裂的同时发现手机电量又变成了血皮。更诡异的是,几个小时的通话时间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记忆仿佛在他进屋之后就断片了。


    旁边扔着一盒还没拆封的护肝片,他生吞了两粒,把束人的衬衣脱下来,换上作训服,刚洗漱完就听到门外传来动静,付谨言带着宿醉的疲惫敲开门:“出事了。”


    昨晚是刘宝山搭关系跟政府高层组了个局,结果沟通失败,人家不知道从哪堆积灰的文件里翻了条例出来,禁止外资企业持有私人武装。


    虽然相关法律禁令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有颁布,但执行起来一直属于灰色地带,不少地方政府会象征性地收一点“许可费”,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这民地武势力多如牛毛的地方,赤手空拳的光杆企业才是珍稀物种。


    可政策这种东西,有宽就有严,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要是人家诚心想搞你,也只能将这口苦水吞下去。


    昨晚谈判失败后,今天一早政府军就派人把矿区围了,要求他们交出武装,俨然一副空手套白狼的架势。


    被人真刀真枪打上门,矿区高层又开始分化,不少人觉得不然就把这“保护费”一直交下去得了,用钱能平息的事往往都是小事。


    营区里乱作一团,警卫们忙着大门警戒,高层在空地上争论不休,司野从脚楼上直接翻下去,人群静了一瞬,摩西分海般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一露面,仿佛竖起了活靶子,高层的谴责声纷至沓来,警卫队长接二连三前来汇报情况,刘宝山如热锅上的蚂蚁,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野子,你看这事……”


    话音未落,不知道谁高声喊了一嗓子:“他们要冲卡!”


    刘宝山悚然回头,目眦欲裂地看到一辆厢式卡车在不远处的山丘上发出嗡鸣,像刨着蹄子的怒兽,下一秒就要冲将过来。


    司野将所有警卫队长召集到一起:“一级戒备!”


    alpha训练有素地四散开去,司野背枪爬上瞭望塔,高倍望远镜中,卡车鸣着笛从山丘上猛地冲了下来,如一个带着雷霆之势的庞然巨兽,大门警卫架起枪准备扫射,付谨言站在他身边,声音不自觉提起:“司野!”


    司野充耳不闻,如入无人之地那般,准星随着货车缓慢移动,平稳的心跳是最精准的计时器,一下,两下……还不够近。


    终于,货车驶入了千米的视野范围,司野估算着距离扣动扳机,穿/甲弹拖曳着金属尾光飞了出去,落入距离货车不足二百米的雷区。


    下一秒,爆炸声轰鸣,大地都震颤着发出怒吼,穿/甲弹击中地雷引发了一小片殉爆,如同最强悍的威慑,货车速度骤降,在雷区前堪堪刹住,不知所措地停下了。


    紧接着厢门大开,士兵像倒豆子一样往下跳,但是没人敢接近。


    司野沉声在对讲机吩咐道:“把鸟放出去。”


    两枚mh-6小型直升机搭载机枪原地升空,左右各自打了个旋,悬停在近地不足一百米的位置,隐隐能看见机身上反射出的乌光。


    这种东西整个掸邦都不一定有几架,对面大概没想到小小一个矿区里卧龙藏虎,士兵们尴尬地僵在原地,打还是不打?


    面前的爆炸坑像是一道不祥的警戒,沉默地标识着“靠近者死”。


    刘宝山趁机打开喇叭,喊了些“误会”之类的话出来和稀泥,司野划了一小波人跟上他,让警卫打开大门,把人放了出去。


    对面一见这态势,也有点懵,有个不长眼的小兵拉栓上膛正要瞄准,子弹长眼似的在他脚边炸出一个深坑,带起的砂石引得周围一小片人齐齐后退。


    司野平静地从瞄准镜后移开视线。


    这下彻底没人敢动了,半晌,一辆大概是指挥车的军用吉普出现在山丘上,一路开到卡车后面停下,从上面下来两个军官,跟刘宝山远远交谈起来。


    政府军毕竟不是哪个野山上的民地武装,虽然蛮不讲理,但也不能将他们得罪得太狠。司野不是委曲求全的性格,心里却稳稳捏着一个度,此番只是震慑,双方都没有出现人员伤亡,已经是最理想的状态。


    当晚,这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刊登上了本地新闻。耐人寻味的是,不少平民都自发发声为矿区说话,刘宝山在此地经营多年,没做过什么剥削劳动的事情,反而给当地提供了不少就业机会,加上前段时间还轰轰烈烈地收容了一波难民,算是打下了坚实的口碑基础。


    报道中,不知道哪个贪靓不怕死的记者把司野的照片发了出去,大概是无人机偷拍的,司野一身黑色作训服稳稳跨立在高塔上端枪狙击,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一片议论。


    半夜时分,司野刚洗漱完,搭着浴巾走出来,就接到了任亦的电话:“怎么样,喜不喜欢我送你的大礼?”


    司野一时间没能听懂:“什么?”


    “老弟你不看新闻啊。”在任亦的叠声催促中,司野打开手机点进推送,上来就是一张自己的高清近照,连垂落的发丝都根根分明。


    司野在页面上划了两下,发现不少媒体都在讨论矿区的事,不只是他,付谨言和刘宝山都被拍了进去,而作为其中唯一一个beta,一人一杆枪就震慑住了对面的千军万马,他的背景和来历都值得津津乐道。


    “发报的那个是我朋友,我让他挑了几张角度好看的。”任亦的声音还挺得意,“出名的感觉如何?”


    司野混到现在,这副皮囊着实不算什么优势,甚至还在少年时期给他惹过不少麻烦。他知道任亦大半夜打过来不是为了夸他好看的,伸手将湿发耙到脑后:“出名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钱花。”


    任亦已经习惯了他三句话不离孔方兄的聊天风格,浑不在意地笑了两声:“那不一定,舆论压力不管在政治斗争还是派系矛盾里都是很有力的一个手段,提前给你透个底,曼德勒华人商会听说了这件事,正要去给你们撑腰呢。”


    出门在外都讲究个抱团,曼德勒华人商会在缅甸小有一番势力,不管是跟政府还是民地武都有不少合作。


    但生意上的事大部分都是刘宝山在解决,司野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天这城门着的火还是烧到池鱼身上来了。


    华人商会会长大名叫齐百川,s级alpha,三十五岁上下,父母都是南洋华人,在当地小有名声。他打着维系友好同胞关系的名号组了一场局,在曼德勒最高规格的行政酒店,指名道姓要司野参加。


    司野不是业务选手,但实在不忍心刘宝山一把年纪还得拉着老脸过来求他,况且就吃顿饭,要是对方真有那么大能量,能把事情办了,他们跑一趟也不算亏。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齐百川手腕确实够硬,作陪的是木姐镇行政副主席,齐百川落座首位,那是个轮廓感很强的男人,眉骨略高,压在眼睛上显得人有些低沉,但他本人并不是不好说话的性格,尽管从没见过面,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司野,伸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随便坐。”


    司野挨着刘宝山坐下,他还是穿的那件黑色衬衣,为了不显得太正式刻板,搭配了一条修身牛仔裤,两条腿修长劲瘦。


    席间自然是刘宝山主讲,他负责当一个沉默的冷面打手。齐百川听人说完,没发表什么看法,倒是饶有兴味地说:“前段时间海飞看上了掸邦的一个油矿,问我有没有门路竞标。”


    此话一出,刘宝山的脸色难看起来,暗骂道:“他爷爷个熊的。”


    海飞跟环宇势同水火不是一天两天了,特别是加上那些绕不开的奇闻八卦,使得两家公司的关系十分微妙。在刘宝山这类环宇的“嫡系”干部眼中,海飞就是个吃里扒外的野鸡公司,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没有方家女儿,海飞的当家人还不知道在哪片山头山当猴子呢。


    这两年环宇强势回国,本来就挤压了海飞的市场,后者看事不好,有样学样抄人家的出海路子,打起了东南亚的主意。


    齐百川说的那个油矿是一块肥肉,如果不是惦着竞标的事儿,刘宝山也不会对政府那些人瞻前顾后。


    “刘老板别紧张。”齐百川笑了一声,话里有话道:“合作的话我们还是更偏向正规的大企业,就算乱起来也能压得住。”


    刘宝山给他说得心口暖热,举起酒杯跟人碰了一下:“我敬你。”


    齐百川端着杯子,朝司野扬了扬:“不如敬这小兄弟,要是没他,我真不觉得你们矿区能在掸邦站稳脚跟。”


    话说到这份上,司野也只能端起酒杯跟人一碰:“齐老板过奖。”


    一顿饭吃完,他们拿到了不少有效信息,首先是海飞最近在缅甸动作不少,估计想趁乱分一杯羹,其次齐百川从地头蛇的角度分析了一下,倒是给出了一个可行的建议。


    他的提议是要警卫从矿区里独立出去。现在警卫营由环宇(缅甸)雇佣,司野算是空降教官代为管理,齐百川的意思是将整个警卫营外包给安保公司,这样就算真的查下来也不会在政策上不过关。


    虽然后续实操还要看shadow的配合,但能提出方案就足以刘宝山感恩戴德了,几杯酒下去,差点揽着齐百川的肩膀跟人称兄道弟起来。


    在曼德勒的商务酒局绕不开大保健,酒足饭饱之后齐百川做东做到底,直接请所有人去隔壁娱乐/城放松一把。


    刘宝山走路都不成直线了,嘴上还不忘起哄:“去,都去,走,司野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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