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迎秋辞
    他果然不负众望,添油加醋是他在琼楼学到的一大本事。在那个缺乏精神乐趣的环境里,他最大的乐子就是像那些大人一样,搜集八卦,然后精彩绝伦地演绎出去。


    于是等事情传到司野的耳朵里,就变成了穆然给一个omega无微不至夹了菜,任劳任怨拎东西,还无不体贴地把人送到了宿舍楼下,简直都要快进到拥抱打啵的节奏了。


    等周末穆然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山雨欲来的大哥。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和荣圆圆相处的细节,确定没做什么僭越的事,自认为坦坦荡荡,于是低眉顺眼地在餐桌边坐下,准备先填饱肚子。


    司野看见他这个满腹心事的样子就难受,他特地从酒店打包了几个好菜,给两个小孩加点营养,此刻自己一口也吃不下。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烟,又忍住了,清清嗓子:“咳,你们这周都干什么了?”


    正常的话经他嘴里出来都硬邦邦的,这种“问候”基本就跟拷问差不多。司野自诩工作这两年也练了一些圆融的本事,可在亲近的人面前却总是坳不过那个弯,一张嘴就不能好好说话似的。


    程小莫啃着啤酒鸭,看了穆然一眼,主动汇报道:“我画了小报。”


    他拿出手机,给司野看拍的照片。黑板报这种东西在司野眼里就是逃避写作业的借口,打眼一看也有些吃惊:“哪些是你画的?”


    程小莫指了指右上角的一只穿云鹰:“这片都是。”


    “你跟谁学的?”司野狐疑。


    “就老师上课教的呀。”程小莫嗦了嗦手指,又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我照着图画的。”


    司野起码还上过学校,知道美术课就是涂涂颜色什么的,根本不可能教这么精细的图案。他拍了拍程小莫的脑袋,由衷夸奖道:“挺有天赋的。”


    连程小莫都能上道,另一个“逆子”就显得尤为扎眼。穆然沉默了一下,说:“我报名了奥数竞赛,之后两周要上集训班。”


    司野巴不不得他在学习上忙起来,摸出皮夹,把几张大票子都拿了出来:“还有钱吗?出去别节省,不够再跟我说。”


    穆然抱着碗:“不用哥,我有钱。”


    这也是他想做出的另一个改变。小小少年的自尊心古怪又执拗,还没长大就急着反哺,他不想再当一个只能跟大哥要钱的米虫,自作主张跟老师申请了勤工俭学,如果奥数比赛能拿奖,又会有一小笔奖金。


    他这种油盐不进式的乖巧反而让司野找不到机会发作,不容拒绝地把钱塞进穆然怀里:“等你能赚钱了再跟我说这话,到时候你们还得给我钱呢。”


    “哥,我可以养你。”穆然立刻说道。


    他说这话时仿佛又恢复了之前小狗似的样子,司野终于顺心了一点:“你哥没伤没残,还轮不到你。”


    程小莫没心没肺地说道:“你要是伤了残了,不就需要我们啦……哎呦,哥你敲我干嘛!”


    司野面无表情收回手:“怕你太聪明。”


    等到周日晚上,俩小崽子又要收拾收拾去学校了。穆然洗漱完爬到床上,贴着墙根躺下,就像刚被捡回来的那阵,不往大哥身边凑了。


    司野擦着头发进来,把一个小盒子丢到他身上。


    穆然一骨碌爬起来,小狗似的扑住了,打开一看,诧异道:“哥?”


    司野坐在床边甩头发,头发长的坏处就是不容易干,他擦得手酸了,撑在床上休息:“我换了个手机,这个旧的你拿着,跟小莫一人一个,以后有什么事儿别联系不上。”


    穆然握住手机,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他拿起床边的毛巾,熟练地跪在床上帮司野擦头发,一点点把打结的发尾捋直抚顺。


    司野舒服地仰着头,这才对嘛,多乖的小孩,非把自己弄成老气横秋的小大人一样。他眯缝着眼睛:“你现在长大了……身体发育很正常,有什么想法也不奇怪,做什么事之前先过遍脑子,不能冲动。”


    说完,又觉得牙碜,好像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磕绊的话。穆然却心领神会地悟了,他停下动作,俯身趴到司野的肩膀上,眼睛里像有两簇小火苗,灼灼地望着他:“哥,你之前有过吗?”


    司野心说自己当时连每天想着怎么活下去都想不明白,哪像他们现在的小孩这样这么多问题,他抬起眼皮斜了穆然一眼:“有过什么?”


    穆然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其实一颗心悬在胸口,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紧张起来,手里的毛巾也被攥得皱巴巴的。


    小夜灯的光被司野挡住,在他身上洒下一片蜜色,从侧面看去像雕塑家特地营造的阴影,穆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话:“哥,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司野勾了勾唇角,本来以为这小子要不打自招,结果一转头撞进一双漆黑似潭的眼睛里,里面盛着叫人分辨不出的浓重情绪。


    那绝对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的眼神,更像是一条被人捡回家里的流浪狗,用充满了依恋、信任和某种不可深究的占有欲,看向自己饲主的眼神。


    有那么一瞬,司野竟然觉得自己有点搞不懂这小子了。


    他刚张嘴要说什么,放在床头的新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墩子,司野划开接听:“这么晚找你爷爷有什么事?”


    墩子难得没有跟他插科打诨,呼吸一声重过一声,带着难耐的焦躁:“野子,我好像要易感期了,你能不能带两支抑制剂来我家一趟。”


    司野霍地站起来,连头发还湿着都顾不上管:“我马上过去!”


    第43章


    张敦豪同志今年也年满十八岁,作为一个悲惨的单身狗alpha,他自然对自己的易感期严阵以待——早早就准备好了足量的抑制剂,以备不时之需。


    初中毕业后,他就一直跟着老爹四处打零工,不忙的时候也回来帮忙照看小卖部,终于在今年秋天攒够了第一桶金,租了个小门面做大排档。


    餐饮行业向来内卷,自从这门脸开起来,墩子就没过过清闲日子,自己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服务员,又管收账,忙起来的时候吃住都在店里,把那盒常备的抑制剂也带了过去。


    最近这两天老爸老妈回乡下看亲戚,他就又搬了回来,帮着管小卖部。秋冬流感肆虐,张敦豪同志连着好几天都没精神,他过于乐观地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个小感冒,刚抠出几片退烧药,就被体内那股乱窜的灼烧感干趴下了。


    “要不要去医院?”司野摸不准他的情况,毕竟上次本杰明的易感期折腾出来的动静不小。


    “现在还不用,等会儿就说不准了。”墩子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野子快点!”


    “您就这么一嗓子,我就算有传送门还得加载呢。”司野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套到身上。


    穆然也飞快穿好衣服,跟着司野来到门口:“哥,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添乱。”司野把他往门里一推,“待会儿程小莫醒了又得害怕……要是我明早没回来,你骑车载他去学校,听到没有?”


    看到穆然点了头,他才放心地一裹领子,甩门而去了。


    这个点开着的药店不多,司野找了家便利店买到抑制剂,等回到小区,半干的头发上结了层霜,浑身跑出了一身汗。


    墩子的分化等级不算高,信息素传播范围不广,尽管如此,还是有敏感的人被过于浓郁的alpha信息素惊醒,走廊里偶尔飙出一两句骂声。


    司野飞奔上楼,还没来得及敲门,墩子就刷拉一下把门打开了,将他连人带抑制剂抓了进去。


    墩子这人挺好相处,不然也不会跟司野当这么久的铁磁,这是司野第一次见他露出凶相。墩子满脸通红,眼底都烧出了红血丝,他抖着手拆开抑制剂的包装,哆哆嗦嗦往脖子后面扎。


    “我来。”司野劈手夺过来,生怕他给自己扎残废了,他拨开墩子后脑勺的碎发,只见腺体肿胀突出,“直接扎腺体吗?”


    “对!”墩子难耐地低吼着。


    司野手起针落,利索地把抑制剂打了进去,扎针推药一气呵成,墩子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失去力气似的瘫倒在地上。


    “起来。”司野赶紧把针筒丢到一边,搂住墩子把人弄到沙发上,“过去这坎儿你得请我吃饭。”


    墩子没吭声了,司野觉得奇怪,扭头一看,只见他一双通红的虎目里带着水光,上下眼皮一眨一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司野:“……”


    墩子吸了吸鼻子:“没,没问题,等我好了,呜呜,就请你吃饭。”


    “您老人家能别哭吗?”司野有种看到张飞效颦的恶心感,“我都要吃不下了。”


    “我,我控制不住……”墩子更伤心了,“你又不是alpha,你不懂被信息素控制的感觉呜呜呜……”


    好在注射了抑制剂后,墩子没了刚才那种牛气冲冲恨不能出去犁二亩地的架势。司野把他“哄”到卧室里,怕这孙子半夜又犯抽,干脆和衣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到了第二天下午,墩子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低级alpha的易感期不如高级alpha那样猛烈,只要张敦豪别当面筑巢,司野感觉自己都能忍。


    临到傍晚的时候,墩子家门被敲响了。司野收拾好桌子上的快餐盒和营养剂瓶子,把门拉开,只见一个颇为清秀的男人站在门口:“请问这是张敦豪家吗?”


    “是。”司野堵在门口,看不出这人的第二性别特征,“他现在不方便。”


    男人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个小盒子:“他是易感期到了吗?我看他的抑制剂还在店里……”


    话音未落,卧室门打开了,墩子看到来人愣了一下:“小吴?”


    合着是熟人,司野让到一边,带着疑问看了墩子一眼。


    “这是吴青,我大排档的那个厨师。”墩子说道,“你进来……呃,坐会儿?”


    “不了不了,店里还忙着,我是溜号跑出来的。”吴青也挺有意思,直接逃班到老板家里来,看来墩子平时跟他们处得不错。走之前还说道:“店里挺好的,您要是不方便,就多休息几天。”


    关门之前,司野瞄了眼吴青的手臂,这人看着瘦,两条手臂却挺结实,掌心布满了硬茧,一看就是颠勺的好苗子。


    “这厨师你从哪儿找的?”司野把门关上,呈堂对供一样看着墩子,“beta还是omega啊?”


    “omega。”墩子抓抓头,“小卖部进货认识的,他之前在一个小破餐馆干,厨师也管着采购什么的,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不知道是不是易感期的缘故,糙汉也变得忸怩起来,墩子拿着那盒抑制剂愣了半天:“你说,他是不是也对我有点意思?”


    司野叹着气拍拍他的肩膀:“你要是勇敢一点,易感期还用我在这陪你受罪?穆然那小子都……”


    墩子乐了:“穆小然有情况啊?”


    “不好说。”司野想起这事儿就头大,“现在小孩是吃了激素吗?都这么早熟。”


    “这你就不懂了。”墩子从冰箱拿出一支营养剂,深有所感道:“对象就得趁早搞,要不等到我这把年纪,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易感期来了准难受。”


    “那搞对象也犯不上鞍前马后地给人使唤吧。”司野不爽地吐槽了一句。


    “你又知道了?”墩子乐道,“你没搞过,不懂那种滋味,我去年冬天刚认识吴青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菜市场挑货,那双手冻得,哎呦……我当时就想,我要把人追到了,肯定给他弄个舒服地方呆着,不让他出来受这洋罪。这都是爱情带来的伟大化学反应,你管不住的。”


    司野让他酸唧唧地说了一通,更烦躁了:“不行,他们这年纪搞对象太耽误学习。”


    “那他耽误了吗?”墩子看了他一眼。


    司野回想着穆然依旧优异的成绩单:“好像也没有。”


    “这不就得了。”墩子把营养液吸完,扔进垃圾桶,“你就是有那什么,亲密关系恐惧症,要我说野子,你现在不愁工作不愁钱,差不多是时候想着稳定了,找个伴得要一年半载吧,谈恋爱又得一年半载,等最后固定下来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呢。”


    “你之前怎么话没这么多?”司野不为所动,“易感期忧郁症?”


    “你别油盐不进。”墩子叹了口气,“咋的,就真一点想法也没有?你想找个alpha、omega还是beta?”


    司野摇摇头:“真没想过。”


    “那就omega呗,又香又软,脾气也好。”墩子摇了摇手里的抑制剂盒子,“知冷知热的。”


    “我又闻不到。”司野面无表情反驳。


    “不然就找alpha,在外面能干,在家里也能干。”墩子振振有词,“你总不能再找个beta一起凑个2b吧。”


    司野看人贫成这样,估计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感觉自己多呆一秒都要被污染,二话没说站起来就摔门而去。留下墩子在后面喊:“哎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因为墩子的易感期,司野休了天假,等回到公司已经攒了不少工作。


    他们跑外勤的最烦做案头文件,之前好几期的活动报告都挤压着没写,司野兢兢业业写了一周报告,写到眼前发昏,自然就没心情思考别的。


    又过了两周,穆然训练营结束,捧着奥数竞赛的奖牌回来,司野只能承认这小子还真没耽误学习,同时也微妙感受到了一点儿大不由爹的烦闷,穆然好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逐渐往脱离他控制的方向去了。


    而自从之前那次关于“喜欢的人”的谈话被打断,穆然就再也没跟司野聊过这个话题,有些勇气只能鼓起一次,那个秘密被穆然藏在心底深处,不敢碰,也不敢想。


    初一结束后,穆然直接进了中考冲刺班,当年就可以跟初三生一起中考,成绩够的话能直接升高中。程小莫终于也支棱了一次,靠着绘画特长升上了初中,只是成绩仍然吊车尾,好在司野对他的要求也不高,能学点知识,别成个文盲就行。


    程小莫本人对学习的兴趣着实不大,偷偷报了学校的艺术兴趣班,每天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就拎着笔和颜料去学画画了,半年下来竟然还在市里拿了个奖。


    两个小崽子基本没让司野操过什么心,平时回家返校都是穆然骑车载着程小莫,而这年冬天,那辆继承自司清的三手自行车终于支撑不住,链条磨损到挂不住轮盘,嘎啦一下寿终正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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