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迎秋辞
这么久没见,司野都快忘了他这张嘴的功力,拎住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谁跟你说我死了?”
程小莫还是盯着他:“我妈……还有拳场那些人都这么说。”
想起老妈,程小莫又悲从中来,大瓷碗哐啷一扔,扑进司野怀里:“呜呜小野哥,我妈,我妈要死了……”
司野皱了皱眉头,想到程小莫刚出来的楼层是三楼,肿瘤科。
他对程小莫的妈印象不算好,但还是说道:“带我去看看。”
等电梯的时候他又改了主意,先去外面的商店里买了些补品,都是司清曾经用过的,他挑选起来轻车熟路。
然而到了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司野这才发现程小莫虽然嘴上没毛,可这次却意外地没说错,他妈的确活不了多久了,这些补品大概也无济于事。
女人丰腴的身体干瘪成了一张枯树皮,头发掉得七零八落也不剪,活像只瘟了病的斑鸠。她似乎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司野,努力往床头靠了靠,坐得更直了点:“呦,你还没死啊。”
司野把东西放在床头:“可能早不过你了。”
一个前黑拳场打手和一个夜总会的性工作者,连同事情分都算不上,实在没什么好话能说。沉默良久,女人突然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司野说道:“在一家私人安保公司当学员。”
女人听不懂那是什么职业,但既然叫公司,说明算是个正经去处,她陷入了悠久的回忆中:“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给人揍的像条死狗一样,小小的崽子,见谁都咬,给你吃东西还不领情,一边吃一边还得防着我,哈……”
她忽然吸了口气,毫无征兆滚下两行泪来:“你活出来了,小子。”
司野姑且把这当成一句好话,看着女人哭,心里难免泛起一点波澜:“生病就治,放疗化疗不算什么……”
“治屁。”女人打断他,那几滴不知道为谁欣慰又或者为谁哀悼的眼泪干掉了,她死到临头还在强撑:“老娘这辈子也挺潇洒,值了。”
程小莫呆站在旁边,轻声喊了句:“妈……”
女人久久不能回神,她怀孕的时候才十七岁,辍学的打工妹,笨手笨脚脑子也不灵光,发/情期来了都不知道准备,走在回家的路上就被人强迫了,她稀里糊涂生下孩子,照顾得乱七八糟,再后来就被宋宇坤看上,当了他的马子。
她不觉得自己亏欠这个本就不应该被生下来的孩子,在襁褓里饥一顿饱一顿地带,稍微大点就撒在琼楼让他自己过活。
程小莫能活下来吃苦纯属自己倒霉,可当他第一次攥着把不知道从哪儿攒的钱来到女人面前,说要给她赎身时,女人还是没忍住哭了。
有时候孩子对父母的爱可能要远远多于他们从父母那儿得到的。不管女人怎样对他,但对程小莫来说,那都是妈妈。
女人扭过头去不肯看他,对着司野道:“我联系了家里的亲戚,他们会来把程小莫接走,要是那之前我……你能不能照顾他一段时间。”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说软话,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捋了捋稀疏的头发:“我还有一些积蓄,反正也用不到了,你都拿着。”
她从不知道避讳,这句话说完没多久,女人就死了。
那天刚好是除夕,雪攒了厚厚一层。司野赶到医院时,病房已经空了,程小莫蹲着缩在墙角,呆呆盯着早已没了温度的病床,像他之前在拳场没人照顾时一样。
司野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走吧,回家。”
第38章
除夕当晚还是老样子。司野调馅,穆然擀皮儿,两人张罗了一桌饺子。
墩子听说了程小莫的事,在家吃完年夜饭,冒着被骂的风险溜了出来,可来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看到哥俩在忙活,自动自觉地去厨房烧开水,帮他们把饺子煮了。
饺子是香菇酱肉的,四个人加一只猫吃了不少。吃到一半,墩子在桌下踢司野的脚,挤眉弄眼朝他示意——程小莫吃得很香,食欲完全没受到什么影响。
吃完饭,司野一人给派了个红包。过完这个年他虚岁就满十八了,给红包的时候颇有家长架子:“之后你们两个就好好相处,别掐架,少给我惹事,听到没有?”
墩子在旁边啧了一声:“中式家长啊,原生家庭永远的痛。”
话没说完,司野在他脑袋上呼了一巴掌,杀鸡儆猴道:“这就是例子。”
程小莫长这么大第一次收红包,拿过来当场就拆了,看到里面的红票子直了眼睛:“五百!”
穆然却没接,他双手背在身后,抿着唇道:“我有钱。”
程小莫飞快瞄了他一眼,稍微忸怩了一下,忍不住道:“我没钱,那我替你收了吧。”
穆然:“……”
司野嘴角一抽,差点绷不住笑出来,拿着红包一人头上敲了一下,然后丢进穆然手中:“你有钱,你还有毛呢,长毛了没有翅膀就硬了。”
说罢,他看着程小莫:“你也是,别整天想着不劳而获。这个家呢是社会主义,多劳才能多得,穆然……”
他刚喊了一个名字,穆然就立刻稍息立正,把红包揣进兜里,开始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碗筷。
程小莫见状,有样学样也跟着收拾起来。
司野看着两个孩子端着碗碟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满足感油然而生。墩子在旁边觑着他笑容愈发诡异,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养孩子上瘾,越发有母性光辉了,这个表情我只在我妈奴役我和我爸的时候见过。”
司野转头睨他一眼:“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墩子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您老是慈善家,孩子越捡越多,干脆开个幼儿园得了……而且你真觉得程小莫家亲戚能靠谱?他妈都那个德性了,连个来照顾的人都没有,他们会好心收留孩子?”
同样的问题司野自然也想过,他回想当时那个情景,还真做不到把程小莫一个人丢在医院自生自灭:“那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程小莫吃得能比穆然多?”
家里多了口人,有些地方要重新规划。司清的房间不能动,哥仨总不能挤在一张床上,况且程小莫是omega,总归是不方便。
最后司野在连着阳台的小书房里加了张床,顺便让这个小文盲接受一下书籍的熏陶。
这孩子的反射弧像是天生就比别人长一截,刚来家里的那几天该吃吃,该睡睡,结果有天晚上司野起来上厕所,冷不丁看到客厅里有个黑影,差点吓得当头给他一甩棍。
筒子楼暖气不太足,穿着单衣齁冷,司野打开客厅的灯:“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扮鬼呢?”
程小莫眼睛红红的,抱着叶子,被那肥猫衬得更瘦了,他仰头看着司野:“小野哥,我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妈妈了?”
“是。”司野说道,“她死了。”
换成别的孩子大概会直接被他说哭,但程小莫只是愣了一下:“那我以后要是想她了怎么办?”
“那就好好生活。”司野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程小莫的脑袋,“你活出个体面的样子来,她看见了才会高兴。”
程小莫靠到他身上:“妈妈会看见吗?”
司野看了眼那间空荡荡房间:“会的。”
程小莫渐渐闭上眼睛,叶子从他怀里跳到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扭着屁股也回窝了。司野把他抱起来,刚要回书房,就听到程小莫可怜兮兮地说:“小野哥,我今晚能不能跟你睡?”
“你是omega。”司野说,“能不能有点性别意识。”
程小莫茫然地看着他。
“……。”司野感觉自己的底线被这俩小孩约拽越低,叹了口气道:“就这一次。”
单人床上挤三个人,怎么着都有点局促,司野一整晚都在枕头缝里,要不是这俩小崽子身上热乎,都想半夜爬起来去书房睡。
早上起来,穆然睁开眼,先看到了大哥的后背。他见怪不怪地打了个哈欠,把胳膊搭在司野腰上,想把哥扳到自己这边再睡一会儿,结果一下摸到了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吓了一跳,爬起来一看,这才发现程小莫缩在司野怀里睡得正香。omega身体柔软,软绵绵靠在司野身上,也不懂得控制信息素,茉莉花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连司野身上都沾满了。
穆然爬起来愣了一会儿,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上次在拳场不小心放出了一点信息素,就被司野当众教训的事。从那之后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学着控制,生怕味道跑出来惹大哥不开心。
原来司野只是不喜欢他的味道而已。
穆然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的,大部分时间都自己闷在房间写作业,写完了就看书。书房被程小莫占了,他把自己的书挑出来,拿到司清的房间看。
他的心情头一次这么复杂,一面自我安慰,程小莫的妈妈刚去世,哥肯定要多照顾他,自己不能甩脸子给哥添乱,另一面又忍不住想大哥怎么还没发现自己的反常,把目光多分一点给他呢。
可他沉默寡言了三四天,饭都少吃了半碗,他那木头一样的大哥愣是没发现。
不仅如此,司野还给他布置了任务,要在开学前教会程小莫拼音和认字。
程小莫从出生起就在夜总会混着,学没上过一天,认字都是靠酒水单子和打/胎广告,知识体系一片混乱。
鸡毛令下来,穆然只能硬着头皮顶上。然而程小莫这等俗物不是寻常人能教化的,穆然的脑筋又转得太快,两人常常是驴唇不对马嘴。
同样的拼音刚刚读过,程小莫转头就忘了,学完下一页再回来,看着跟新的一样。程小莫咬着笔杆,抓抓头发,拼读跟开奖似的:“d,an……摊?”
穆然面无表情纠正:“是d,an,蛋,鸡蛋的蛋。”
“蛋。”程小莫咂咂嘴,“小然,我想吃蛋饼。”
穆然感觉天都要灰了。
好不容易熬到开学,穆然差点从四年级憔悴成初中生。程小莫家的亲戚始终没有露面,司野本来想把他插到跟穆然同一级,让两个孩子互相照应,但程小莫的入学测验实在惨不忍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晚了一级。
其实程小莫比穆然还要大一岁,但不知道这孩子是晚熟还是夹生,跟小几岁的同学坐在一起丝毫不违和,并且以插班生的身份迅速跟小不点们打成了一片。
课间时分,穆然趴在桌子上补眠,周俐在跟前桌的男生八卦。小alpha从开学来就愁眉苦脸的,上课也心不在焉,终于找到机会大吐苦水:“我妈又生了一个omega妹妹。”
周俐自觉是个很完美的妹妹,以己度人道:“那恭喜你啊,有妹妹多好!”
“不是……”男生低着头抠抠手指,“我觉得他们更喜欢omega多一点,自从有了妹妹之后我妈都不怎么管我了,全家人都围着妹妹转。”
穆然的耳朵竖了起来。
偏偏周俐还在旁边嘿嘿嘿地幸灾乐祸:“omega谁不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心点吧,你妈不要你喽。”
男生被说得差点哭出来,扭过头去不搭理人了。
周俐讨了个嫌,又回来骚扰穆然,奈何这位是块臭石头,说什么都不为所动。她有些无趣地伸了个懒腰,突然脖子一扭看向窗外:“嘿,有个挺漂亮的omega在我们班门口晃哎!”
a级分化班alpha比较多,omega算是稀缺动物,此刻一个两个都伸直了脑袋往外看。
穆然对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没什么兴趣,起来理了理头发,拿出下节课的课本,就听到的一个欢快的声音对他喊道:“小然!”
坐在前排的几个alpha开始起哄:“穆然你媳妇来了!”
穆然终于抬起头,拉开椅子走出去,看着面前的程小莫:“……怎么了?”
程小莫欢快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牛奶,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飞快塞到穆然手中:“刚刚班里发的,你快喝。”
凭程小莫混迹夜总会的经验,牛奶是个好东西,拳场偶尔会给他们这些小崽发几盒,属于手慢无的紧缺物资。他是穆然的哥哥,应该让给他先喝。
穆然嘴角抽了一下,把牛奶还给他:“我们也会发,你自己喝吧。”
“每天都发?”程小莫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没白在这关禁闭。
“嗯。”穆然点点头,想到他第一天来,还是说道,“中午吃饭等我,带你去食堂。”
程小莫一听到饭就来劲儿,抱住穆然的脖子:“小然你真好。”
穆然回到班里,调皮的几个毛头小子就开始嘻嘻哈哈地起哄:“穆然,omega好抱吗?”
穆然脸色一沉,表情严肃得不像话:“闭嘴。”
他分化等级高,又一路兼任班长和大队长,在这堆小学生里说话挺有份量。见他开不起玩笑,几个alpha吐吐舌头噤声了。
可周俐不管那些,等穆然回来就一把将他拽到座位上:“你真早恋啦?!”
穆然不太愿意承认程小莫那货是他哥,沉默了一下才道:“那是我小哥。”
周俐果然没反应过来:“你妈给你生的?啊不,小野哥给你生的?也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