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迎秋辞
司清已经从手术室内走无菌通道被转移去了icu,现在还不允许探视。他们隔着玻璃看了几眼,并不能看得很真切,穆然直觉这个玻璃房每天都要吞噬天价的数字。
司野去楼下花园把剩下的半包烟都抽完了,整个人跟鬼似的站在一片淡蓝的烟雾里,然而就算这样,他也没让这片天真的塌下来。
最终,他只是从兜里摸出钥匙,塞进了穆然手中:“让你墩子哥先送你回去,这几天在家老实呆着,听见没有?”
穆然先下意识点头,又立马顿住,声音都带上了祈求:“哥,我想跟你一起。”
司野的回应是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后弯下腰将路边的烟头一个个捡了起来,扔进垃圾桶,就这样烟熏火燎地踏进了一片浓重的夜色里。
第13章
在穆然活到现在的乏善可陈的生命里,有过三大主旋律。
第一段是如何从冰冷恐怖的别墅中逃出去,记忆中除了男人时不时的拳打脚踢,就是阁楼上女人的尖锐咆哮,后来女人死了,他循着本能逃了出去,算是蒙混过关。
第二段是如何在流浪中活下来,曾经穆然觉得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难题,但从冬到夏,他终究没能死成,依然活蹦乱跳,然后开始纠结第三个问题,如何不成为一个累赘。
每迈过一个坎,后面总会有一个新的坎在等着他,如果将时间线拉到几十年之后再往回看,可能会觉得当时山大的困境不过是一个刚好拦在路上的小土坡。但穆然毕竟是还没正经上过学的年纪,被司野丢回家后,他绝望得快哭了。
他把司清吐过的地方收拾干净,去洗了澡,终于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场,把眼泪蹭在了司野的枕巾上,妄想司野能感应到,然后回来收拾他。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
最后穆然缩在被子里,学着平时司野抱着自己的样子,把一只手搭在后背上,哄着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床铺冰凉,司野彻夜未归。
他直觉自己这时候不能去医院添乱,像某种夜行动物一样缩在他和司野卧室里,每天也不开火,饿了就去找点饼干面包填肚子,就这样过了三四天,穆然几乎找回了之前的生活节奏,他感觉自己又开始流浪了。
好在第五天,门终于响了。穆然欣喜若狂地冲到玄关,看到墩子,脸色毫无掩饰地垮了下去。
“阿姨怎么样了?”他问道。
“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但……情况还是不太好。”墩子说,“你哥让我回来看看你,你要是想去医院我送你过去。”
“我去!”穆然赶紧说道,“我哥呢?他怎么不回来?”
“你哥他……这几天有事要忙。”墩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去医院就能见着他了。”
司清住的是个小病房,双人间,床头放着台穆然不认识的机器,发出“滴滴”的单调声响。司清本来就瘦,不过四五天,双颊已经深深凹了下去,卧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躯体的轮廓。
她还在昏睡着,嘴唇干裂苍白,司野正在床边用棉棒沾了水帮她擦拭。
看到司清的那刻,穆然鼻子一酸,险些红了眼睛。他扯着自己的裤边,拼命把眼泪憋了回去,期期艾艾叫了一声:“哥。”
“嗯。”司野抬头,他才发现大哥瘦了好多,眼睛里满是红血色,几乎看不见眼白了。
他心惊胆战的那几天,司野只会更不好过。
穆然没忍住,像没断奶的小猴子那样,伸手抱住了他。
时至今日,司野已经默认了他这些黏人的小动作,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回应,一条胳膊就能拖着穆然举起来。但这次,他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将穆然的手从胸口扒拉下来,像是有些不耐烦:“找奶呢你。”
穆然耸起鼻子,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还没等他开口再问,司清的手指动了动,早就浑浊不清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妈。”司野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妈,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然凑到床边,很轻地叫了一声“阿姨”。
好几分钟,司清都只是浅浅地呼吸着,让人怀疑她可能并没有真正醒过来,好半天才翕动着嘴唇,艰难说道:“小野……不,不治了。”
有一瞬间,穆然看到他永远能扛起担子,永远能找到方法的哥,表情短暂扭曲了一下。
司野的眉头往中间皱了皱,紧接着嘴角就颤抖起来,布满血丝的眼底笼上了一层薄雾。但不过瞬息间,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连语调都不曾变过:“说什么呢妈,这次手术挺成功,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就能回家了。”
司清攥着他的手似乎是用了点力,她目不能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缓解恐惧:“疼……”
“不疼了妈,”司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快就不疼了。”
墩子在旁边看着,伸手抹了抹眼眶。
司清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又陷入了昏睡。司野在床边僵硬许久,才将她的手缓缓塞回被子里,转身走出病房,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他推开窗户,忍不住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墩子随后进来,身后还跟了个小跟屁虫:“今天医生怎么说的?”
“达不到开颅指标。”司野皱着眉,狠吸了一口,像个熟练的老烟民那样把烟灰弹进掌心。
司清的情况非常不容乐观,肝脏上的肿瘤转移到了头部,导致失明,保守治疗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手术,或者不手术,康复几率都一样渺茫。
墩子盯着楼道干瞪了会儿眼睛,突然问道:“坤哥那边怎么说?让你去城西了?”
“嗯,那边跟琼楼不太一样。”司野含糊过去,他摸出烟盒,想再拿一根,发现已经空了,便只能茫然攥着一把烟灰,在垃圾桶上把手拍干净,“坤哥那不能离人,我还得过去……下午护工就来医院,你们不用在这儿耗着。”
走之前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小崽子,从皮夹里抽出两张红票子放进穆然手中:“自己在家买点东西吃。”
穆然从来没得到过如此“巨款”,那段流浪生活让他浅薄的大脑皮层对无功不受禄这个词有着深刻理解。吃一顿饱饭往往要靠挨一顿打来换,那二百块钱要让司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然而不等他多问一句钱是哪儿来的,司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直接从楼梯间离开了。
坤哥对司野会来找自己这件事并不意外。那孩子家里的情况他清楚,怂蛋爹在外面躲债,几年都没回过家,母亲又患上重病,面对这样艰难的环境,就算司野比同龄人多几个心眼,也总会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
开始做生意之后,坤哥自诩也是个“正经人”了,对那些欺行霸市的混混行径颇看不上,也早就过了看中什么就要不择手段抢过来的年纪。
对于司野,他更多是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态度。要等这孩子主动求上门来,方能为己所用。
那晚司野找过来时,他正在西城华府的包厢里跟几个旧友厮混。男性alpha们的午夜场无非就是下三路那点事情,他这几个朋友混迹诸多圈子,有些放不上台面的“爱好”,想跟他商量在西城这个新开的夜店里办一场圈内的聚会。
西城跟琼楼那边的商务夜店不同,什么新奇玩什么,主要以年轻人为主,只要肯花钱,还能弄到不少市面上没有的玩意儿,提供一些剑走偏锋的刺激。
司野被领班带进来时恰好经过外面群魔乱舞的舞池,整个开放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做出了烟雾缭绕的效果,面对面连对方是人是鬼都看不清,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自嗨,律动,信息素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宛如一场野蛮的交/媾。
他一路骑车过来,面色苍白,衣着朴素,身上还带着夜色的凉意,像一把格格不入的剑兰,插在这泥坑一般的地方。
一进包间,坤哥就“以身作则”地挥退了腻在身上的两个omega,招手让司野过来坐下,像个贴心的老大哥一样拍拍他的肩膀:“遇到事儿了?”
司野年少时为他所救,这些年又一直在拳场讨生活,说从没感激过坤哥是假的。经历了重大打击后又被这样安慰,一时间像有了能落脚停歇的地方似的,眼眶后知后觉有些发热。
坤哥观察着他的表情,没再继续追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只是说:“你既然找到我,我这当哥的不能坐视不理,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不管有什么事,哥这里没有二话。”
有一瞬间,司野差点想把司清生病的事和盘托出。不等他开口,对面沙发上有个alpha吹了声口哨:“我就说怎么越看越眼熟,原来真是熟人啊。”
司野循声抬头,神色微动,说话的alpha正是前段时间在琼楼找上他的那个齐老板。
坤哥面色有些不善:“老齐,你太不厚道,来找我场子里的小朋友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齐老板告罪似的自罚一杯,暧昧笑道:“谁想到这小朋友不一般呀?”
司野并不很能听懂他们说的什么,只是某种敏锐的直觉再次发挥了作用,让他没有把急缺钱的事情说出来。他接下了西城看场子的活儿,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白天还要陪坤哥出去应酬。
坤哥对他的识时务非常满意,伸手揽着他的肩膀:“小野,西城这边你也看到了,比琼楼那儿乱不少,但你们年轻人也该多历练,池子太风平浪静,怎么化蛟成龙呢?”
当晚,司野在西城喝吐了两次,他在琼楼浸淫多年,场面话说得漂亮。坤哥被哄得心情甚悦,当即给他预付了几月的工资,觉得这小子自己算是没看走眼。
比起那些黏黏腻腻只会撒娇讨宠的omgea,眼前的beta少年显然已经足足吊起了他刻意压抑许久的胃口。
第14章
司野跟坤哥出去的第一天就出事了。
坤哥靠当混子发家,习惯了铺张排场,丝毫没有低调的自觉。眼下他东有琼楼,西有华府,俨然半个市的娱乐行业和地下买卖都被他收入囊中,愈发忘乎所以。
他有一辆改装的军用越野,据说是从东南亚地方武装手上退役下来的,拆成零件运进国内,改装得十分华丽酷炫,时不时就得拉出来显眼一番。
这车全防弹设置,用枪打上去都不一定能凿出个坑来,他用这辆车时基本不怎么带保镖,出事时车上除了他和司野,就只有一个司机。
坤哥本来抱的是给司野开开眼的心思,将这车的前世今生猛吹了一番,但司野心事重重,一上车就跟截儿木头似的杵在座位上,并没有少年人乍见豪车时的激动。
坤哥也觉得没趣,干脆倚靠在车窗上,眼神放肆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司野今天穿上了保镖制服,他这人特别衬衣服,普通的黑西装穿在身上显得利索又精练,加上他眉眼沉郁,面若平湖,俨然是个好苗子。
坤哥这样想着,就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把,然而他伸到一半,悍马突然重重刹了个车,在一声尖啸里停在了原地。
“你妈……”坤哥猛地撞到了前座上,不等他开口痛骂,就见司机战战兢兢转过头来:“坤哥……”
不知不觉间,悍马开进了一条宽进窄出的巷子里,巷子口斜杀进来一辆黑色suv,逼得司机不得以踩下刹车。坤哥不愧是混混鼻祖,立马回头看去,果然见后路也被一辆同样的suv堵上了。
车门一开,前后七八个人同时跳下,一人手里拿着根削尖的铁棍。
他妈的阴沟里要翻船,坤哥咬紧牙根,打电话叫人支援,想着这越野皮厚,多少也能撑一会儿。
铁棍狠狠敲下来时,整辆车都被震得一晃,发出恐怖的嘎吱声。更令人惊悚的是,那号称纯科技与狠活的防弹玻璃上竟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坤哥来不及去想到底是哪个孙子骗了他,就见司野把车门一开,径直跳了出去!
那七八个人对着个铁疙瘩狗咬王八壳,正愁无处下嘴,见车门一开,登时围着司野冲了过去。
司野手里有一把短刀,他二话不说扬手剁下,直接砍在一人肩上离颈侧两寸的位置,鲜血喷涌如注。
那几个alpha里不乏等级高的,下意识释放出信息素震慑,眼前的少年却丝毫不受影响,手起刀落又卸了一人的棍子。
于是大家惊恐地发现,这个一出手就废了他们两人的少年,竟然还是个beta!
棍子和拳脚更加疯狂地往他身上招呼过来,可司野宛如有四眼六耳,身后脚步声刚到他已经侧头闪避,让那人劈了空的同时抓住了前面一人的铁棍,一拉一拽间对方便踉跄着扑了出去,差点跟身后那位来个深情的法式舌吻。
还没等坤哥的人赶到,这边已然分出胜负。司野浑身浴血,西装袖子皱巴巴堆在胳膊上,他随手抹了把脸,喘着粗气拉开车门,轻描淡写地对坤哥说道:“我身上脏了,等下打车回去。”
坤哥看着他,莫名感觉一股邪火直冲下三路,胀得他发疼。
他本来只是想养个金丝雀调剂下生活,结果却发现这家雀儿爪尖喙利,竟隐隐有雏鹰的模样。
坤哥到底没让人打车回去,开着玻璃碎了一半的破越野,先把司野送去了医院。然后转头就联系人把这华而不实的破货卖了。
司野从胸口到腰间被人划了一长道,还好他躲得及时,没有伤到根本。坤哥为此给了他一大笔奖金,对他舍身护主的行径大加赞扬,越发觉得将这小子收作心腹是个再也正确不过的决定。
司野对这场一战成名的干架没什么想法,他目前的经济来源主要来自坤哥,只是不想他太早死在外面。
胸口的伤需要静养,他却没什么时间,缝好针的第二天就回到了西城华府。道上的人捕风捉影听到一些传闻,还以为他是坤哥专门从哪里找来的打手,一时间竟没人敢在西城生事。
每天盯着那群魔乱舞一般的舞池,司野也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更早一点接下这个活,再三犹豫到最后还是跨出了这一步,平白耽误好多时间,也误了司清的病情。
可目之所及皆为泥沼,那天坤哥在越野上的举动他并非没有察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迈了进来,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没有定数。
他在西城呆到半夜,夜店关门后就和衣在休息室眯一下,清晨起来后他擦了擦身上,换上套新衣服,顶着晨光去了医院。
已经到隆冬时节,医院看病的人骤然多了起来,大清早门口就有水泄不通的架势。有个卖红薯的老头跟他一起被堵在路口,司野停下来,买了他两个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