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迎秋辞
    他来到这个城市也快一个多月,早就摸清了哪条街更容易捡到食物。可夏天是很难过的,淋了几场骤雨后,他得了重感冒,加上胃部被饥饿灼烧,整个人都头晕眼花。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偷了一个包子。


    第一次偷窃还是太拙劣了,他很快被人发现,并且挨了顿胖揍。还好他已经飞速把包子塞进了嘴里,没有被抢回去,胳膊传来剧痛,他试图抬起左手,却惊恐地发现没有力气。


    这下他连捡垃圾都做不到了。


    又过了几天挨饿的日子,最后小家伙来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区,望着远处依旧湛蓝的天空,心想,我大概是要死了。


    他不太理解死亡,因此也没多少恐惧,只是捏着仅剩的半个馒头,决定做个饱死鬼。


    然而馒头还没吃完,车棚里闯入了一个凶巴巴的少年。


    凭借小崽半年多走南闯北的经验,他一眼就断定出这人不太好惹。


    他先把馒头塞进嘴里,发现那人并没有要抢的意思,反而是等他吃完后才开口说话。


    那人在问自己的胳膊。


    他并没有因此放弃警惕,直到少年握住了自己受伤的手臂,随着咔哒一声,疼痛好像鞭子般狠狠抽打了他一下,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会凭本能放声大哭。


    哭完,发现胳膊好了。


    他茫然而迟钝地在车棚待了一会儿,缓慢反应过来,在这个闷热潮湿的夏天,自己可能死不了了。


    第6章


    小崽猛地从昏睡中惊醒。他睡了很久,以至于醒来时看到雪白的天花板,第一反应是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冰冷恐怖的别墅里。


    他打了个寒战,悄无声息睁开眼睛,还没有什么动作,靠在窗边的少年就敏锐地看了过来:“你醒了?”


    这是小崽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打量眼前的少年。他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过于锋利的气质,下巴瘦削而尖,微微扬着看过来的时候有种审视的意味,这种气场是他在很多大人身上都没见到过的。


    小崽有些怕他,往被子里缩了缩。


    司野忽视了他的小动作,走到床边按下呼叫铃。不一会儿两个白大褂走了进来,把床上的小崽又检查了一通,对司野道:“轻微脑震荡,没什么大问题,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不说话是怎么回事?”司野问。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是知道这孩子的一点前因后果:“小朋友到新环境本来就容易应激,他的语言功能没有问题,你可以尝试用温和一点的语气诱导他。”


    说罢,又觉得跟一个十几岁的大孩子交代这些有点奇怪,不由问道:“你们家长呢?”


    “路上了。”司野说道。


    十分钟之后,另一位家长张敦豪同志抱着三套鸡蛋灌饼闯进了病房,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哎操,这小崽子醒了?睡了一天一夜啊,不会傻了吧。”


    他把冒着油香的鸡蛋灌饼拎到病床前,左右晃了晃,小崽的眼睛像被黏住了似的,跟着傻乎乎摇摆脑袋。


    “没傻,还知道吃呢!”墩子松了一口气,慈爱地摸了摸小崽的头,“小小年纪就如此英勇,不错,有你墩子哥当年的风采。”


    司野让他吵得头疼:“用不用拿个喇叭给你去走廊上喊啊?”


    墩子早就习惯了他这臭德行,顾自把鸡蛋灌饼拿出来分了,张嘴咬下一大口,才继续道:“怎么说野子,咱把他送哪儿去?”


    “派出所。”司野说道。这小崽子到底是为了司清才被打成这样,他没有把人丢掉的道理,不如先报个警,看是哪家走丢的孩子。


    正埋头苦吃的小崽神情微动,又看看司野说一不二的样子,很顺从地没有反抗。


    吃完早餐,司野给小崽办了出院。办手续的时候张敦豪在旁边试图诱导小崽开口,又是夹嗓子,又是挤眉弄眼,就差没捏个兰花指唱戏了,那小家伙只是盯着他,没什么表情。


    司野从昨晚就没休息好,人困脾气大,懒得理这耍猴似的一大一小,目中无人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小崽突然生出一股即将被抛弃的恐惧,小尾巴似的粘了上去,发出了怪异的一声:“野子!”


    他很久没说过话了,从离家出走之前就很少开口,为此,管家爷爷带他看过好几次医生,都没能诊断出所以然来。


    他几乎忘记了跟人沟通的感觉,发出来的声音很奇怪,尖锐中透着嘶哑,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用了些力,又一次艰难道:“野子。”


    小孩社会化程度太低,又没人教导,听到人家这样叫,就跟着有样学样。


    司野的表情短暂出现了一片空白,半晌,他轻嗤一声,伸手抓住男孩的胳膊:“野子是你叫的?叫哥。”


    男孩被他抓得很痛,却没缘由地感到安心,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哥。”


    “哎,这还有一个哥呢!”张敦豪挤到他面前,自报家门,“我是你墩子哥。”


    小崽跟他大眼瞪小眼,又不吭声了。


    两个半大的少年,一个一身匪气,一个一身傻气,还夹带着一个小的,怎么看都像是社会新闻上的少年诈骗组织。到了派出所,警官们也面面相觑,试图跟小崽沟通:“你叫什么名字?”


    “穆然。”小崽开口道,这是腺体贩子把他拐去医院时编的假名字。他不敢说出本名,怕警察真的找到他的父亲,把他送回去。


    那他不如流浪到死了。


    警官又拿来纸笔,让他把名字写下来。穆然会的字不多,笔画却很工整,握笔的时候很有架势,跟他脏兮兮的模样格格不入。


    姓名库里的穆然有很多,却没有哪个能跟眼前的小孩比对上。再追问父母和家庭住址,又是一问三不知了。


    “这个情况我们还需要时间调查一下。”警察下了结论。


    “那要是找不到呢?”司野皱了皱眉。


    “那就入集体户口送进福利院,看有没有人领养。”警官把穆然上下打量了一遍,“但这么大了,不一定有人愿意。”


    司野有些头疼,他毕竟才十几岁,经历的事情不多,这孩子……要怎么办?


    突然,穆然伸手抓住了他,小孩捂着脑袋,眼睛也红了,摇摇欲坠似的:“哥哥,头疼。”


    除了第一次见面被他弄哭,这小孩就没流过眼泪,不管是挨饿还是挨打,都直愣愣挺着,几乎让人忘记了他是个比程小莫还年幼的小屁孩。


    司野脑子里还混乱着,身体已经先蹲下,像抱程小莫那样把穆然抱了起来,小男孩趴在他肩头,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命运,不一会儿就哭了一脖子眼泪。


    “要不,你们先回去等等消息?”警官试探着说。


    两个少年涉世太浅,没听出话里的潜台词。失踪人口那么多,找一个三无小孩无异于大海捞针,能有消息的几率十分渺茫。


    司野点点头,抱着孩子一路回到巢丝厂小区,闻到小卖部的饭菜香时,墩子才终于开口道:“野子,这小孩……你打算怎么办?”


    尽管这一路回来司野脑子里的思绪都能乱得下面条吃了,但在自己的傻发小面前却不肯表现出来。他跟墩子不一样,他没有家庭可以依靠,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六神无主。


    “先养两天吧。”司野说,“等他恢复了再说。”


    第7章


    穆然就这样被司野抱回了家。


    那也是他第一次用眼泪骗人。


    成年之后的穆然偶尔会想起幼时的这段际遇,也说不准要是自己当时没有装乖卖惨抱着司野哭,还会不会被捡回来,毕竟司野的日子比他以为的要苦得多。


    巢丝厂小区并不大,一共六幢家属楼,穆然还在流浪时就已经把这片区域摸得门清。但他从没进过单元楼,那一梯六户被称作“家”的地方,他本能向往,又畏惧着靠近。


    他每天在楼下等那个盲眼女人,像是知道自己多不受待见,只在没人的时候出来,拿了食物就跑,生怕把女人惹烦了,要把恩赐收回。


    被司野抱着进去的时候,穆然好奇地张大了眼睛,他从别墅里跑出来太久,对以前的生活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回忆起来只剩下空旷和阴冷,像藏着什么吃人的怪兽,竟好像远不如眼前这狭小拥挤的筒子楼来的温馨。


    司野家的装潢很简单,普通的一厅两居室,进门先是一股萦绕不去的檀香,小alpha鼻子灵敏,从中分辨出了淡淡的中药味。是女人身上的味道。


    司野把他安置在客厅,先去卧室跟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司清从卧室走了出来,摸摸索索来到穆然近前,握住了他一只小手。


    “阿姨。”穆然轻轻叫了一声。


    “好孩子。”司清握着他的手,又摸摸他的脑袋。


    女人的手有些粗糙,年轻时在巢丝厂泡坏了,关节肿胀着,摸在脸上有些剌皮肤,掌心却柔软暖和。


    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衣袖上带着微苦的草药味,还隐约有一点清新的肥皂香,是用心生活的人才会有的味道。穆然长这么大还从未得到来自长辈的关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认为母亲就应该是这副样子的。


    司野去公共厨房炒了两个菜,还打了一个鸡蛋汤,回来的时候方才还流着泪的小崽已经趴在司清怀里睡着了。


    闻到饭香,穆然耸着鼻子醒了过来,他没想到自己会睡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极有眼力见儿的跑去帮司野端饭。


    尽管早晨吃了一套鸡蛋灌饼,他肚子早又饿了,穆然捏着筷子,不敢放开了吃,只矜持吃了两碗饭,又把菜汤端起来喝了个一干二净。


    吃完饭后,司野把小男孩抓去公共浴室搓洗。


    这小子不知道流浪了多久,手在身上一抹都能留下印字,水冲了第三遍才能勉强看出原本的肤色——还挺白,起码比司野这种天生小麦色的皮肤白了好几个调。


    那张脏兮兮的小花脸也擦干净了,小男孩底子不错,除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鼻梁也挺翘着,拔出立体的骨相,脸颊带着点婴儿肥,属于打眼一看就让人觉得可爱的那种小孩。


    然而这点优势压根儿就被司野忽略了。


    甭管多么天仙的长相,在他手下都得沦为萝卜白菜。司野打拳,力气大,下手也没轻没重,加上这小孩实在太脏,他跟刷鞋底似的把人搓了好几遍,直到一个大叔路过感慨了一声:“呦,皮儿都搓红了。”


    司野这才反应过来,穆然几乎被他搓成了一只熟虾,站在热水下也不敢动。他赶紧把人转过来,还好没哭,胡乱在他背上抹了抹:“疼不疼啊。”


    小孩赶紧摇摇头,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司野被他呆头呆脑的模样取悦到了,总算有了点笑意:“跟个小傻子似的。”


    夏天热,他给穆然拿了一件自己的旧t恤,刚好能把小男孩的屁股包过来。男孩的头发因为打绺太多,实在解不开,被司野一推子全推平了。


    短短一个钟头,小流浪汉就焕然一新,仿佛和筒子楼里土生土长的其他小男孩没多大分别。


    司野做完这些,还要回拳场上班,走之前他把米淘好放进电锅里,叮嘱穆然到下午按一下开关键。


    小男孩面容肃穆地点了点头,仿佛被交代了什么伟大的任务,他围着餐桌上的电饭煲转了几圈,想到下午还会有热腾腾的米饭吃,兴奋地都要摇尾巴了。


    今天这场赢得不算顺利,又超了量级。对于这种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司野也有一套专门的打法,出快拳,然后闪避,慢慢把对方耗死。


    那位也是个狠人,见没有速度优势,干脆用莽的,最后关头往司野身上一扑,竟整个把他压在了身下。


    司野当即就喉头一甜,差点没把肺吐出来。


    走的时候他的胸膛下泛起一大片乌青,连握车把的力气都没了。


    司野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走路回家的。


    爬上三楼,站在楼梯拐角处,浓郁的饭香传了出来,司野紧绷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小崽子还挺听话。


    他拉开门,见司清站在餐桌边盛饭,不由问道:“那小孩呢?”


    “说是去厨房看看了。”司清说。


    司野顿了一下,转头又往公共厨房走,还没进去,先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油爆声,他看到穆然站在一张小板凳上,举着比他胳膊还长的铲子,气势很足地翻着锅里的番茄。


    等番茄炒到差不多出汁,他端起旁边盘子里备好的,有些微微发焦的鸡蛋倒了进去。穆然表情很严肃,好像面前不是番茄炒蛋,而是一家人过冬的口粮,快要出锅之前他还煞有介事地尝了尝咸淡。


    然而那口铁锅还是太重了,穆然两只手握住锅柄,只能将它移动分毫。小孩抓抓头皮,原地休息了一下,用胳肢窝夹住手柄,使出吃奶的力气一点点抬了起来,锅里的汤汁溅出来一点,把小孩稚嫩的手背烫红了。


    穆然顾不上疼,先把菜往盘子里倒,忽然感觉重量一轻,抬头时看见司野站在他身后,稳稳端住了锅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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