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病房里是压抑的安静。伯母轻拍着周妈的背，周妈垂着脸默默流泪。周爸挂着吊瓶，依旧双眼紧闭，周大成则在外面角落里抽烟。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观察一晚就行。


    周行坐在楼道里，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吊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是推送通知。


    他打开沈言非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对方说他有急事不来接他了。


    周行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骗人都想不出来个像样的理由。


    他拨了电话过去，嘟声之后是不停的忙音。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了句：在哪。


    又跟着一句：我好想你。


    消息发出去，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没有任何回复。


    他摁着眼眶把眼泪憋回去，又继续给他留言：跟我在一起，你后悔了？你现在后悔也晚了，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发完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周大成抽完烟从吸烟角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冷眼看着他：“他理你吗？”


    周行抬起头：“我明天就辞职。”


    周大成冷漠地哼了一声。


    周行问：“不在这儿干，你能放过我们吗？”


    周大成说：“放过你？你多少基金项目还没结项？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谁敢要你？我不点头你以为你能找到下家？”


    周行面无表情：“你黑社会？”


    “我黑社会？你身为老师跟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身为项目负责人任由项目烂尾，这是你自己道德败坏，别怨别人。”周大成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进病房了。


    周行无力地把后脑贴在冰凉的瓷砖上。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十四岁上少年班，十八岁本科毕业，二十三岁博士毕业，二十五岁当副研。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论文、项目、荣誉……他只需要伸伸手，就有人递到他面前。


    所以他张狂、放肆、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他理你吗？”


    不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沈言非这个人，平时软得像团棉花，捏扁了揉圆了都不吭声。可一旦硬起来就像块石头，踢一脚脚疼，砸一拳手疼。


    周行想不明白，他的心怎么就这么狠？是不是自己在他心里，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挫败感。


    他还不能辞职。再怎么狂，也不能拍拍屁股走人，把一堆烂摊子扔给周大成。不是为了周大成，是为了学生、合作单位和投了钱的企业。


    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第六十章 梦醒（三）


    周行的父亲周大功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早年周家穷得当啷响，只能供一个儿子上学，周大功就主动退学，下海经商创办了皮革厂。他一边办企业，一边接济自己的大哥出国深造，这才有了现在的周大成。


    因此周大成对自己的亲弟弟十分感激，对周行视如己出，让他回国也是想让他踩着自己爬得更高。可结果周行竟然和自己的男学生搞到了一起，这让他打心底觉得愧对周行的父母。


    沈言非听周大成说完这些事情，便觉得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原本想亲口和周行道歉、道别，最终还是做了临阵逃兵。


    他现在实习的这家公司是国内有名的互联网大厂，薪资高，压力也大，来了一个月，几乎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


    让自己忙碌起来，就没空去想那些把握不住的事了。


    今天是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上线，晚上组长喊上全组开庆功宴。组长姓钱，不到四十岁，头发已经稀疏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沈言非身上。


    “今天项目上线，大家都辛苦了。但我得单独提一个人小沈。”


    全组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沈言非刚夹了一筷子凉菜，闻言赶紧放下，疲惫的脸色挂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小沈来咱们组一个月，刚来第三天就上手干活，第一周就解决了之前卡了我们两周的那个数据接口问题。”钱组长竖起大拇指，“不吹不黑，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猛的应届生。”


    桌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座的同事脸色不尽相同，有真心钦佩的微笑，也有意味深长的微妙。沈言非看在眼里，心里门儿清。


    有几个同事资历很老，看他的简历漂亮，心生忮忌，从他一进组就处处使绊子，故意把最难的点交给他。庆功宴上沈言非又被组长点名表扬，这些人心中早就开骂他爱出风头了。


    沈言非站起来，端起手边的酒，笑着说：“钱哥您别夸了，再夸我该飘了。”


    “接口那个事儿，其实是之前张哥已经把路铺好了，我就是顺着他的代码往下捋了捋，真要谢得谢张哥。”他冲旁边的脸色微妙的老同事举了举杯，“张哥，回头我请您吃饭。”


    这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受用的神色，才笑着摆摆手：“哎，你自己的本事，别往我身上贴金。”


    沈言非不接这话茬，转头又对全组说：“还有上周五上线前通宵那次，要不是李姐帮我盯着日志，我肯定漏了那个报错。李姐，您那杯咖啡我还没还呢。”


    李姐笑道：“好啊，等你请我。”


    桌上气氛活络起来。有人起哄：“言非你是不是对李姐有想法？”李姐一巴掌拍过去：“滚，人家小孩儿比我小一轮呢。”


    沈言非嘿嘿笑，端着酒杯，笑容恰到好处。


    钱组长看在眼里，满意地点头：“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个，庆祝项目上线！”


    酒过三巡，桌上话题从项目聊到公司八卦，又从八卦聊到年终奖。沈言非摆出新人的谦虚姿态，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钱组长端着酒杯又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小沈，有对象没？”


    沈言非筷子顿了一下，笑着摇头：“没有，太忙了。”


    “忙什么忙，年轻人该谈就得谈。我老婆单位有好几个小姑娘，回头给你介绍介绍。”


    “谢谢钱哥，不过最近确实顾不上，等项目稳下来再说。”


    钱组长也不勉强，又聊了几句别的，被人叫走了。沈言非低下头，把碗里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看见碗底的两根葱丝，忽然就想起周行吃饭的时候挑嘴的样子。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烧进心里。


    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沈言非落在后面，帮同事们拎包、叫车、叫代驾，跟每个人笑着道别，确保每个人都安全踏上了回家的路。


    沈言非站在饭店门口，北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喝了酒晕乎乎的，正准备走回家，一回头居然看见还有一个人没走。


    “小赵？怎么把你漏了……”沈言非揉揉晕乎乎的脑袋问，“你家住哪儿啊？打车了吗？”


    赵霖也是新来的实习生，年纪比沈言非还小两岁。他性格内向，能力平平，在组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大概率实习结束就走了。


    赵霖轻声说：“言非哥，我家就住附近。”


    沈言非说：“巧了，我也住这附近呢。”


    赵霖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我住翠湖花园。”


    “那还真是巧，我也住翠湖。你几号楼？”


    “七号。”


    “我三号。”沈言非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走吧，一块儿回去。”


    沈言非把羽绒服拉链提到最高，赵霖跟在他身侧半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言非哥，”赵霖忽然开口，“你刚才在饭桌上，真的好厉害。”


    “嗯？”


    “就是……你怎么记得住那么多人的事啊？张哥铺的路、李姐盯的日志，还有其他人……”赵霖不太好意思地说，“我连谁坐我对面都记不清了。”


    沈言非眯起眼睛，想了想说：“也不是特意记的。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活儿是大家一起干的，功劳不能一个人揽。”


    赵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做不到。我连跟人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小嘛，”沈言非随口说，“过两年就自然会的。”


    “我也就比你小两岁。”


    沈言非转头看了他一眼。清秀的脸被围巾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一脸稚气未脱的样子。


    “看着跟个高中生似的。”


    “过分了啊！”赵霖转移话题问，“哥你平时下班都干嘛呀？”


    沈言非摇摇头。最近一个月，每天晚上回到家，就是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刷来刷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干脆把话题交回去：“睡觉，你呢？”


    “我……看看书，打游戏。”


    “打什么游戏？”


    “最近在玩儿星露谷，你玩吗？”


    “种地游戏吗？天天加班还不够，回家还要在游戏里种地？”


    赵霖说：“那个不一样。游戏里不用想kpi，也不用看人脸色，就安安静静种地、钓鱼、跟npc聊聊天……很解压的。”


    “听起来不错，”他说，“回头我也下一个试试。”


    赵霖抬头，眼睛发亮：“那个……我可以教你，这游戏新手引导做得不太好，一开始可能会有点懵。”


    “行啊。”


    两人拐进小区大门，在路尽头分别，赵霖的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言非问，“走啦，回家了。”


    “那个……”赵霖说话莫名紧张，“言非哥，你要是下好了游戏，随时找我。我……我一般睡得都比较晚。”


    “好。”


    赵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哥，你今天也早点休息。喝了酒，别吹太多风。”


    沈言非嗯了一声，转身往三号楼走。


    进了单元门，暖气裹上来。他抬脚踏上楼梯，那张他心心念念的脸竟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周行靠在走廊的窗户边，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有脸被楼道灯照着。头发长了好多，下巴也尖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沈言非僵在原地，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声。


    “你怎么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