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超级塔可
第四天他没能来,是因为他在第三天回去的半夜,被全副武装的救护车拉进隔离点了。
原因是他从哈尔滨回北京的航班上,有一例阳性,且就坐在他前面。于是周行就这么倒霉催的成了密接,同样喜提了14天隔离。
第五十八章 梦醒(一)
机房的兄弟姐妹们幸运地坚持了十四天,没有一个人出问题。沈言非走的那天,裴榆送他到门口,两个人都瘦了一圈,相视苦笑。
“沈博士,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有机会请你吃饭。”
回北京的高铁上,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全是周行。这几天视频的时候,周行状态看起来还行,就是头发长了,胡茬也冒出来了,说隔离点的饭难吃得要命,等他回去做饭。
令他没想到的事,走到家里楼栋口,周大成正站在垃圾桶边等着他。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周大成抽烟。
“老师……”
周大成抬起头,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回来了?”
“嗯。”沈言非走近了些,心里莫名发虚,“老师,您怎么在这儿?有事儿您叫我过去就行了。”
周大成上下打量了他一道,说了句:“辛苦了。”
他说:“应该的。”
周大成沉默了一会儿道:“周行确诊了。”
沈言非脑子嗡了一声。
“他、他确诊了?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我知道。”周大成说,“他还让我别告诉你。”
沈言非心急如焚:“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哪个医院?”
周大成没回答,他又靠在墙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
“怎么了老师,您怎么抽这么多烟?是他情况很不好吗?”沈言非慌忙地摸手机,“我打电话看看他。”
周大成按住他的手:“言非,我当了二十多年老师,带过几百个学生。你是最勤奋,也是最不容易的一个。”
沈言非心好像被砸了一下,跳得极快。
他隐隐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漆黑的海边,迎面而来的是呼啸的海风,以及摸不着的滔天巨浪。
“你拉扯妹妹长大,没有背景,没有人脉,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周大成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值得一个好前途。”
“老师……”
“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缺钱,给你涨房补、发劳务、让你接外面的活儿。我知道你想留所,到处给你铺路、打招呼。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让你”
周大成顿住,像是被什么卡住喉咙。
他最终叹了口气:“是为了让你和周行搞到一起去的吗?”
沈言非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魂不附体地僵直背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诊之后,社区公布了流调记录。回北京之后马上就去了廊坊,连去了四天直到自己被拉走。我问他去干嘛,他一个屁都不放,我说我去找你问清楚,他就跟我发脾气,还不让我告诉你他病了。”周大成讥讽地笑了一下,“你说是为什么呢?”
“说实话,他那天说那安全套是跟哪个姑娘用的,我就觉得奇怪。他再怎么混蛋也不可能把人带会你们同住的屋里,还在客厅沙发上吧?他是开不起房吗?我跟他父母聊了好几天,他们都不认为周行是这样的人。”
“我本来还留有一丝希望,希望他是一厢情愿,所以才来找你亲口告诉你他病了,可你看看你刚才着急的样子……我不是傻子!”
“言非,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对你、对他、对你妹妹,意味着什么。周行他可以不在乎,他有我、有他爸妈、有家里的产业,他什么都不怕。”
“可是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你花了这么多年,才在北京站稳脚跟。留所的事我已经跟几个专家谈好了,只要你不出岔子,马上就能定下来。可是现在……”
周大成停了很久,声音冷下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周行在学术圈还怎么混?你还怎么混?言非,我不是要害你们。我是怕……我怕你们把彼此毁了!”
沈言非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攥得发烫。他听得出周大成语言里,被层层关心包裹着的威胁。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圆滑地分辨两句,可他张不开嘴。
因为周大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想过。
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都想过,自己和导师反目成仇怎么办,周行的前途被这件事毁了怎么办,自己在这个圈子再也待不下去怎么办……
可是周行太耀眼了,那么漂亮又纯粹的人,看他一眼,就会把这些念头全压下去。
这些日子好像在做梦,而现在,梦快要醒了。
“老师,我会处理好的。”沈言非的声音很抖,“他……他在哪个医院可以告诉我吗?”
“言非,别让我失望。”
周大成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把医院的地址发给了他。然后转身拉开车门,汽车在北风中呼啸着离开了。
沈言非站在楼栋口,手里攥着手机,心疼得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过了很久,他才擦了擦眼睛,把行李箱放回家,然后打车直奔隔离点的方舱医院。
*
“隔离病房不能探视的,赶紧回去吧,这是规定。”
“我家属在里面,我很担心……”
“理解,但是现在特殊时期,谁没家属?哪个家属不担心?”
沈言非在大门外的楼梯上颓然坐下,双手贴在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上,平复了许久,才按下周行的通话键。
过了很久才那边才接通。
“喂?到家了吗?”
紧绷着的神经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松懈下来,眼泪开了闸,不停地往下淌。
“到家了……”
周行问:“怎么不开摄像头?”
沈言非问:“你怎么也不开?”
周行听着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你哭了,是不是?”
沈言非捂着嘴唇,喉头紧的发不出一个字。
“老板跟你说了?”
他平复了好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问:“……你怎么样了?我想看看你。”
周行打开了摄像头,视频里的他躺在病床上打吊瓶,脸色看起来很虚弱。
“你也开。”
沈言非擦干眼泪,眼睛红红地打开视频。
“我没事儿,轻症,跟感冒差不多。”
“那也不能不告诉我啊!”
“我怕你担心。”
“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周行有些紧张地问:“是老板跟你说的?他跟你说别的了吗?”
沈言非心口又酸起来,但还是摇了摇头:“就说你病了。”
周行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又问:“看你背景,不在家吗?”
沈言非说:“哦,在外面散散步。”
周行狐疑地看他:“这时候散什么步?北京现在晚上几度你不知道?”
“我穿得多。”
“穿得多?你那件破羽绒服,跑毛跑得跟芦花鸡似的,能有多厚?”
沈言非被他逗乐了,喷着鼻涕说:“你才芦花鸡。”
周行浅浅地抬起唇角:“总算笑了,哭成这样,我都心疼死了。”
沈言非下巴搭在膝盖上,突然粘着嗓子说:“好想你。”
周行恨不得从手机里钻过去抱紧他。
“师哥,今天才发现,我真的很喜欢你。”
沈言非平时不是这种会把肉麻话挂在嘴边的人。但今天他站在楼底下,听周大成说了那一番话,忽然觉得,要是再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可能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周行满意地点头:“正确的。”
沈言非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赶紧把手机摄像头转到另一边,假装在看风景。
周行却警觉地察觉到了什么:“你干嘛呢?”
他随口说:“看月亮呢。”
“海淀有月亮?”
“有啊,挺圆的。”
“那你转过来给我也看看。”
沈言非转过摄像头,给他看天上的圆月:“看。”
周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骗人。”
“什么?”
“天气预报说是阴天,没有月亮。”周行的声音低下来,“月亮在昌平!你到底在哪儿?”
沈言非正在绞尽脑汁撒谎,对方却先一步拆穿了他:“你是不是在医院门口?”
“你怎么知……”
“你刚才晃镜头时候露出来的垃圾桶,跟我们家楼下那个不一样。家楼下那个是灰色的,你身后这个是蓝色的。”周行说,“我住进来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这个垃圾桶我看了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