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两人并步走了好一会儿，一向聒噪的沈言非无言，搞得周行怀疑自己是不是方才一句“无事献殷勤”说错了。


    行至楼下，周行没忍住：“怎么了？我又得罪你了？”


    沈言非皱着眉头摇摇脑袋：“没有。”


    周行掰他肩膀：“没有你甩什么脸色？”


    “我哪有甩脸色，我也有不想说话的时候啊！”沈言非撇开他的手。


    周行看他憋着一脸秘密的模样，心里莫名地不痛快，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不想说话？就因为我说你无事献殷勤？我那不是觉得你挣钱不容易，没必要浪费吗！”


    沈言非心里头五味杂陈，从听周行答辩那时积蓄到现在的情绪，一下子没绷住，憋红了脸问道：“……那是个公益项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行楞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起这个：“这个很重要吗？”


    沈言非的拇指掐着虎口：“我是缺钱，但我不是乞丐，我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受你施舍？”


    “……我怎么就施舍你了？”


    “我问过林吉了，这个团队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开工资的，开的都是你自己的钱不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还是说，你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没有告诉我？”


    周行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气的肺管子冒烟：“别的目的？你瞧瞧你自己，还有什么值得我贪图的？你也配？”


    沈言非移开目光，三两步便先上楼了。


    周行站在原地，在他转头奔上楼的时候看见他眼角隐隐折射的光点，心头的熊熊怒火被浇熄了大半，反升起乌云般的灰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行一直没回来，沈言非窝在沙发里，想和谁说说话，却发现自己平日里好像与什么人都能谈笑两句的，事实上，一个朋友都没有。


    半晌，给沈言齐打了个电话。


    “……怎么啦哥哥？”电话那头又是急促的鼓点，沈言齐捂着话筒手工降噪后的声音听起来依然透亮。


    妹妹的声音叫他的脑袋镇定了许多：“没事，吃饭了吗？”


    “这都几点了，早吃过啦，再练一会儿就要演出了哥。”


    “好，那你早练完早回去吧，挂了。”


    “嗯嗯。”


    沈言非挂了电话，拿上外套出门去了。


    一路从五道口骑着车往北走，足足骑了两个小时，脸颊被冷风刮得没了知觉。放下小车去买了几瓶酒，然后又爬了一会儿山坡，总算在乱草中坐下。放眼望去，面前是一座废弃的中学校区。


    它曾经是北京市排的上名次的中学，前些年挪了地方，沈言非和沈言齐在这儿念过两年书。


    像他这样的孩子自然是没有本事从西安老家来到北京念书的，之所以能获得这样的机会，权因一个“好心家庭”的资助。


    脑袋清醒下来的沈言非喝完一罐啤酒，想了好久，觉得自己无端迁怒、恩将仇报，实在是混账。要是换做旁人，他哪里会有一丁点生气，欣然接受、然后笑得合不拢嘴，这才是他吧。


    周行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话那头一直没有人接通，沈言非还想再打一个的时候被方岁许的微信消息打断了。


    方岁许：师哥，睡了吗，我刚听说到科技新星的结果了，大师兄没上。


    沈言非彻底醒了：？？不可能吧？


    方岁许发了一个表格过来，是科技新星答辩最终结果的综合评价表，上面没见到周行的名字。


    不过好在答辩结果公示也还需要几天，如果能弄清楚为什么，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正想着再给他打几个电话，却被另一个号码打断了。


    “白灏深”三个字大半夜的打过来，沈言非不是很想接，犹豫了一会儿，也还是接通了。


    “言非，言齐酒吧这儿有人闹事，我现在还没找到她，你快过来先把她接到你那儿去住几天吧。”


    沈言非抓起外套立马站起来：“我马上来。”


    沈言齐签了公司之后换了个地界儿演出，从什刹海上三里屯了，公子王孙们的聚集地，闹事儿的刺头儿也多。今天晚上原本是房地产大亨家的公子包了场，临这半夜里又来了一位餐饮界的公子，俩人儿原本就因为被同一个网红劈腿过相互不对付，一见面拌了两句嘴就打起来了。好巧不巧正当着沈言齐演出的时候，俩人打上了台，没人敢劝架，沈言齐一个傻白甜谁也不认识，撂下话筒就冲上去拉架了。


    下面的人看见她冲上去，也不知她是哪边儿的，只以为不能让自家公子吃了亏，于是一拥而上，现场人群摔打在一起，乱成一锅沸粥。


    沈言齐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劝架劝着劝成了这种情况，只能在人群里躲来躲去想找出一条逃出去的路以少挨几下拳头。


    她捂着脑袋喧闹的角落里不知躲了多久，忽然感到一股力量把她的胳膊往旁边拽她回过头去，两个陌生男人不怀好意地钳着她的手腕！


    “你们干什么！警察马上就来了！”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她挣扎着哭喊，却被巨大的音乐与人群淹没。


    那两人显然是肆无忌惮的惯犯，手上的力气完全没有一丝松懈。


    “砰！”一声巨响，一把椅子狠狠摔在近处的男人脑袋上！


    沈言齐惊讶地看着眼前人，钳制她的力量松懈下来后，她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躲在了眼前人的身后。


    两个陌生男人一起冲了上来，沈言齐慌忙地四处张望，竟一眼就在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哥哥！”她爬上音箱冲门口的沈言非挥手。


    沈言非楞了一下，看向她身边扭打在一起的三人……是周行？！他怎么会在这儿？！


    一向干净的眉骨和唇角上洇着血迹，沈言非看在眼里，呼吸都在拉扯着心尖刺痛。


    他也冲了上去，四人扭打起来，再后来，也不知道多少人又加入了进来，白灏深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找到了这里，赶忙拉走了沈言齐。也不知再过了多久，一声“警察来了”让人群四散，周行才把沈言非从拳脚里拉了出去。


    “没事儿吧？……你刚才不是去救那个姑娘？怎么是个男生？”


    沈言非伏在周行肩膀上，捂着肚子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清了说话人的容貌是一位面容姣好、穿着讲究的女士。


    周行没回答，先把沈言非放到花坛边坐下，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伸手扒开他的眼白看有没有出血点，又捏开他的下颌，看见后槽牙的血沫子，重重地吸了口气，眉头锁得更深了。


    沈言非却完全没有顾得上看他，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女士，脑袋一片空白，喉结颤抖着动了一下。


    女士被他盯着笑了一下：“你看着我干什么？没见过美女呀？”


    沈言非局促地收回目光，心中泛酸，又不小心对上了周行的眼睛，在接触的瞬间便慌乱地躲开了。


    “哥你没事儿吧！”沈言齐和白灏深也找了过来。


    沈言非这才回过神，向她微笑了一下：“我没事。”


    女士抱着胳膊斜斜地倚在她的迈巴赫上，笑着对周行道：“怎么样，我说对了吧？就算你救了人，人家也不会有一个谢字的，周博士也有这么笨的时候。”


    沈言非一时语塞，嗓子仿佛被浆糊粘着，沈言齐赶忙道：“谢谢你救了我们，周……老师。”


    周行没搭理他们，站起身对女士道：“我学生。”


    “原来是学生？还以为是你喜欢的……”她笑了一笑，大概也觉得不合时宜，收回了下半句话。


    周行拍了拍衣服，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渍：“时间不早了，林总也回去吧，咱们下次再聊。”


    “周博士怎么走？我送你？”她笑着问。


    “不用了，我打车。”


    话音刚落，周行叫的车就到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沈言非有好多话想说，却像是吃了哑巴药一样，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夜难眠，沈言齐睡在沈言非的屋里，周行的床空着，门也开着，若是从前，他肯定是要赖着和他一起睡，如今周行不在，沈言非洗漱完躺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天空，满脑子都是今夜那位女士与周行的影子……他为什么会在那里？还是和一位女士一起，她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周行不回来是去哪儿了？是去找她了吗？


    晦月当空，薄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第二十八章 不用你管（一）


    周末的大早上，沈言齐起床的时候桌上只剩下早餐，却不见沈言非人。科技新星周一就要公示了，沈言非弄明白怎么回事儿的时间不多了。


    另一边儿的周行在林吉家里歇了一宿，且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吉敲开客房门，给他端来早餐：“我说，你昨天都救了他妹妹的命了，有什么不能回去的？就算你有天大的错他也不会再生气了吧？”


    周行不高兴道：“什么叫我有天大的错？怎么就是我的错？”


    林吉笑：“不是？那你说说看是什么事儿？”


    他低头喝粥，闭口不言。


    林吉：“你又不说，让我猜的话，还是你这人有错的可能性更大，你和言非我都认识很久了，他呢，骨子里要多硬有多硬，皮囊却是要多软有多软，你是恰恰相反。所以，如果不是你做了特别过分的事，他不可能和你撕破脸，更何况你还是他老师。”


    周行不想听他说:“你就那么急着赶我走？”


    林吉：“不是赶你走，我是很奇怪呀，你不是耍脾气的人，离家出走这种事不像是你做的出来的。”


    “他妹妹住在我那儿。”周行说。


    “哦哎对了，昨晚上谈得怎么样了？”


    又一件让他头痛的事情，周行捏着额头道：“差不多了吧。”


    林吉拍着他的肩膀笑：“厉害，林思源的投资可是出了名的难拿，不过你们怎么半夜在酒吧聊？”


    “她听说是公益项目，根本不见我，我只是听说她喜欢去酒吧，所以去碰了一下运气。”周行说。


    “我早说咱们找个公关合伙人不是好的很？这活儿要是让言非上说不定根本不用费这么大……”


    “你烦不烦？别打他主意。”周行锐利地盯着他。


    “我是心疼你这么辛……”


    “轮不到你心疼。”


    “好好好……”


    一大早，沈言非骑着小车简直是把海淀区走了个遍，有些敏感内容不合适用商业软件聊，好在他认识的人不少，各个评审老师的学生都打过一些交道。从智信所到计算所、自动化所、空天院、北大，能有些关系的，全都打听了一遍。


    再回到所里时，路过周行的办公室，看见他不在，心里头更添了一些失落。


    方岁许也在，看见沈言非来，问道：“师兄，你今天去打听了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低了几分：“我是没想到，马老师的分量有这么重。”


    方岁许诧异：“马老师是什么意见？”


    沈言非：“马老师的意思是，师兄是青年教师，主要任务还是论文，公益项目可以锦上添花，但作为科技新星的支撑材料就不合适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不比那些水文好？？而且我看有好几个拿了奖的，他们的文章代码都不开源，就这也能跟大师兄比？”方岁许打抱不平道。


    沈言非趴在桌上，皱着眉头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出神：“看来，还是得去找马老师……”


    方岁许问：“不过，咱老板怎么也不为大师兄说几句话？好歹是他亲大侄儿啊。”


    沈言非思来想去，现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和马新朝好好聊一聊，但是转念又想到周行……如果不告诉他的话，他肯定是要生气的。


    沈言非越想越内疚，先是对他发了脾气不说，那天晚上被他救了也没说句谢谢。


    周行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周行正在国家图书馆。